搜索
于艳丽的头像

于艳丽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9/13
分享
《太阳与大地》连载

第九章 打假

一晃,陈麦田入职电台已经快六个月了。

这将近六个月的时间里,陈麦田不遗余力地下乡采访,精心整理素材,回来后熬夜写稿子,在刘文静和骆军的指导他,他已经完成了好几篇合格的通讯,也给《科学种田》栏目出了几期精彩的科普内容。

马上试用要到期了,陈麦田并不担心自己的续聘,因为骆军说,领导对他的整体表现还是满意的,续聘的可能性非常大。只是,陈麦田对自己不太满意,他觉得自己一直没有抓到热点,写出的稿子都是人云亦云,没有特色。

这一天,他又骑着部里的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向乡下驶去。初夏的风又软又暖,吹得他心里痒痒的,他回想起在乡下劳动的情景,风也是这样和煦,但心情却截然不同。

他来到一大片麦田前跳下了车子,半个月前,他曾经路过这里,那时小麦长得正好,一片绿油油的,像被巧手织就的地毯,可仅仅十几天的时间,他眼前却出现了不同的光景:大片的小麦枯黄卷曲了,仅有的一点绿意正在被黄色蚕食,远处,一个农民蹲在麦田中央,背影看起来那么无助凄凉。

陈麦田立好车子,疾步向农民走过去。走近了,他看清蹲在田里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花白的头发,红黑的脸庞,让他恍惚觉得那是自己的父亲。

“大爷,这是咋地啦?”陈麦田注意到大爷的手里攥着一把枯死的麦苗。

“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前几天,大家买了化肥,给麦田上了肥,盼着麦子好好长,多打点粮食,可是谁知道,谁知道竟然变成了这样。”

“是不是化肥下多了?”陈麦田知道化肥过量会烧死庄稼。

“不会,不会,一家下多,不会整个村子都下多,你看看,这上百亩的麦子,都黄了,完了,这一年的收成是完了。买化肥的钱还是我卖猪崽换的……”大爷的声音颤抖,显然是被这样的现实击垮了。

陈麦田不知道怎么安慰大爷,他痛心地环顾着四周,不远处,有一个白色的编织袋无辜地躺在地垄沟里。

陈麦田起身走过去,把编织袋拿起来,雪白的袋子上印着“日本高效氮肥”几个字,没有生产厂家,没有生产日期,也没有成分。”

“大爷,你买了几袋?”

“我买了两袋,村里买几袋的都有,地多的还有买十袋的。”大爷垂下头,用手一遍遍抚摸着枯黄的小麦,像是在心疼自己生病的孩子,“肥刚下了半个月, 苗就开始黄了,根都烂了。”

“肯定是化肥出了问题。”

“你说对了。”一个女声接过陈麦田的话。

陈麦田回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站在他身后,女孩子穿着一身蓝色劳动服,戴着一顶草帽。

“我化验过了,这不是氮肥,是氯化镁,做盐的下脚料,氯离子超标,下到地里板结土壤,还烧根。”女孩子继续说道。

“你是?”陈麦田见女孩子说得头头是道,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农民。

“我叫林小艳,是县农技站的技术员。”

“我叫陈麦田,县广播电台的记者。”陈麦田站起身和林小艳握了握手。

“我问过了,乡亲们的化肥都是在向阳乡的一个叫‘鑫鑫外贸公司综合门市部’的化肥经销商那里买的,我怀疑他们销售的是假化肥。”林小艳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是的,就在向阳乡最西边的一排砖房里买的,比农资公司一袋便宜了两块钱,唉,贪小便宜吃大亏。”大爷拍着脑袋,后悔不迭。

“我过去看看。”陈麦田将手里的编织袋折了几折,塞进背包里。

“我跟你去。”林小艳说。

“你跟我去?”陈麦田有些惊讶。

“辨别化肥我比你有经验,闻味道我就能大致辨出品种。”林小艳胸有成竹地说。

“我可是去打假,有危险,你不怕?”陈麦田故意激她。“我可是出了名的铁姑娘,还没有我怕的事。”

“那好,我们走。”陈麦田和林小艳告别了大爷,从麦田里走出来,两个人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奔向阳乡而去。

穿过向阳乡东西走向的街道,他们按照大爷告诉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鑫鑫外贸公司综合门市部,那是一排老旧的红砖房,中间正门上面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的门市部牌匾被雨水浇过,字迹已经残破不堪。

大门上锁,趴在门缝往里看,幽暗的仓库内,还能看到一堆堆白色的编织袋堆叠在一起。

林小艳从地上捡起一段铁丝,她把铁丝插进钥匙孔,“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这你也会?”陈麦田惊讶道。

“在学校修理农机时练的手艺。”林小艳调皮地一伸舌头,“别用怀疑的眼神看我,违法的事咱可不干。”林小艳推开门,和陈麦田走了进去。

在一个坏掉的编织袋前,地上洒着一小堆白色的晶体粉末,林小艳捏起一小撮,用手捻了捻,用鼻子闻了闻,再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咧着嘴连吐了好几口唾沫,“真苦,和麦田里用的一样,都是氯化镁。”

“你不是铁姑娘,你是傻姑娘,这也敢尝,万一中毒怎么办?”陈麦田急道。

“没事没事,一点点。”林小艳轻描淡写地说。

两个人大致查了一下数量,大约还有几千袋,“据我了解,加上在向阳乡售卖出去的,这批假化肥大概上万袋,如果都下到田里,受影响的农田会有上万亩。”

“那简直太可怕了。”当过农民的陈麦田知道一年的收成对于农民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怎么办?”林小艳像是在问陈麦田,又像是在问自己。“报案,去工商部门举报他。”陈麦田不假思索地答到。

“好,我们走。”

半个月后,县里成立的联合调查组查扣了在售的假化肥,其掌握的经销商也被公安部门绳之以法。目前调查仍在继续,而受害者人数已不再增加。

清晨,6:30,《科学种田》正式开播。广播里传出了陈麦田浑厚的声音:各位乡亲,今天《科学种田》栏目播出一期特别节目。我是记者陈麦田。最近不少听众反映,买到了一种白色编织袋包装的‘高效氮肥’,下地后麦苗发黄、烂根。我们追踪调查了半个月,今天把真相告诉大家——那不是氮肥,是工业下脚料氯化镁……

县城的大街小巷、村里的田间地头,无数人停下脚步,仰头听着喇叭里的声音。

县广播电台编辑部办公室里,骆军拿着稿纸的手在抖——他心里既有担心捅娄子的紧张,也有被这节目质量震撼的激动。

节目结束,骆军激动地拿着稿子走了进来,“麦田……你这期节目,胆子太大了。而且……”他沉默了几秒,“你要注意安全,咱们在明,他们在暗,小心那些漏网之鱼。”

“我知道。”陈麦田点点头。

刘文静在省里就听说了陈麦田打假的事,她一回到县广播电台,就急忙跑去找陈麦田。

陈麦田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刘文静推开门走了进来。“我来看看大英雄。”刘文静笑着说道。

“我可不是什么英雄,我就是做了记者该做的事。”陈麦田笑吟吟地,因为刘文静的夸奖,心里多了几分惬意。

“走吧,大记者,我请你吃饭,给你庆功。”

“真的假的?”陈麦田故意问。

“假的就你花钱呗。”刘文静调皮地笑着。

“好,一言为定。”陈麦田挎起军绿色的书包,和刘文静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他们在县里的一家小饭店吃过晚饭,刘文静说要去高中同学家看看,陈麦田要送她,刘文静婉言拒绝了。

“大晚上,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陈麦田喝了一杯白酒,酒意微醺,语气里带了几分暧昧,

“大晚上的,真不用你送,让人看到你送我到同学家,再产生误会。”刘文静适时提醒陈麦田,两个人虽然是好朋友,但还是应该保持恰当的距离。

陈麦田听出了刘文静的话外之音,他想起来自己已经是有妇之夫,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说,“好吧,我心到佛知,你注意安全。”

和刘文静分开,陈麦田一个人漫步在街道上,清风拂面,月色朦胧,他要是转过身,紧跑几步就能追上刘文静,他真想大声告诉刘文静,自己一直喜欢着她。

可是,他已经没有爱人的资格。尽管他从没爱过那个娶回家里的女人,但是婚姻已经将他的心锁进了牢笼里,他失去了恋爱的自由。

他晕晕乎乎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他走进了一条死胡同里,他靠着墙,用手扶着额头,想理清这是哪。却不知,身后,有两个黑影正欺身而上,将一条麻袋套在了他的头上,两个黑影,对他一顿拳打脚踢,陈麦田被打得倒在地上滚成一团。两个黑影打累了,才罢手,然后其中一个摆了一个撤退的手势,两人便悄无声息从胡同口溜走了。

陈麦田挣扎着将麻袋从头上扯下来,他浑身酸痛,想爬起来,却又倒了下去。他感觉到脸上黏糊糊的,他摸了摸脸,湿湿的,大概是鼻子在流血。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月亮将清冷的月光投射到他身上,他想,如果我今晚就死去,有几个人会真正的为我伤心?父母,是会的,小麦年幼,大概率不会理解死亡,妻子呢?他不确定,他知道他的冷淡已经深深伤害了王秀云,现在他自己已经弄不清王秀云对自己的感情是爱还是恨了,但无论是爱还是恨,他都会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刘文静的感受,如果自己在今晚死去,刘文静会不会后悔没有让自己送她回家?她会哭吗?还会像学生时代那样,给自己写一封长长的信哀悼吧!

想到刘文静会伤心,陈麦田身上的疼似乎减轻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伤得更重一些,这样,才能有机会得到刘文静的关心。

不知躺了多久,耳边传来公鸡的啼鸣,他想,应该快亮天了吧?于是,咬着牙爬起来,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死胡同。

黎明前的夜仍旧是漆黑一片,他摸索着往前走。左小腿前侧有断裂般的疼,他只能走一步歇两步。

他靠在路边一棵树上歇息的时候,听见了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他猜测是清洁工起早打扫卫生来了,“帮帮我。”他大声喊道。

“谁在说话?”模糊中一辆三轮车停在了不远处,车上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

“我,我在树下。”陈麦田虚弱地说。

“你咋了?”老人不敢贸然过来,他打开手电筒,向陈麦田靠着的树下照过来。

陈麦田用手挡住强光,“我被人打了,腿疼得厉害,你能送我去医院吗?”

“你是谁?”老人半信半疑。

“我是县广播电台的记者,我叫陈麦田。”

“你就是陈麦田,”老人跳下车子,疾步走过来,“报道假化肥的陈麦田就是你?”

“是我,是我。”陈麦田咬着牙忍住疼说。

“来,我背你。”老人蹲下身子,陈麦田也不客气,爬到老人的背上,老人吃力地把陈麦田背到三轮车上,嘱咐他坐好,便蹬着车,一溜烟奔向县医院……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共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