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元旦那一天,陈麦田参加完县作协组织的联欢会,从文联的会议室走出来时,铅灰色的天空正飘着雪花。
陈麦田对雪情有独钟,他喜欢雪的安静,喜欢雪的洁白,所以决定在雪地里走一走。
沿着县文联门前的小路,陈麦田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头还荡漾着作协年会上热闹的气氛带来的暖意。
“陈大记者。”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姑娘向他走过来,他看不出来,那红红的围脖里藏着的那张脸是谁的,只好站在原地,等来人再说话。
“没认出来我吧?”来人踏着雪小心翼翼走过来。
这回从说话的声音,陈麦田听出来了,是林小艳。
“你怎么一个人在雪里走?”林小艳问他,“连个围巾都不带。”
“噢,小艳啊,我刚在文联开完会,出门看见下雪了,反正也没事,就在雪里走一会儿。”
“到底是诗人,别人看见下雪都赶紧往家跑,你却有兴致在雪里头散步。”林小艳调侃他说。
“你怎么也在下雪天跑出来了?”陈麦田问她。
“我是特意出来找你的,我去了你们作协联欢会的会场,他们说你走了,我才追出来的。”林小艳一边跺掉脚上的雪,一边说。
“什么事,这么着急?”陈麦田问。
“走吧,边走边说,站着说,冻死了。”
陈麦田和林小艳并肩向前走去,雪地上留下了两个人弯弯曲曲的足迹。
“我其实是有工作上的事来求你了。”林小艳把围脖往下拉了拉,一边往手里哈着热气,一边说。
“有什么事我能帮忙?”陈麦田问。
“农技站开展科普宣传,但是站领导,想通过喜闻乐见的艺术的形式,把科普知识宣传下去,你知道我们这些搞农业的人没有艺术细胞,想把科普知识融合进小品、二人转、相声里面,需要找专业的人来做,所以我就想起了你,你肯不肯帮我?”
“必须帮啊,责无旁贷。”陈麦田笑着回答。
“偷偷告诉你,有报酬的。”
“不用,不用,我完全乐意无偿地去做这件事,不用提报酬。”陈麦田连忙拒绝道。
“那不行,必须给报酬,我来之前站领导已经跟我交代好了,因为我们这个宣传不是一次两次,是长期的,持久的活动,你不要报酬,你可以帮我们一次、两次、三次,但第四次我们就会不好意思找你,包括在宣传的过程当中,如果我们对你的宣传形式,宣传内容提要求的话,因为你的无偿,我们也会不好意思提出修改意见。所以,为了大家都合作愉快,我们出钱,你出力,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好吧,说不过你,都听你的。”陈麦田特别喜欢和林小艳聊天,这个丫头说话简单直接,不绕弯子。
“好,那就这样一言为定了,具体的薪酬我们领导跟你谈,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你答应了。”林小艳不等陈麦田回话,就急匆匆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回头跟陈麦田摆手。
陈麦田接到农技站第一个约稿是宣传地膜覆盖技术,让人们放心买地膜,买化肥,把万一种砸了的思想打消。
陈麦田是农民的儿子,也做过农民,他了解农民心里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他详细了解了地膜覆盖技术之后,知道了这个技术亩产量是传统种植的两倍,他决心把这个科普宣传做好,让乡亲们接受新的事物,改变传统农耕习惯,从而提高经济收入。
他琢磨了一天,决定以二人转的形式将这个知识普及下去。
地膜覆盖的流程,陈麦田已经从林小艳那里了解了,整地、起垄、覆膜、压土、放苗,给老百姓写词,不能写官话,要大家听得懂,愿意听才行,陈麦田一边写,一边试着唱, “地膜一铺像盖被,保水增温草遭罪,苗出七天平茬长,秋后粮仓翻两倍……”
陈麦田熬夜写了三天,将稿子写完了,交给了林小艳。
第二天下班后,林小艳兴高采烈地拿着30块钱稿费来到了陈麦田的宿舍,“给你的,稿费。”
“这么多?”陈麦田很惊讶。
“这是国家的‘丰收计划’基金,专款专用,你放心拿着吧。”林小艳解释说。
“那我请你下馆子吧?”陈麦田高兴地说,“你想吃什么?”
“真请?”林小艳问。
“真请!”
“那好,我们去吃饺子。”林小艳兴高采烈。
“好嘞,去吃饺子。”陈麦田和林小艳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宿舍,他们没注意到,在对面二楼的阳台上,刘文静正巧看到了他们。
周一上班,陈麦田把最近马达拉来做广告的几个产品详细信息又阅读了一遍,他要深入了解这些产品的特点,然后才能为它们量身定做不同的广告词。
他正琢磨着,一个路过的同事,敲了敲他的门,“韩台,找你。”
陈麦田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稿纸,去见韩大海。陈麦田在二楼,韩大海在三楼,在走到韩大海的办公室之前,陈麦田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次韩大海找他,说不定又整什么幺蛾子。
陈麦田走进台长室,韩大海正在看一个文件,他摆手示意陈麦田坐,陈麦田没有坐,静静地站着,等待韩大海发话。
韩大海终于抬起头,他把面前的文件丢给陈麦田,“自己看看吧。”
陈麦田接过文件,是广播电台《职工守则》,陈麦田往下读,他的目光被几行字锁定了,“本单位工作人员(包括合同工)要将主要精力和工作时间用于完成本职任务,不得兼职取酬,未经领导同意为单位外的其他主体提供服务并获取报酬,单位有权依据内部规章制度或相关法规,对其进行批评教育、警告、记过等处分,情节严重予以辞退。”
陈麦田的心一沉,果真是一场鸿门宴。
“有人举报你为农技站写稿子赚钱,有这事吧?”
“有。”陈麦田如实回答。
“麦田,我不是找你毛病,你说你这么大张旗鼓地违反单位劳动纪律,我不批评你,也说不过去。”
“您说得对,我以后再也不私接稿子了。”
“既然你积极认错,我也不能说什么了,这样吧,你明天在中层干部会议上做个检讨,让大家引以为戒,也让举报者心服口服。行不行?”韩大海貌似慈悲为怀。
“行。”陈麦田爽快地答应着。
“那没什么事了,你回去琢磨写个检讨吧,写完拿来给我看看。”
“好的。“陈麦田答应着转身走出了韩大海的门办公室。
陈麦田在心里并没有觉得自己错了,推广科学种田理念,提高农民的知识水平,为增收增产做贡献,怎么就成了错误?但他没有和韩大海辩解,通过前几次的冲突,陈麦田已经认识到韩大海是那种一意孤行的领导,他现在位于广播电台权利的顶端,会把下面的所有人当成掌股之间的玩物,他想怎么做,都随他心情。
陈麦田很快写好了检讨送了过去。
“不错,认识挺深刻,不过,我想了一下,只在中层干部会议上检讨,警醒面太窄了,还是在全台职工大会上做检讨吧。”
“好的,韩台。”
“你回去把稿子再改一改,面对全台的检讨稿,应该再深刻一些。”韩大海把面前的检讨递给陈麦田。
“好的。”陈麦田没有反驳。
陈麦田回到办公室,呆愣了一会儿,调整好心情又开始改检讨,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写文章并不是困难的事,但要违心的写检讨确实有些为难。
陈麦田字斟句酌了好久才把检讨写好,他又拎着检讨上楼去找韩大海。
韩大海接过陈麦田改好的检讨,并没有细看,很随意地丢在桌子上,“麦田啊,刚才因为你违纪的事,我和台里其他领导碰了个面,研究了一下,你为外单位写稿这件事影响面太大了,现在满大街老百姓都知道农技站宣传地膜覆盖的二人转出于你陈大才子的手,要是咱们单位把这个问题内部消化了,那外界肯定有质疑咱们的声音,电台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就一落千丈了,万一被省台知道了,说不定连我这个台长都要背负管理不善的处分。”
“您说怎么办最好?”陈麦田在心里冷笑了。
“这样吧,既然你已经同意检讨了,明天早晨,你在《科学种田》栏目播出之前,通过广播当着全县听众的面,你做一下检讨,这样的警示教育,一定不会再有人说三道四了。”
陈麦田在心里咒骂了一句,但他仍旧是不动声色,“好的,台长。”
“你回去把稿子再润色润色,对你来说这不难。”韩大海笑眯眯地说。
陈麦田又拎着稿子回到了办公室,这次他没有修改检讨,反而是把检讨书用力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里。
他拿起笔,快速地写了起来。
很快,他写完了,自己又默读了两遍,觉得很满意,然后就又一次上楼去找韩大海了。
韩大海正在接电话,这次陈麦田没有敲门,也没有等待,而是大喇喇地走了进去,坐在了沙发上。
韩大海接完电话,看到陈麦田一改往日的拘谨,坐在会客的沙发上,他心里有了几分不悦,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写完了?”他问陈麦田。
“写完了,应该是不用改了,您过过目。”陈麦田站起身将手里的稿子拍在桌子上,转身走了。
“陈麦田,你这是什么态度。”韩大海气其败坏。
陈麦田没有回头。
韩大海拿起他丢在桌子上的稿纸,看到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辞职信。
陈麦田主动辞职了。
他回宿舍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又来到编辑部,想和骆军告个别。编辑部同事说骆军不在,去乡下采访了。
陈麦田回到宿舍,环顾了一周,他要告别这人生中的驿站了,无论结局如何不堪,他都感谢这段岁月,因为这段岁月里,有他的梦想和激情,奋斗和执着。他从来没有虚度过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他因此也得到了成长和进步。如今,他再回到乡村,他看起来还是他,但他坚信自己已经不是刚离开村子时的陈麦田了,他内心更充实,胸怀更广阔,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拿好行李,锁好门,陈麦田走出了广播电台的大门。
他站在大门口,朝着县广播电台那个牌子挥了挥手,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声“再见。”
陈麦田坐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欣赏着窗外的风景,皑皑冬雪覆盖在广袤的土地上,陈麦田知道,寒冬只是暂时的,春天正在来的路上,等到春风吹过,坚冰将被融化,冻土将被融解,那时候,渔船又会破浪前行,种子又会生根发芽,大地经过寒冬的洗礼,会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