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军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一脸关切地走进陈麦田的病房,“麦田,感觉怎么样了?
“骆主任,好多了。”
“知不知道谁打的你?”
陈麦田想笑一笑,肿胀的脸扯着耳根生疼,“不知道,头上蒙了袋子。”
“肯定是跟化肥案子有关。”骆军判断道。
“派出所的同志已经来过了,做了笔录。”
“你好好养病,台领导对你受伤的事很重视,让我告诉你,你续聘的事已经确定了,出院就签,台领导说,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真是太感谢了!”陈麦田激动道。
骆军还要说什么,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林小艳提着两瓶罐头一兜苹果走了进来。
“骆主任。”调查化肥案的过程中,骆军和林小艳打过照面,所以并不陌生。
“小艳,你也来看麦田。”骆军客气道。
“我一早就听说了,所以趁中午下班,赶忙过来看看。”林小艳将带来的礼物放在床头柜上。
“那你们聊,我回台里还有事,麦田我晚些再来看你。
送走骆军,林小艳凑到陈麦田跟前,她俯下身子,仔仔细细查看了陈麦田肿胀的脸,然后煞有介事地说,“据我观察,经过治疗还能够恢复原样,不至于变丑。”
陈麦田被她逗笑了,随即笑容被疼痛制止。
“来,吃点东西。”林小艳拿起自己带来的罐头,拍了拍瓶底,用力拧了拧盖子,罐头开了。
“真不愧是铁姑娘。”陈麦田赞叹道。
“服了吧?以后再走夜路,让我给你当保镖吧。”林小艳一边说一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羹池,她将一块桃罐头盛出来,递到陈麦田嘴边,“来,吃口桃罐头,以后逃离所有灾祸。”
“你放那吧,我自己来。”陈麦田有些不好意思。
“张嘴吧,看在你受伤的份上,我喂你。”林小艳大大咧咧地说。
陈麦田看林小艳举着羹池不放手,只好忍着疼,吃了一口罐头。
“这就对了,来,再吃……”
“爸爸!”林小艳的声音被打断,陈麦田和林小艳目光一齐转向门口——门口,王秀云抱着一个包裹,旁边站着陈小麦。
陈小麦急扑过来,“爸爸,爸爸。”
“你们怎么来了?”陈麦田有些意外。
“你们电台给村里打了电话,说你受伤腿骨折了,让家属来看看。”王秀云放下包裹语气平静地说。
“是嫂子吧?”林小艳听到陈麦田和来人的对话,猜到这是陈麦田在农村的妻子。
“噢噢,我忘了给你们介绍,这是王秀云,我妻子,这是林小艳,县农技站的技术员。”
“嫂子好。”林小艳伸出手来。
“我们农村人不兴握手。”王秀云没有伸手,冷着脸说道。
林小艳尴尬地缩回手,她讪笑着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陈老师,我有时间再来看你。嫂子再见,小朋友再见。”
“爸爸,爸爸。”陈小麦好久没看到陈麦田,站在床边亲昵地喊道。
“小麦乖,吃苹果。”陈麦田示意王秀云给陈小麦拿苹果。
王秀云拿了一个苹果递给陈小麦,“我不吃,爸爸吃。”小麦忽闪着长长的睫毛,摇摇头,对王秀云说。
“孩子都知道关心人了。”王秀云放下苹果,话里有话地说。
“家里都好吧?”陈麦田问,他还是两个月前回去过一趟,把攒的工资钱悉数交给了王秀云。
“小麦他奶的肺气肿越来越重了,喘不过气来。他爷爷还行,大多数农活都有他爷爷帮着,地里的小麦没下化肥,所以也没碰到假肥。”
“你受累了。”陈麦田歉意地说。
“咱们各忙各的,我不拖你后腿,就是你有时间勤回去看看小麦,看看他爷他奶。”
“嗯,等我好了,我就回去。”
王秀云没再说话,她站起身把刚才林小艳打开的罐头盖好,又顺手帮儿子把弄翻的衣领放下来。
“吱呀”病房门又开了,护士走了进来,护士身后跟着刘文静。
刘文静朝陈麦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护士查看了陈麦田的体温,简单问了两句,就走开了。刘文静等护士出去才跟王秀云和陈麦田正式打招呼。
“是嫂子吧,我们见过面。”刘文静想起了几年前在书店见到过这个女人,那时,陈麦田正准备结婚,几年过去了,这个女人苍老了许多。
“你是?”王秀云觉刘文静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我叫刘文静,是陈麦田的初中同学,几年前,我们在书店见到过。”刘文静解释道。
王秀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噢噢噢,我想起来了。”
刘文静关切地询问了陈麦田事情发生的经过,两个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那天晚饭的事。
刘文静了解完事情的经过,叮嘱了陈麦田几句,便识趣地找借口离开了病房。
刘文静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王秀云这才注意到,儿子在空着的病床上睡着了。
她走过去,正了正陈小麦佝偻的身子,让他睡得舒服些。
“你喜欢刘文静?”王秀云的话,问得很突兀。
“什么?”陈麦田一时没缓过神来。
“你喜欢刘文静。”这次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你胡说什么?”陈麦田有些急了。
“我知道你喜欢她,从咱们结婚那天我就知道。”王秀云轻轻地拍着陈小麦的后背说。
“她是省台记者,下来蹲点采访,我们接触都是因为工作的事,你别没凭没据瞎说,她是单身的姑娘,对她影响不好。”虽然说话时耳朵、脸庞、牙齿都疼,但陈麦田还是极力解释道,他不想王秀云惹出什么麻烦影响到刘文静。
“这也是你不爱回家的原因吧?”王秀云脸上堆了一丝苦笑。
陈麦田将目光投到墙上,他不想辩解。
“你在咱俩结婚的那天晚上,给她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王秀云淡淡地说。
陈麦田的身体振动了一下,他想起来那封信就被他放在高低柜上没有收起来,因为他知道王秀云不识字。
“我把信里出现次数最多的两个字描了下来,去问村里识字的孩子,他们说那两个字是‘文静’,就是‘刘文静’的‘文静’吧? ”
陈麦田无言以对。
这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几个农民走了进来,为首的拿着一面锦旗,正是前段时间陈麦田在地里遇到的那个花白头发的大爷。
“陈记者,多亏了你,让大家及时认识到假化肥的危害,还帮忙抓到了卖假化肥的人,县里已经通知我们,化肥款会全额退给我们,经济损失也会通过法院起诉赔偿,听说你被人打伤了,我们几个代表乡亲们来看望你,感谢你了。”大爷说完把带有“妙笔本为锄奸器,挺身更护百姓田,向阳乡全体受助农户敬赠”字迹的锦旗递给了站在一边的王秀云。
“大爷,你们太客气,这是我份内工作,是我当记者应该做的。”陈麦田没想到会受到老百姓的感谢,他内心深处升腾起一股自豪感。作为农民的儿子,他虽然脱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生活,但是他深深地关切着他们的命运,因为他们的命运与每个个体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他们在土地上劳作,生产粮食和蔬菜,放牧牛羊和马匹,他们通过夜以继日地劳动,源源不断地为国家这个庞大的器官提供营养,国泰民安的基础完全依赖这些默默生活在角落的,看似不起眼的农民。能为他们做一点点事,他觉得比他写出再多再好的诗歌都有意义。
送锦旗的人走后,王秀云没有继续追问刘文静的话题。陈小麦也被来人的喧嚣声吵醒了,他看到床上放着的锦旗,稚声稚气地问爸爸,“爸爸,这上面写的是啥?”
“这上面写的是爸爸很勇敢。”陈麦田想摸摸陈小麦的头,刚举起手,却发现手被药布裹着,根本没有办法跟儿子互动。
在心里,陈麦田对儿子是有愧疚的,因为逃避王秀云,所以他对儿子的关爱也少了许多,这个无辜的孩子成了父母之间感情的牺牲品。
晚饭的时候,王秀云从食堂打来了饭菜,她用羹池喂陈麦田吃饭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林小艳,“喂你罐头的那姑娘和你什么关系?”
“朋友,工作上认识的。”对于林小艳陈麦田并不心虚。
“你的朋友里,女人比较多。”王秀云酸溜溜地说道。
“就这么两个,今天你都见到了。”陈麦田假装坦然地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离婚?”王秀云尽量控制自己的激动,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一点。
“离婚?”陈麦田反问道。
“是的。”王秀云将掉在被子上的一粒米饭捏起来,丢进身边的垃圾桶里。
“为什么要离婚?”陈麦田虽然喜欢刘文静,但他还从没想过要离婚。
“用你们文化人的话说,你太自私了。你从来没想过,你拍拍屁股走了,把我扔在家里,为你养育孩子,照顾家庭,浪费了我大好的年华,而你在外面,可以和那么多好妹妹交往相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那你想怎么样?”陈麦田皱着眉头问道。
“我能怎么样呢?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把它走完吧。”王秀云将陈麦田和孩子吃剩下的饭倒在一个碗里,自己将就着扒拉了两口,然后去洗漱间洗碗筷去了。
王秀云在洗漱间的镜子里看着自己那张红黑的脸,她想,这张脸在陈麦田的眼里肯定不如刘文静、林小艳那两张白皙的脸可爱吧?自从嫁给陈麦田之后,她一直努力操持这个家,想用实际行动感化陈麦田,甚至在生了儿子之后,还曾经幻想会母凭子贵,让陈麦田对自己重视起来,可是,不仅自己没有得到陈麦田的重视,就连对儿子,陈麦田的感情都是疏离的。
她回想起前几天,在杨树林里拾柴时遇到钟国志的情景。
那天,她捡了一大捆树枝,想背到背上,站起来时却因为树枝太沉,连人带树枝都摔倒了。她只好狼狈地爬起来,再次蓄积力量,调整好姿势,准备把柴背起来,她卯足劲,用力一背,柴轻巧地离地而起,却没有踏实地落到她的背上,她回过头,看见钟国志用双手帮她托着树枝,站在她身后。
“我帮你背。”钟国志说。
“不用你,我能背。”她不客气地说道。
钟国志托着柴没有撒手的意思,王秀云只好放下绳子,柴又掉落到地上。
“他多久没回来了?”钟国志问。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王秀云回怼道。
“你就认了吗?这样的日子。”钟国志说。
“我的日子怎么了?不吵不闹,平平淡淡,不是所有人都在过这样的日子吗?”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们结婚后,你不快乐,陈麦田也不快乐。我从来没看到你们两个并肩走在一起,更别说有说有笑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那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王秀云被人戳到痛处,负气说道。
“如果有一天你想开了,离开他,或者他想开了,离开你,我说过,我等你。”
钟国志说完,弯腰将地下的树枝背到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秀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钟国志的背影,埋在心里的委屈让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