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云没想到陈麦田会回来,去县广播电台之后,陈麦田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有时候就算回来了,也急匆匆的和老人孩子打个照面,甚至饭都不吃一口就又离开了。
陈麦田从背包里掏出了早就给陈小麦买好的玩具和零食,对陈小麦说,“想没想爸爸?”
“想了,想了。”陈小麦一边接过玩具和零食,一边开心地搂着陈麦田贴脸。这亲热的一幕,让王秀云的心里升起了一股暖流。
“爸爸,你什么时候走?”陈小麦用依依不舍的眼神看着刚回来的陈麦田。
“爸爸不走,爸爸要在家多待几天,好好陪陪小麦和爷爷奶奶。”
“真的?噢!爸爸不走喽,爸爸不走喽。”陈小麦高兴得在屋里又蹦又跳,陈麦田有些心酸,他觉得自己亏欠孩子的太多了。
“怎么突然有时间回来?”王秀云一边做饭一边问蹲在灶坑旁边添柴烧火的陈麦田。
“是台里给放的假。”陈麦田不想跟王秀云说实话,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家里人担心。
王秀云并没有再问,她觉得既然台里给放假了,那就有放假的理由。
晚饭过后,王秀云哄睡了孩子,两个人也都躺在了炕上。王秀云有意往陈麦田身边靠了靠,要在以往,陈麦田会刻意躲开她,今天陈麦田没有动。
“秀云,”陈麦田轻声说,“如果我回来和你一起种地,你高兴不高兴?”
“你要回来种地,出了什么事了?”王秀云翻身坐起来,在暗夜里惊讶地看着陈麦田,陈麦田甚至能看到她闪亮的眼睛。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有些累了,觉得还是种地好一些。你想啊,春天,我们牵着马扶着犁走在田野里,无论是马还是犁,它们都不会有意见,它们和我们目标一致,步伐一致,都奔着秋天的丰收努力。夏天的时候,我们扛着锄头去铲地,我们想怎么铲都是我们的自由,哪怕是被铲掉的草也不会提意见。到了秋天,我们和风一样自由快活,我们收割自己的庄稼,每一穗玉米,每一粒谷子,每一颗小麦都是我们自己汗水换来的,没有人会对我们说三道四,全世界的人都会羡慕我们,你说,当农民多好?”
王秀云没想到陈麦田会和她说出这么一大段掏心窝子的话,尽管她不能完全理解他话里的内容,但她听出来,陈麦田在城里的生活并不是她想的那么幸福愉快。
陈麦田见王秀云没有接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跟你说这些干啥?怪傻的,睡吧。”陈麦田叹了一口气,翻过身,背对着王秀云。
王秀云不知道说什么话安慰他才好,犹豫了一会儿,鼓足勇气,靠近了陈麦田,将一只胳膊伸了过去,从后面搂住了他,陈麦田没有躲闪,也没有说话,默默的接受了妻子表达关心的举动。
陈麦田在家待了六天,第七天的早晨,他对王秀云说,“我要回单位看看。”
王秀云还是没说什么,替陈麦田收拾好了要带走的东西,这些年,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无论陈麦田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默默地接受。
陈麦田回到单位的时候,没遇到任何人,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发现留给马达和大李的便条还在,似乎两个人并没有来找过自己,他把便条拿起来,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
他坐在办公桌前掏出一本书,想看一会儿,骆军从外面走了进来。
“回来了?”骆军问,看来他已经知道陈麦田被放假的事情。
“回来了。”陈麦田说。
“去开会吧,台长通知大家开会。”骆军拍了拍陈麦田的肩膀。
陈麦田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和笔,跟着骆军向会议室走去。
韩大海看到走进会议室的陈麦田,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他看到所有的部长都已经到齐,便宣布会议正式开始。
“有一个煤老板想开一个诗歌朗诵会,主题叫‘乌金诗会 ’,他邀请了咱们当地一些有名的诗人,要在电台做一期节目,我们电台的同志也可以参与嘛,比如说陈麦田同志,他的诗歌写的比较好,也很有名气,他完全可以作为这次诗歌朗诵会的主创人员,参与策划,创作和主持。”
参会的同事对韩大海的提议纷纷表示赞同,骆军更是高兴韩大海能够不计前嫌,分配给陈麦田新的工作任务,“还是咱们韩台长,会识人用人。”骆军知道陈麦田不会拍台长的马屁,所以他替陈麦田赞美了韩大海一句,给韩大海一个台阶下。
诗会的筹备并不复杂,陈麦田将煤老板邀请的本地的诗人都请到了广播电台,这些人跟陈麦田都很熟,大家经常在一起写诗采风,所以沟通特别顺利,就是每个人准备一首和煤炭有关的诗,在诗会当天朗诵。在诗歌朗诵的间隙,大家还可以谈一谈诗歌创作的初衷。
很快到了举办“乌金诗会”的那一天。
诗人们都在后台等着,作为主持人的陈麦田坐在广播室,他将头几天打磨好的稿子放在桌子上,检查好话筒、调音台、耳机,调整好收音的位置和音量大小,准备开播。
这时,录音师大李急匆匆走了进来,“台长临时通知,说煤老板要求在每首诗里都得加入“乌金”“燃烧”的字样。”
“稿子已经打磨完了,还有十几分钟就要直播了,现在改稿子不是开玩笑吗?”陈麦田有些急了。
“陈哥,世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大李无奈地说。
“好的,我知道了。”陈麦田拿起桌上放着的稿子来到了后台,对等待在这里的诗人们说,“煤老板要求大家在每个人的诗歌中都得加入“乌金”和“燃烧”的字样,所以大家临时要改稿。”
“什么?朗诵会马上要开始了,这个时候要改稿?”大家议论纷纷表示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但是我也得和大家沟通一下,如果觉得能够修改的,那么就修改一下,一会儿朗诵的时候按照修改稿来朗诵,如果实在修改不了,那我们就按照原稿朗诵。”陈麦田解释道。
现场直播的朗诵会开始,由于很多人的诗歌都是临时改的稿子,所以诗歌朗诵得并不顺畅,有的诗歌因为临时强加的词语,听起来生硬刻板。
最后一个朗诵诗歌的人是陈麦田,他朗诵的是自己早就创作好的并没有加入“乌金”和“燃烧”两个词语的诗歌。
诗歌朗诵会结束,陈麦田送走了来开会的诗人,正准备回办公室,录音师大李过来叫住他,跟他说,台长韩大海找他。
陈麦田有了上一次洗发香波的经历,所以这次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去见韩大海。
“陈麦田,你是不是觉得县广播电台离开你就得黄?”韩大海还没等陈麦田站好,就对他发火道。
“我没那么想,台长,我只是广播电台的一个合同工,我在不在都不会影响广播电台的存在,广播电台以前没我,以后也不一定有我。”
“让你听话就这么难吗?”韩大海质问道。
“我是愿意服从领导命令的,但前提是不能违背我自己的本心。”陈麦田知道和韩大海之间的梁子从上次洗发香波事件开始就已经结下了,无论这次诗会他怎样表现,韩大海对他的刻板印象都无法改变。
“你出去吧!”韩大海冷冷地说道。
“好的,台长。”陈麦田转身离开。
晚上,骆军和陈麦田跑步的时候,骆军对陈麦田说,“你知道为啥韩大海没拿洗发香波的事对你开刀吗?”
“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会被他辞退。”陈麦田老老实实回答。
“我猜是因为化肥打假的事。化肥打假的事影响很大,老百姓对你非常认可,包括省台的一些领导对你也有印象,所以韩大海是投鼠忌器,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轻易算了。”
“我知道,今天的诗歌朗诵会后,我已经领教过了。”陈麦田说,“大不了我就回家种地,好过在这里受气。”
“我是希望你能留下来,甚至希望你改改你耿直的脾气,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更多的时候是灰色的。”骆军真诚地说道,“罗曼罗兰不是说过嘛,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爱它。”
“嗯嗯,我明白,我不会对我的人生气馁,哪怕我离开了广播电台回到农村去。”
“你真的做好了回农村的准备?”骆军问道。
“原来我一直想逃离农村,逃离父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总觉得农村的日子太苦了,我真正的离开了农村之后,回头再审视农村生活,他们的生活未必像我主观想象的那样。”
“回农村去,不仅仅是物质上的问题,精神上你也会受到束缚”骆军担忧地说。
“我以前也像你那么想,但我现在不那么认为,在农村,哪怕是目不识丁的农民,他们也享受着巨大的精神财富。”
“怎么说?”骆军看着陈麦田。
“他们对季节的更替比城里人感受更清晰,他们享受着淳朴的乡情,听得懂鸟兽的悲欢,和植物有着亲密无间的接触,大自然这个宫殿给予了他们无尽的财富,这财富是物质上的,也是精神上的,如果我真的退守回农村,我是幸运的,至少命运替我做了一次抉择。”
骆军信服地点了点头,说,“麦田,今天我才知道你为什么能写出那么好的诗歌。”
“为什么?”陈麦田问。
“因为你的思想,你的灵魂都超越了世俗的欲望和认知。”
“ 哈,”陈麦田被骆军逗笑了,“骆老师,骆兄,前辈,你能不能别逗我了。”
“我是认真的,在和你这次深入谈话之前,我其实一直担心你被韩大海辞退,我也是农村的孩子,知道我们走出来有多么的不容易,不敢想,如果他辞退你之后,你回到农村面对的该是怎样的生活?今天晚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放心了,你尽管做你自己就好,什么韩大海,张大海,李大海,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两个男人在晚风的吹拂下,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