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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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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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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大地》连载

第七章 启程

五岁的陈小麦坐在院子里的木头墩子上,啃着冻梨,鼻涕淌下来,他用袖子两边一抹,通红的小脸便长了胡子。

王秀云背着柴从院外走进来,看到儿子大冷天光着头坐在木墩上,便召唤他道,“小麦,快进屋,快进屋,别冻感冒。”

陈小麦乖乖地从木头上跳下来,跑着去帮妈妈打开门,王秀云背着柴从有些狭窄的门框挤了进去,她把柴放进柴堆里,一把扯过站在身边的陈小麦说,“你爸也不管管你,由着你的性子来。”

“我爸写诗呢,他不让我在他旁边玩,说打断他思路。”陈小麦一边忙着将冻梨塞进嘴里,一边跟妈妈告状。

王秀云叹了一口气,又冷笑了一声。想不明白,当初自己怎么就相中了这个书呆子,干农活不行,出苦力也不行,一样起早贪黑,地里的收成就是不如别人家。写诗写了这么多年,报纸上发表了,杂志上发表了,偶尔还出去开个会,可是家里的日子还是捉襟见肘。婆婆肺气肿住院,连个住院费都要她厚着脸皮回娘家去借。

王秀云将陈小麦推进屋子,“别管他,你进屋玩去,屋里暖和。”然后,她叮叮当当地在厨房做起午饭来。

“喂喂,”队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起来,“喂喂,陈麦田在家吗?陈麦田,听到广播到大队来一趟,有你电话,有你电话。”

“爸,有你电话。”陈小麦耳朵灵,听到了外面的广播,对埋头创作的陈麦田喊道。

“啊!”陈麦田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有我电话?”

陈小麦指着窗户,“广播喇叭里喊的。”

陈麦田偶尔就会接到这样的电话,要么是县里叫他去开笔会,要么是熟识的诗友叫他一起去采风。

陈麦田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拎起放在椅背上的中山装,往身上一披,抬腿向外面走去。

“多穿点。”王秀云看到陈麦田披了一件单衣出门,在他后面喊。

陈麦田没回应,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王秀云又冷哼了一声,觉得自己真的很多余,结婚六年了,她一团火般的热情,被陈麦田这块冰慢慢地冷却了。他从来不和她吵,可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她有时候真希望他能够吵她一顿,哪怕是打她几下也行,陈麦田始终对她冷冷淡淡,客客气气,这比打骂还让她难受。

陈麦田接电话回来的时候,王秀云忍不住又问,“谁来的电话?”

“县里,让我去开个会。”

“去几天?”

“说不好。”

陈麦田一边回答,一边收拾东西,每次陈麦田收拾东西出门的时候,王秀云都有一种莫名的惶恐,她总觉得他哪次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了。

陈麦田坐上公共汽车的时候,回头看了看自己住了二十四年的村子,心里百感交集。

一直以来,他都渴望离开这个地方,不是不爱,这里有他的根,有他的血脉亲情,只是,对于一个诗人来说,村里的生活太单调,太安静了,像一碗清水,无论什么时候看它,都是一览无余。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他希望自己的生活波澜壮阔,丰富多彩,他渴望一个新世界在眼前徐徐展开,他要去探索,去追求,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如今,他真的要离开了,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王秀云。他不说,是因为他心有余悸。当年,他把民办教师推荐这件事提早告诉了大家,结果被人举报,他无辜错过了当老师的机会,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他决定守口如瓶,带着简单的洗漱用具就离开了家。

到县广播电台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虽然这些年,他没少往广播电台投稿,但登门拜访还是第一次。他有些忐忑地推开广播电台朱红色的大木门,走了进去。走廊两边的墙上贴着“五讲四美三热爱”宣传画,还有岗位职责,值班制度和《记者守则》。

“你找谁?”一个提着暖壶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犹犹豫豫的陈麦田,询问道。

“我找编辑部。”陈麦田小心翼翼地回答。

“跟我来吧”男人一边往走廊深处走,一边说。

陈麦田跟在男人身后,路过几个房间,最后停留在最里侧的房间门口,门框旁边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编辑部,男人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陈麦田也跟了进来。

“你是来投稿的吗?”男人给陈麦田倒了一杯水,示意他坐下。

“我不是,我叫陈麦田,我接到电话,说广播电台要聘用我为合同记者。”

“啊!原来你就是陈麦田。”男人爽朗地笑了起来,“就是我给你打的电话。”

“噢噢,您怎么称呼?”陈麦田站起身,客气地问道。

“我是编辑部主任,骆军。”

“您就是骆驼?”陈麦田惊呼道,他在报刊上没少读署名骆驼的散文,也早就从文友那听说,骆驼就是县广播电台编辑部主任骆军。

“我读过不少您写的散文,您的书《黄榆深处是故乡》我也拜读过,幸会幸会。”陈麦田激动地握住骆主任的手。

“我也读过你不少诗歌,你是个人才,所以这次县广播电台选拔合同记者,我把你的文章收集起来,报给了台领导,咱们县能写的人不多,写得像你这么好的人更少,台领导很重视,所以让我给你打个电话,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来电台当合同记者,签约半年,半年后你能够胜任,就续聘,工资待遇每个月三十元左右,你愿不愿意?”

“可以,可以。”陈麦田此刻根本不考虑工资的问题,他要的是能迈出乡村的第一步,“真是太感谢您了。”

“不用客气,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全力配合工作,争取有机会转正。”骆驼拍了拍陈麦田的肩膀。

“好的,好的。”陈麦田点头。

随后,骆军带着陈麦田去了行政组,办理了签约手续,陈麦田算是在广播电台正式入职了。

骆军把陈麦田送到职工宿舍,让他好好休息,还特意交代,明天可以先回家,下周一再来报道。

陈麦田送走了骆军,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好像一场梦。

他躺在没有行李的床板上,觉得舒服极了。一个诗人,终于有机会放下锄头,拿起笔,专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了。他想起了刘文静给他的信中的那句话,“你的耕耘不应该是犁,而应该是笔。”此时此刻,他真想立刻告诉刘文静,他终于拿起了笔,放下了犁。虽然他从来不鄙视体力劳动者,因为体力劳动者是人民的衣食父母,只是他更愿意用脑力劳动去思考,去探索,去诘问,去反思……他愿意讴歌赞美一切美好的事物,他也愿意用笔去批判,批判落后的,愚昧的束缚社会进步的思想和行为。

他躺在木板床上,在脑海中构思出了一首诗,“这是我的信仰,也是世人的信仰,匍匐在地,举头三尺,它就是神明。这给予希望的神明,将,一颗种子种在明天,一朵花开在明天, 一声啼哭留在明。明天啊,我们供奉它,就像供奉一个孕育着的母亲。”他从兜里掏出笔,把构思好的诗句记下来,他默读了两遍,然后给这首诗命名为《明天》。是啊,他对明天充满了希望,此刻,他的明天就像孕育着新生命的母亲,将带给他无限的憧憬,那憧憬里有笔墨的芳香,也有诗意和远方。

他看了一眼墙壁上的电子钟,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了,最后一班回家的公共汽车二点半发车,他决定回家一趟,要拿行李,也要和父母妻儿告别。想到王秀云他的心沉了下去。结婚六年来,两个人几乎没有吵过架,不吵架不代表感情好,无论是他生气,还是王秀云生气,他都会冷处理。这几年,王秀云对他的态度从刚开始的主动热情,慢慢地也冷淡下来。他知道她对他失望了,但是他没有办法假装爱上她。他感激这个女人,她为他生养孩子,为他照顾父母,甚至田里的劳动都是王秀云做得多。他锄地时有了灵感,锄头一扔就坐在地上开始写,王秀云从来不怨他,默默地把他没干完的活计接过来干完。如今,他要离开那个家,离开王秀云的视野,他摸不准这个女人会有怎样的反应……

公共汽车停在路边的时候,他看到儿子陈小麦正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向车子这边张望。

他下了车,朝儿子招了招手,陈小麦看到了爸爸,便飞奔过来。

多亏陈麦田上车之前在县里买了一包糖果,陈小麦扑进陈麦田的怀里,陈麦田把公文包递给儿子,将他抱了起来说,“来,儿子,回家吃糖。”

“妈妈说让我来看看你回没回来?”陈小麦兴高采烈地说。

每次陈麦田离开家之后,王秀云或者陈小麦,总是在最后一班车到来之前等在路口。尽管陈麦田从来不告诉王秀云具体回家时间,但每次他下车,都会有人接他。

陈麦田抱着陈小麦走进屋子的时候,王秀云正在洗被子。她把陈麦田的被子拆了,想趁着陈麦田回来之前晾干缝好。她没想到陈麦田当天会回来,所以只打发儿子去村口看看。每次陈麦田出门开会,都要在外面待上几天,今天是第一次当天往返。

王秀云看到陈麦田回来很高兴,她想着去屋外再抱回两捆柴,好好烧烧炕,让陈麦田驱驱寒意,陈麦田却叫住了她。

“秀云,你坐下来,我和你说点事。”

王秀云有些忐忑地坐到陈麦田身边,拿起炕上还没有纳完的鞋底,低着头做起活来。

“我今天去了县广播电台。”陈麦田说。

“又有文章在电台发表了?”王秀云问。

“不是,是电台聘请我当了合同记者,我去签约了。”

“嘶!”王秀云的手被锥子扎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凉气。她用嘴巴裹了裹出血的手指,“什么时候走?”

“周日,因为周一就正式上班了。”陈麦田没有看王秀云的脸,一直盯着她出血的手指看。

“噢,知道了。”王秀云站起身,走到外面去了。

陈麦田如释重负。

这几年,他和王秀云的沟通就是这样的,他说她听,他做什么,她都不追问。

陈麦田不知道,王秀云走出家门,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哭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却捂不化一块冰。她能理解陈麦田想离开农村的渴望,可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要等这件事已经确定了才告诉她?是还在介意当年匿名信的事吗?她为他生养儿子,操持这个家,照顾体弱多病的婆母,可却换不来他一丝一毫的信任。

王秀云边走边哭,边哭边走,她不想遇见村邻,就捡了僻静的小路向村外走去。她来到封冻的河边,找了一棵大树,靠着树根蹲了下来,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想起几年前落入冰窟陈麦田扔掉推刀奔向她的情景,在昏迷之前看到的身影蒙蔽了她的眼睛,也蒙蔽了她的心,她以为那就是自己应该得到并珍惜的爱情。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陈麦田和她之间的距离仍旧像昏迷之前看到的身影那样,遥远而模糊。

她此刻真想冰面上再有一个冰窟,她义无反顾地跳进去,这次不需要谁来解救她,让她带着压抑在内心无法化解的痛苦随波而去。

“你怎么了?”王秀云哭得正起劲,突然身后传来男人的问询。

王秀云转过头,看到了钟国志,她慌乱地掩饰道,“没啥,没啥,有点不舒服。”

她站起身要走,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猛地一起身,眼前一黑,人向后仰了过去。

钟国志三步并作两步抢上来,在她跌倒前将她搂在怀里。

钟国志叫了王秀云两声,见她脸色苍白,牙关紧闭,感觉到不妙,便抱起她朝村子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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