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是水墨画里走出的女子,眉眼间还带着江南烟雨的温润。十六岁嫁到村头,夫君是村里唯一能写会算的读书人。每逢年节,祠堂里总见他铺开红纸,墨香氤氲间,一个个端正的字迹跃然纸上。她立在一旁研墨,额间沁着细汗,面若三月桃花。
那些年日子清浅,虽不富裕,却总能在他的巧思里开出花来。她想吃河边的野莓,他便趟着露水去采;她想要山上的杜鹃,他翻过两个山头也要寻来最艳的一枝。她常想,这大抵就是女子最好的归宿了。
命运却在第十个年头转了弯。她为他生下三儿一女。他总爱驮着小的,牵着大的,一家人的笑声能淌过整条青石板路。唯独那酒,成了他命里的劫。每回醉后,家里便似风雨过境。待他酒醒,又总在她窗前立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叹着气说:“总有一日,你要栽在这酒里。”
长子十五岁那年秋,他醉倒在祠堂前的酒席上,再没醒来。新坟立在乱岗上,青草还没长齐,她的笑容却先枯了。
三十岁的寡妇,身后跟着一串孩子,像秋雨中负重的雁群。长子尚未犁高就扛起农具,春播时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她站在田埂上望着,只觉得那犁铧一道道划在心上。
老二性子野,今日打了东家的娃,明日恼了西家的崽。每每有人上门问罪,她总是先将来人迎进屋,赔着笑脸奉茶。若是妇人,说几句软话也就散了;若是男人,那目光便黏在她身上,说话间总要借机蹭过来。她只能往后缩,眼圈渐渐红了,对方才撂下一句“看在孤儿寡母份上”,慢悠悠地离去。
柴门一阖,她扯过那根细韧的竹条。风声响在老二单薄的脊背上,一道接着一道。孩子梗着脖子,把呜咽死死咬在牙关里,一双眼睛却像受伤的兽,直勾勾地瞪着她。她在这眼神里,看见了自己——一个同样被生活逼到墙角、龇着牙的母兽。她挥下去的每一记,都像是在抽打这无情的日子,抽打自己的无能。直到力竭,竹条从她颤抖的手里滑落。夜深时,她打来井水,用冷毛巾敷在儿子红肿的背痕上。指尖触到那滚烫的颤抖,她的泪这才后知后觉地砸下来,一滴一滴,洇湿了少年的倔强。
盛夏的夜,安稳也显烦躁,菊花正在沐浴,木门哐当一声被醉汉撞开。挣扎呼救间,整个村子静得出奇。就在她力竭之际,老二举着菜刀冲进来。黑暗中只听一声惨叫,等她回过神,只剩满地月光。
她紧紧抱住儿子,发现他的身子抖得比她还厉害。那一刻她才明白,这孩子的顽劣里,藏着多少想要保护母亲的倔强。
这一夜起,她心底有什么东西,和那根折断的竹条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自那以后,她沐浴时总会拨亮油灯,将窗户推开半扇。水汽氤氲中,白玉般的身子若隐若现,像月光下的玉兰。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成了精怪。她只是淡淡一笑,依旧夜夜敞门而眠。
说来也怪,越是这般,越没人敢来招惹。心定了,容颜反倒鲜活起来。暮色四合时,她倚门望着归家的孩子们,眼角细纹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生活终究把她雕成了另一副模样——不再需要倚仗谁的荫蔽,她自己就能撑起一片天。那身影立在晚风里,单薄却挺拔,像极了村口那棵历经风雨的老槐树,在岁月里站成了自己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