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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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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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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自立》连载

第一十七章 枫红如血

秋风吹过山坳,后山的枫叶挣脱枝桠,漫天飞舞,像极了谁泼洒在空中的血花。

立明僵在祖祠门前的晒谷场上,像一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大牛的担架就停在不远处,白布下隐约可见血肉模糊的轮廓。素来以为自己心如铁石,可当大牛惨死野猪坑的模样撞进眼底,他还是被一股寒意攫住了心脏。

他曾为了心中的“革命”,罔顾仁义,疏离血脉。他渴望像雄鹰般展翅,将这混沌的世界尽收眼底,坚信一场变革便能撕碎封建的桎梏,让日子焕出新的光景。老村长逝去时,他竟觉是旧思想的堡垒轰然坍塌,心底非但没有怜悯,反而藏着几分隐秘的庆幸。革命的初试牛刀那般顺利,看似坚不可摧的旧势力不堪一击,这让他愈发笃定:只要意志够坚定,没有什么摆不平的事。

批斗亲生母亲菊花婆,拷打儿时无比崇拜的狗儿叔,他的手从未软过。海子夸他是大义灭亲的标兵,是革命阵前的旗手,那些赞誉曾让他热血沸腾。可此刻,望着大牛的遗体,他总觉得那尚未凝固的血,正顺着担架的缝隙往下淌,与段芳吊死在歪脖树下时,腹中死婴的血交织在一起,染红了漫天飞舞的枫叶,也染红了他混沌的视线。

他忽然有些恍惚。

大牛和段芳的情愫,在旧礼教里是不容置喙的“孽缘”。海子曾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封建社会维护的,就是现在要打破的;反之,过去不准许的事,现在要支持。”这话被海子称作指引革命的灯塔。立明想起哥哥和美秀嫂的事,若按婚姻自由的新思想,大牛与段芳的情事,本该是值得称颂的佳话,可结局为何如此惨烈?这个疑问,像根刺扎在他心头,怎么拔都拔不出。

菊花婆的心,早被这一桩桩村里的悲剧揉碎了。她眼睁睁看着儿子变得陌生,自己也难逃打击迫害,却连一句劝阻的话都无从说起。大牛和段芳的惨死,终于点燃了她心底积压的怒火。秋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圆睁着双眼,瞳孔里闪着泪光,漫天飞舞的枫叶,在她眼里竟成了一双双淌着血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挣扎,最终无力地坠入杂草丛中——那模样,像极了大牛坠坑、段芳悬树时,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绝望。

冷汗顺着菊花婆的额头淌下,渗进眼眶,刺得她生疼。她突然大吼一声,疯了似的冲到立明跟前,双手落下,暴风骤雨般的耳光抽在他的脸颊上。血从立明的嘴角溢出,淌进嘴里,是彻骨的苦。他望着眼前状若癫狂的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身的刹那,双眼发酸,秋风刮过脸颊,冰凉的泪珠悄然滑落,那凉意,浸透了骨髓,是他这辈子从未尝过的寒。

这件事之后,立明决定放下手头的一切。他要走出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这场轰轰烈烈的革命,究竟把一切变成了什么模样。

辗转来到瑞昌城,立明站在“四季春”卖场的门前,彻底怔住了。记忆里的繁华早已荡然无存,瀼溪河畔的垂柳依旧随风摇曳,可物是人非。卖场的大门被革命标语封得严严实实,四面的墙壁上,大字报铺天盖地,遮得连一丝砖瓦都看不见。曾经人声鼎沸的“四季春”,像一位被缚住手脚的老者,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从附近居民的口中,立明才得知,“四季春”早几年就被划为资本主义产物,遭了冲击。铁家也被当成资本家的代言人,下放到赛湖农场接受改造。“这世间,真的疯了。”立明喃喃自语,心底涌起一股荒谬的寒意。他宁愿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也无法相信,那个南征北战、叱咤风云的铁家,会是资本主义的代言人。

他费尽周折,终于来到赛湖农场。漫天尘土里,他见到了铁家人。铁殷生笑着握住他的手,声音依旧爽朗:“小子,你还记着我这个糟老头?”立明望着眼前的老人,心头猛地一酸。曾经的铁将军,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是满头白发,脊背也微微佝偻。岁月的风霜,竟把一个铮铮铁骨的军人,打磨得这般苍老。

立明喉头哽咽,积攒了一路的疑问涌到嘴边,却被铁将军挥手止住。那双手,在飞扬的尘土里摆动,依稀还带着当年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坚定与力量。“孩子,你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今,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仅此而已。”

立明站在原地,任凭尘土扑打在脸上。他没有理由不信这位老人的话。望着铁将军佝偻的背影,望着那满头随风飘动的白发,他忽然想起在青山大学读过的句子:夏蝉盼夏日,昙花现,偏不惧危浅。冬柏迎冬雪,青躯偻,仍不悔白头。

或许,这便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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