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自九江匆匆赶回村中时,立明正风风火火在村里与“封建毒瘤”持续斗争。他觉得已经初见成效——从一把火烧掉祠堂里的神龛,毁去旧思想最显眼的象征,到漫天飞舞的红色宣传单。凡是能想到的封建残留之处,他都进行了彻底的清扫与新思想的宣扬。
他甚至动员哥哥立伟和美秀,去区里领了全区第一张合法的结婚证,像是对旧式婚姻制度放了一记响炮,震动了整个瑞昌县。
海子召开了一场“将革命进行到底”的会议,参加的都是洪下源的“革命分子”。
他在会上慷慨激昂,虽然许多人并没完全听懂他的话,但那挥舞的拳头、高昂的口号,已足够让人血液沸腾。
会后,海子对立明说:“你做的这些,上面都表扬了。”接着又语重心长补了一句:“立明啊,打铁还需自身硬。你身边可还有跟‘封建毒瘤’扯不清的‘藕断丝连’呢,该处理就得处理。”
立明心里明白,那所谓的“藕断丝连”,指的就是自己的母亲。他怯怯地,几乎欲言又止:“海子哥,解放战争时,解放军俘虏了国民党士兵,愿意投降的,都能成为解放军一员。为什么地主就……”
海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立明这样问。
“呵呵呵……”他突然笑起来,笑声让立明汗毛倒竖。
“立明啊,你工作经验还不足,得加强学习。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不需要回答,以后你自己会懂的。”
立明对这番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满意,却也不得不佩服海子的圆滑——轻描淡写间,就绕开了尴尬。
秋雨不知何时飘了起来,山谷间渐渐升起雾。白茫茫的雾气笼罩大地,远山如披薄纱,流动的雾仿佛是少女随风摇曳的裙裾……
洪下源依旧美得像一幅画。
雨水此时已淋湿立明全身。
他双手颤抖,捧着一张盖有区政府公章的“断绝母子关系书”。这张纸如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血脉相连的亲情,一纸文书就能斩断吗?从此是否就老死不相往来?
他忽然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就像不久前那次“鬼压床”,沉重而窒息。
菊花婆接过纸,瞬间瘫坐在雨水里。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坐着,任凭水从身边绕过、汇流、向前淌去。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一动不动,仿佛泥塑木雕。
她怎么也想不通,儿子是如何一步步变得如此绝情。
立伟和美秀闻讯赶来扶她时,雨下得更大了。她突然疯了似的嚎啕大哭,悲切如同往日上山给亡夫哭坟——那哭声里,是人苦,还是命苦?或许都是。
村里的“革命”越发疯狂起来。
人人自危,仿佛朝不保夕。这份恐慌,是从大牛出事开始的。
大牛和段芳悄悄相好,听说她儿子海子回村,他暗自高兴。
一辈子无依无靠、受尽欺凌的他,如今攀上这层关系,仿佛抱上了一条“大腿”,只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了。
江南秋雨连绵,村道坑洼里积满水,成了大小不一的水荡。
大牛闷下一口酒,浑身飘飘然,心里却异常舒畅。他穿上段芳送的布鞋——尽管雨后不宜穿布底,但他觉得踩着它去见海子,心里踏实。
他小心翼翼避开水荡,生怕弄湿了鞋。
海子热情接待了他,还赠他一枚系红绸的领袖像章。大牛觉得无比光荣,仿佛置身云雾之中,已然遐想起往后的幸福生活。
他激动地将红绸套上脖子,佩好像章,却因太急,怎么也套不进头。用力一扯,绸绳突然断裂,像章“啪”地掉进水坑——
海子转身,故作惊怒:“这还得了!这是藐视领袖!是反革命!绑起来!”
一顶写着“反革命分子”的高帽,一块“罪大恶极”的纸牌,大牛被押着游村示众,锣鼓敲了一整天。
直到日落,路上水迹被踩干,他才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家。布鞋早已湿透,每走一步,水就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村子愈发“热闹”。从“地主婆”菊花,到“逃兵”狗儿,无人能逃过批斗。
立明眼中再无仁慈与亲情,即便批斗菊花时也毫不手软——跪玻璃、顶烈日,一项不漏。
最惨的是狗儿。有人劝他:既是“逃兵”,何不再逃一次?
狗儿仰天长叹:“天似棺材盖,地似棺材底,逃来逃去,还在棺材里。能逃到哪去?”
他一条腿在朝鲜战场受伤,正发炎红肿,走路极其困难。立明却谨记海子那句话——“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他叫人将狗儿像抬猪一般拖走,不顾伤腿磨地。狗儿被悬空提着,脚拖在地上,疼得脸色惨白,却一声不吭。
“扑通”一声,他被按跪在地,伤口脓包猛然破裂,脓血顺裤脚流了一地。狗儿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秋雨一场接一场,洪下源风景依然,空气里却弥漫着骇人的硝烟味。
又到深秋,枫叶红了山头。
海子吩咐立明悄悄去曹家冲“钩鱼崖”的必经路上,挖一个丈把深的坑,里面插上几把磨利的尖刀。他说有人报告:夜里有野猪下山啃薯,为防畜生警觉,此事需做得隐秘。
大牛自被批斗,好几天没去温泉岭见段芳。这天段芳自己找来,带来一个惊天消息:她怀上了,而且已经告诉了海子。海子说有话要跟大牛谈,为防隔墙有耳,约他今夜到“钩鱼崖”见面。
大牛心里恨海子,总觉上次批斗是个陷阱——那么新的绸绳,怎会一扯就断?可他看了看段芳,还是收了疑虑,点头答应。
次日,立明带人去查坑道,发现大牛血肉模糊地倒在坑底。
等人把他抬回村,谣言早已传开:大牛昨夜偷薯,掉进捕野猪的坑里死了。
立明还未回过神来,又有人报:段芳吊死在坑旁一棵歪脖子树上,舌头吐得老长,裤下流产了一个死婴,血流满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