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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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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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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自立》连载

第五章 槐荫深处

村西头的老槐树,在和风细雨里又吐出了嫩嫩的绿叶,像描着一弯弯细眉。燕子精灵似的,从她身边一掠而过。阳光也犯困,懒懒地躲在云絮后头,只肯露出半个淡淡的身影。即便如此,老槐树还是褪尽了冬日的苍颜,换上一身柔柔的新绿,惹得身旁那一汪清溪,也漾开了圈圈涟漪,仿佛春心荡漾,一路叮叮咚咚地,不知要流向何方去。

杜婆家的狗儿,似乎也一扫往昔的沉寂。小小的庭院关不住满溢的生气与幸福了。“柱儿”铜铃似的笑声,和杜婆那带着宠溺的嗔怪声,此起彼伏,交织成最动听的乐章。柱儿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三岁的年纪,淘气得像只小猴,举着根小树枝,便能将满院的鸡鸭追得扑翅乱飞。每每这时,狗儿蹲在门槛边看着,笑着,眼神却会不自觉地飘远,飘到那个叫“贵儿”的孩子身上。

贵儿是他们的第一个儿子,为了报答徐家的恩情,过继给了那“呛牛”的徐福。徐家自是待他如珠如宝,狗儿是知道的。可他自己从小失了爹娘,那份刻骨的酸楚,即便到了今日,想起来心里仍是一揪。贵儿送去时还不到三岁,虽说徐村不远,隔三差五也能望上一眼,但一想到自己幼年的悲凉,便不免为那孩子多担了一份心。

杜婆的心思,总是那样细,像春天里抽出的蚕丝。每回见狗儿望着柱儿出神,眼神里漫上水汽,她便懂得。她会轻轻走过去,握住丈夫那双粗糙的大手,声音软得像风里的柳絮:“别揪着心了,好么?爹娘定会待贵儿好的。说不定啊,他这会儿也正玩得欢实呢,你说是不是?”

狗儿是条汉子,是当过兵、上过战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他见过太多生死,心肠早已被磨得硬韧。如今倒好,反倒变得情意绵绵起来。或许,战争的凶狠与残暴,其意义,正是为了换取今日能让他安然释放这一腔柔情的资格罢?这么一想,他便带着些歉意,望向妻子,点了点头。他心里明镜似的,妻子又何尝不牵肠挂肚呢?只是温存与软情,原是女人的天性,而她,比他想得更开。一个苦命的“断掌女”,能得着如今这般光景,梦里都要笑醒,流泪已是上辈子的事了。她格外珍惜这个家,用着全部的心力,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老村长老了,像他屋里那台老掉牙的“红旗”牌收音机,声音不再嘹亮,带着沙沙的杂音,有时非得拍上两下,才肯断续地唱。村里依旧热闹,老村长家也仍是人来人往,可他却感到力不从心了。墙上那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巨大的、红白黑相间的标语,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只只瞪着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直叫人脊背发凉。

于是,村长的担子,落在了狗儿肩上。他年轻,当过兵,见过外面的世界,村里没人不服。狗儿接手的时候,正是人民公社风风火火的年月。家家户户的粮食都归了公,办起了大食堂。几百口人聚在一起吃饭,碗筷叮当,人声鼎沸,那场面,倒也真是壮观。那时节,既要向国家交公粮,又要响应号召“大炼钢铁”,一年四季,仿佛一个永不停歇的陀螺。到了年三十盘账,能拍拍手,两不相欠,已算顶好的人家。更多的是吃饭的嘴多,赚的工分少,年年超支,来年还得补上亏空,真是苦不堪言。可即便如此,人们眼里总还燃着一簇火苗,相信日子总会好起来,就像村西头那棵老槐树,任它再苍老,只要燕子归来,总能披上一身崭新的绿衣裳。

狗儿时常要带着男劳力们外出“炼钢铁”,村里留下的妇女和老弱,便需要人统领。他分身乏术,便“创造”性地设了个妇女主任的职位。大伙儿一合计,一致推选了菊花婆。

这些年的风霜雨雪,将菊花婆打磨得愈发精干利落。只是几道细密的皱纹,已悄悄爬上了她曾光洁的额角,那曾飘着美丽秀发的前额,终是添了岁月的痕迹,可她整个人,依然有种动人心魄的韧劲与美丽。

她尽心尽力地辅助着狗儿,治理着这个村庄。无论他们如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甚至披星戴月地辛勤耕耘,锅里的饭,却还是一日比一日稀薄了。

他们不明白,那年月,似乎也没人真正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人们的心是淳朴而善良的,苦难的日子教人害怕,他们渴望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并为此不遗余力。可那是个浮夸的年代,催生出许多荒诞可笑的事来。一些所谓的“文化人”,更是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亩产万斤”的新闻,铺天盖地。结果呢?上交的公粮越来越多,留给自己糊口的,却越来越少。家里早已空空如也,食堂里那点稀汤寡水,又如何填得饱辘辘饥肠?

实在饿得没法子,人们便上山去寻野菜、野果。很快,近处的野菜野果也被搜刮一空。于是,人们开始寻找一切可以塞进肚子里的东西。不知谁发现了“观音土”(一种白色的黏土)可以充饥,大家便又一窝蜂地去挖来吃。那是一种带膨胀性的粘土,吃下去能暂时骗过饥饿的肠胃,却根本无法消化,吃多了,便会阻塞肠道,活活胀破肚肠而死。村里,就有人这样丢掉了性命。

菊花婆纵然聪明能干,在这席卷一切的灾荒面前,也难逃厄运。不过,她总有她的法子,另辟蹊径,采来苎麻根或者棕树籽来充饥。这些东西虽然苦涩难咽,到底比那要命的观音土强上许多。只是缺点也一样明显——吃下去,大便极难排出,往往要靠手指,从肛门里一粒一粒地抠出来。菊花婆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每每遇到这种窘境,都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亲手为他们解决。即便老大已经二十岁了,只要是为了孩子,再苦、再脏、再难堪,她也都必须去做,义无反顾。

这时候,村里仓库中那仅存的一点大米,便显得格外珍贵,真真是比黄金还要贵重。

忽然有一天,菊花婆在清查时,惊愕地发现,那米,似乎有被动过的痕迹。她的心,猛地一沉,开始格外留起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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