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那年的春天,美秀在乌石河边发现了自己的影子。她撸起袖子正要洗衣,却在水光潋滟间怔住了——那里面的人,两条乌黑的长辫垂在肩头,圆脸上泛着秋日灯笼椒似的红晕,一双眼睛像嵌在红绸里的夜明珠,亮得陌生。
她不敢相信那就是自己。
抬起头,河边空荡荡的,只有风拂过茅草,微微地动。她想起不久前那个慌乱的夜晚,下腹隐隐作痛,第二天清晨竟摸到一手血。她以为得了绝症,悄悄用旧布条垫着,照常干活。后来是在奔跑时,布条从裤脚滑出一角,被一位眼尖的婶娘拉到一旁,低声告诉她:“你这是长大啦。”
长大?美秀想不通。流血就是长大?那每个月流一次,人不就老得快了吗?
可水中的影子骗不了人。她看着那张渐渐分明起来的面庞,心里悄悄欢喜,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女大十八变,她是喜欢的。
然而喜悦里也藏着羞怯。她听说女孩长大就要嫁人,嫁了人就会生孩子——怎么生呢?是不是和喜欢的男孩睡一张床就有了?想到这里,脸上顿时烧了起来,红晕一直漫到脖颈。
这世上有太多她弄不懂的事,就像她的身世,像谜一样缠绕着她。洗完衣服,她坐在河边发愣。乌石河的水滚滚向前,仿佛带得走时间,却带不走心事。
既然长大了,她决定去做一件早就想做的事——翻过门前那座山,去看海。爷爷说过,海的那边有她身世的答案。
一天清晨,她悄悄出发,沿着村口的小路往山里走。山路崎岖,希望却像晨光一样明亮。可当她终于爬上山顶,满目所见仍是层叠不尽的山峦,莽莽苍苍,没有尽头。
海呢?她愣在原地,忽然放声大哭。
十四年来从没有这样伤心过。不是怕路远,而是心中唯一的指望碎了。那个关于海的念想,原是个美丽的谎言。她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这些年的期盼都落进了空谷,没有回音。
哭声引来了一个砍柴的少年。他叫二牛,听完美秀的来龙去脉,笑了。他告诉她,这山外还有山,曹家冲过去是铁犁梗,再过去是小源山、罗城山,“八十里罗城,九十九道湾,还有一百零八个狗脚荡”,哪是那么容易走到海的?
美秀渐渐止住了哭。许多年后,她嫁给了二牛。爷爷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闺女,我就是你亲爷爷。有些事,烂在心里吧,以后自然会懂。”
她似乎真的懂了。既然找不到海,就把二牛当成海吧。他踏实、温暖,像山间沉稳的风。
可命运又跟她开了一次玩笑。婚后多年未孕,受尽冷眼,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二牛却走了。她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痛得无声。人说哀莫大于心死,她想,她的心大概真的死了。
然而人只要活着,就离不开这凡俗人间。生命不单单是呼吸,还连着千丝万缕的牵绊,欲罢不能,推不开,也放不下。
美秀的故事,仿佛没有开始,却早已开始。而那些谜,有些解开了,有些永远沉进了岁月的书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