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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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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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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自立》连载

第一十三章 血色方圆

立伟被绑在将军府正堂的柱子上,麻绳深深勒进他的皮肉。他想开口辩解,声音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愤怒的声浪吞没。堂前黑压压的人群,每一张脸都是扭曲的,每一双眼睛都燃烧着怒火。他们不是恨立伟这个人,他们是恐惧——恐惧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这是个让人无所适从的年代。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一条条被打破,千百年来维系着村庄运转的伦理纲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老人们常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现在“方圆”已失,所有人都像迷失在浓雾中的旅人,惶惶不可终日。而立伟所做的,恰恰击中了这套规矩最核心、最不容亵渎的部分——人伦。

立伟是喝着乌石河水长大的。在村里人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源”,这道理他从小听到大。谁家孩子不听话,大人总会说:“你看看人家立伟!”这句话成了村里教育孩子的标杆。可如今,这个标杆倒了,而且是以最不堪的方式——他竟然想爬自己的婶子。

“畜生!”有人朝他吐口水。

“忘恩负义的东西!”又一块土疙瘩砸在他脸上。

立伟努力抬起头:“我是冤枉的!你们听我解释……”

他的声音再次被淹没。在这个失控的场合里,真相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必须用最严厉的方式惩戒越界者,才能稍稍缓解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慌。如果连立伟这样的好孩子都会做出这种事,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可以相信?如果不加以严惩,谁能保证下一个爬到自己炕上的不是自己的亲人?

这种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最终演变成集体暴力。拳头、棍棒、唾沫,雨点般落在他身上。起初还能感觉到疼痛,后来就只剩下麻木。血从额头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在这片血红中,他仿佛看见了美秀婶。

那是春天的乌石山,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正盛。美秀提着竹篮走在前面,紫色的衣袂在风中飘荡。她回头对他笑:“立伟,快些,再晚蘑菇就让人采光了。”她的眼睛很亮,像山涧里最清的泉水。立伟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她是他的婶子,虽然只比他大五岁。

“你怕我?”美秀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

立伟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我是……”

“因为我是你婶子?”美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是啊,我是你婶子。”

那一刻,立伟很想告诉她,他从不觉得她像个长辈。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会在河边教他认野菜、会在下雨天给他送斗笠蓑衣的美秀。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花丛中若隐若现。

有人唆使大牛,“大牛,你家的弟媳理应是你的女人,遭到畜牲的糟蹋!站在这呆子一样啊,也不上去给他一点颜色?”

“对!大牛上,你家的肥水,怎能落别人的田?淌(躺)了也应该淌(躺)到你的床上!”

大牛脸被涨得通红,嘴唇不停的呓语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全身颤抖,显然戳中了他的内心。

“打!往死里打!”暴怒的吼声把他从回忆中拽回。

疼痛再次袭来,这次格外尖锐——

大牛手里握着捆扎好的“猫儿剌”,一下下抽在他身上。这种带刺的灌木枝条,每一下都能刮下皮肉。立伟看见大牛的眼睛通红。忽然很想笑。

自从二牛没了,大牛从来不是个称职的叔叔,他可以在外面花天酒地,却容不得别人对美秀有半分非分之想。

“儿啊!”凄厉的哭喊声穿透人群。菊花婆疯了一样冲进来,用身体护住他,“要打先打死我!”

人群有瞬间的寂静。

菊花婆紧紧抱着儿子泪纵横:“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扪心自问,有几个人不想上美秀的炕?如今倒装起正人君子来了!我儿对美秀是真心实意的好,只是辈分不合常理,教训教训也就罢了,为何要下这般死手?”

“真心实意?”

有人冷笑,“真心实意就能爬婶子的床?真心实意就能把人打晕?”

“这一定是场误会。”

“误会?谁能证明立伟的清白?”

菊花婆一时语顿,儿子是被当场捉住,捉贼要脏,抓奸要双,人证物证都证明立伟脱不了干系。

“我……我来证明。”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美秀跌跌撞撞地走进来,脸色苍白如纸。她看也不看众人,径直走到立伟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用衣袖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立伟,立伟……”她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眼泪滴在他脸上,和血混在一起,“你怎么这么傻?我劝过你的,劝过你的啊……”

立伟艰难地睁开眼,透过血幕看着她。他想对她笑,却牵动了伤口,只好轻声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美秀摇摇头,转身面向众人。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人,此刻都不自觉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丢人了。”美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昨晚有人潜入我房中,将我打晕。立伟是听见动静赶来救我的,却被你们当成了歹人。”

人群一阵骚动。

“你们要证据,我就是证据。”美秀继续说,“在扭打中,我抓伤了那人的手臂,还在他衣服上扯下了一枚扣子。这些证据,我都留着。”

立伟震惊地看着美秀。他记得昨晚赶到时,美秀已经昏迷,床上凌乱不堪。他正要查看她的伤势,就被破门而入的人们抓了个正着。原来,真相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至于我和立伟,”美秀深吸一口气,“我们确实彼此有意。我知道这是乱伦,是大逆不道。可是感情来了,谁也挡不住。我们可以接受惩罚,但不能背着这样的污名。”

她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按照祖规,我愿意‘上刀山’,以证清白。”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上刀山”是何家最古老的规矩之一。当一桩事情无法用常理判断时,就用这种最残酷的方式寻求天意。具体来说,就是在祠堂前架起三张八仙桌,底下两张,上面一张,叠成“品”字形。地上插满尖刀,用稻草遮盖。受罚者用红布条蒙住双眼从最高的桌子跳下,生死由命。百年来,何家从未有人真正尝试过,因为这几乎等同于自杀。

“不行!”立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美秀,不可以!”

美秀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凄美而决绝:“立伟,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与其一辈子活在污名里,不如赌一次。若老天认为我们无罪,自会保佑我平安无事。”

菊花婆紧紧握住美秀的手:“孩子,你这是何苦……”

“娘,”美秀第一次这样称呼菊花婆,“就让我为立伟做这件事吧。”

老村长拄着拐杖走上前来,浑浊的老眼在立伟和美秀之间来回扫视:“你们可想清楚了?‘上刀山’可不是儿戏。”

“想清楚了。”美秀坚定地说。

“那就准备吧。”老村长叹了口气,转身对众人说,“今日之事,就交由天意定夺。”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血色。何家祠堂前的空地上,三张八仙桌已经架好。最上面的那张桌子离地约有两丈高,地上的稻草下,隐约可见锋利的刀尖闪烁寒光。

全村的人都来了,黑压压地围成一片。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缓爬上高桌的被紫色碎花衣的身影上。

美秀站在高高的桌面上,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她像一只即将展翅的蝴蝶。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立伟,微微一笑,然后纵身跃下。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

立伟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紫色的身影从高空坠落,像一片离枝的树叶,轻飘飘地落进厚厚的稻草堆里。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稻草被压碎的窸窣声。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美秀缓缓从稻草堆中站了起来。除了衣服被划破几处,她竟然毫发无伤。

“天意!这是天意啊!”菊花婆第一个哭喊起来。

人群沸腾了。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更多的人则是目瞪口呆。他们亲眼见证了奇迹——在密密麻麻的刀丛中,美秀竟然安然无恙。

立伟挣脱了绳索,踉跄着奔向美秀,紧紧把她搂在怀里。他感觉到她在颤抖,就像风中最后一片树叶。

“结束了,”美秀在他耳边轻声说,“都结束了。”

老村长颤巍巍地走上前来,对着众人高声宣布:“上天已有明示,立伟和美秀是清白的!从今往后,谁也不得再议论此事!”

人群渐渐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情。他们见证了神迹,却也见证了一套古老规矩的终结——当规矩需要靠这样的方式来维护时,它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夜幕降临,祠堂前只剩下立伟和美秀还相拥而立。远处的乌石山隐没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更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稀可见,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有着全新的规则。

“我们走吧,”美秀轻声说,“离开这里。”

立伟点点头,握紧了她的手。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必须在一片荒芜中重新寻找自己的“方圆”,在废墟上重建自己的生活。这条路会很艰难,但至少,他们有了选择的权利。

血色终将褪去,而生活还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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