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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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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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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自立》连载

第九章 雪落炊烟起

五七那日,初雪来得比往年都早。雪花纷纷扬扬,倒像是三月里不安分的柳絮,只是这絮成了寒凉的,把天地都织成一片素白。锣鼓声在雪幕里闷闷地响着,不是为二牛,倒是为着集体食堂的终结,为大炼钢铁的喧哗终于沉寂。千家万户的烟囱里,重新飘起炊烟,那烟悠悠的,软软的,像是憋了许久的叹息,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美秀的哀伤却吐不出来。金凤才满月,她心里那个被二牛带走的窟窿,北风正嗖嗖地往里灌。菊花婆懂得这种痛,像骨头上刻下的印子,岁月磨不平,反而越磨越深。她让立伟住进那院子,名义上是同大牛一屋,实则存着一点不便明言的心思——让年轻人的热气,去暖一暖那冰封的心肠。

立伟确实暖了那院子。他劈柴,担水,身影忙碌着,让冷清的院落有了活气。到了夜里,他靠在窗边,能听见美秀哄孩子的歌谣:

“红鸡公,美鬃鬃,鬃过畈,看家公……”

调子是旧的,欢快的,可从她嘴里唱出来,却像浸了黄连水,每个字都带着颤音。歌声歇了,便是压抑的抽泣,细细的,像针,扎在立伟的心上。

他想起秋日那个傍晚,夕阳给美秀周身镀了金。她给金凤喂奶,慈爱得像一尊塑像。孩子呛了奶,一阵忙乱,立伟递过毛巾,瞥见那一片湿了的衣襟与若隐若白的胸乳。他顿时血往头上涌,慌忙别开眼去。青春的悸动与道德的枷锁,就在那一瞥间扭结成团,让他既羞愧,又忍不住在独处时,于黑暗中反复回味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这院子里,大牛像个影子。立伟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早出晚归,与那条大水牛为伴,将这方小天地完全留给了立伟与美秀。立伟有时痴痴地看着那对母女,觉得造化弄人,为何让这般柔弱的肩,去扛如此沉重的命运。他暗下决心,要护着这“软小的美丽”。

远处,被白雪覆盖的“流星赶月”山峦,在夜色中显出朦胧而丰腴的轮廓,如同大地母亲沉睡的乳峰,静默中蕴藏着生命最原始的、蓬勃的奥秘。

而菊花婆的忧心是双份的。另一个不省心的儿子立明,正神出鬼没,嚷嚷着要干“轰天动地的大事”。这悬念像另一片阴云,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与眼前这场安静的雪,以及雪中慢慢复苏的生息,交织成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景。

雪还在落,覆盖着旧的伤痕与新的渴望。炊烟袅袅,是人间烟火重新接上了气脉。只是各人心里的风雪,何时能晴,却谁也说不准了。

夕阳挂在西山巅上,金子般的光洒下来,百里洪下源的原野便披了件朦胧的袈裟。菊花婆走进狗儿的院子,看见柱儿在逗一条白狗。那狗通身丰腴,毛色如缎,在这饥馑年月里,显得格外扎眼——仿佛偷吃了什么琼浆玉汁,才养出这一身与世道不相称的光泽。

杜婆正在调猪食。青草汁混着米糠的味儿在院里弥漫,她动作麻利,衣衫却零乱,脸上少了光洁,像蒙了层灰。自打二牛那事之后,她就成了这般模样——白日里与常人无异,洗衣做饭喂猪,样样不落,只是魂儿好像丢了一半。

狗儿站在猪栏边,望着争食的猪崽微笑。庄稼人的希望,都在这嗷嗷待哺的声里了。

菊花婆本不愿来这院子,这里的每一寸土都藏着心酸。可立明三天两头不见人影,说什么要干“轰天动地的大事”,当娘的这颗心,除了狗儿,再无人可托付。

狗儿听罢,默默掏出他的宝贝——一个美制纯铜烟盒,朝鲜战场的战利品。又取下腰间的竹根烟筒,那是他用三天挑水的苦力换来的。他捻烟丝、点火,动作不紧不慢。火光一闪间,他的脸膛通红如紫铜,烟雾长长地吐出来,散在暮色里。

“一母生九胎,连娘十条心。”他敲敲烟灰,“立明这孩子,眼里只有理想,没有幻想。这样的性子,伤的是身边人。”

菊花婆心里一紧:“没法子改么?”

“山就是山,水就是水。”狗儿摇摇头,“倒是立伟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这话戳中了菊花婆的心事。她想起三四月间的那桩事——立伟陪美秀上山砍柴,为护她被野蜂蜇了脸。美秀情急之下要用乳汁给他疗伤,立伟却一把抱住她:“我要娶你!”

“我是你婶!”美秀羞得满脸通红,“残花败柳,还带着娃…”

对面山岗上,恰传来大牛荒腔走板的歌声:“大月亮,细月亮,哥哥起来做木匠…”

那歌声飘在暮色里,像在给这恍惚的人间事,配上一曲荒诞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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