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错落的屋瓦上,这是个月圆之夜,圆得让人想起生命中所有无法圆满的遗憾。
狗儿站在院门外,踟蹰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想起老村长白天说的话:“狗儿,忘了菊花吧。杜寡妇虽命苦,却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你们凑成一家,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他最终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杜寡妇正坐在床沿上,煤油灯将她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烛火轻轻摇曳。见狗儿进来,她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窗外飘落的柳絮。
狗儿点点头,在离她三步远的条凳上坐下。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我知道你不情愿。”
杜寡妇抬眼看他,“我也是。”
狗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夜深了,杜寡妇吹熄了灯。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床沿边划出几道银白的痕。两人和衣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狗儿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椽子出神。他想起菊花婆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想起她递给他热腾腾的米饭时那双粗糙的手。可菊花已经是别人的媳妇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他。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旁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杜寡妇的肩膀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狗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碰了碰她的肩。
“别哭。”
他说,声音干涩。
这一碰,却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杜寡妇突然转过身来,紧紧抱住了他。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滚烫得让他心惊。
月光最亮时候,杜寡妇成了杜婆婆。
清晨,狗儿看见了炕上那簇如绽放花朵般的血迹,心底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他这才意识到,昨夜的她,还是完璧之身。
杜婆婆拿着染血的白色床单,局促不安地站在炕前。她的眼里满是怨恨,那怨恨却又淡如清水,透着道不清也说不明的忧愁。
狗儿痴呆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怨恨渐渐化作滚烫的泪珠,一颗颗滚落,在初升的阳光下晶莹碧透。
他的心就这样被她融化了。他不由自主地走过来,轻轻地在杜婆婆略带苍白的脸上印下一吻。然后,他抱起她,连同她手里的白色床单一起,放在空空的床铺上。
若大的床铺仿佛忽然间变得拥挤,盛不下他们之间汹涌的情感,溢得满房都是,与一屋的阳光交融在一起。
杜婆婆的命,是从水开始的。
那是民国二十五年的夏天,湖北广济连日暴雨,长江水位暴涨。六岁的杜婆婆那时还叫小莲,跟着父母住在江边的一个小村落里。
她还记得发大水前的那个傍晚,天空阴沉得可怕,成群的蜻蜓在低空盘旋。母亲早早收了晾晒的衣物,父亲则忙着把一楼的家具往阁楼上搬。
“这次的水怕是不小。”
父亲皱着眉头说。
半夜里,小莲被轰隆的水声和人们的哭喊声惊醒。她睁开眼,发现床已经漂了起来。浑浊的江水从门缝、窗缝里涌进来,很快就没过了她的腰。
“爹!娘!”她惊恐地哭喊。
母亲一把将她抱起,父亲奋力打开阁楼的翻板,把她们推了上去。然后,父亲转身又要下去。
“你干什么去?”
母亲死死拉住他。
“箱子里还有地契和一些积蓄,那是咱们全部的家当!”
父亲挣脱了母亲的手,“我马上就回来!”
那是小莲最后一次看见父亲。他消失在汹涌的洪水中,连尸首都没有找到。
洪水退去后,家园已成废墟。母亲带着小莲,开始了沿江寻亲的漫漫路途。她们一边乞讨,一边打听父亲的下落,盼望着奇迹能够出现。
可是苍天无情,终究无果。
母亲本就体弱,经不住失去亲人的悲痛和沿途的颠沛流离,在到达徐村时,已经病入膏肓。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母亲再也走不动了,倒在徐村路边的水井房旁。混浊的泪水顺着她清瘦的双颊流淌下来,她看着年仅六岁的女儿俯在自己身上嚎啕大哭,心如刀绞。
她想伸手帮女儿拭去眼边的泪水,却怎么也抬不动双手;她想张口安慰一下女儿,却已无力发出声音。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她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只想躺在这里什么都不想,静静地等,等待自己的灵魂出窍;等待风雨过后,长虹高挂时,踩着长虹,走到天尽头。
她相信:孩子她爹就在那头,在那扬着笑脸张着手臂等着她。
年幼的小莲什么都不懂,唯一明白的是家没了、爹没了、娘又倒在路边,走不动了,没有办法带她去讨乞。她拼命的哭,拼命的摇着她娘,她哭着要娘去弄点吃的,她太饿了,真的太饿了,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声音显得是那么渺小、无力。
但悲惨恸哭的声音却透过夜幕、穿过风雨,荡在空中,惊醒了徐村的村民。
人们带着雨具,来到水井房边,见她母亲直直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把手指放在她母亲鼻下,已感觉不到气息,断气已经很久了。
当村民拉着小莲离开母亲身边时,她拼命的挣扎着、反抗着。嘴里喊着:“娘啊,您不要抛弃我,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她以为娘不要她了,是嫌她不够乖巧。她哪里知道,那晚竟是她和娘的生离死别!
徐福是徐村有名的呛牛佬(本地对买卖牛的经纪人的称呼),靠着撮合牛买卖赚了不少钱,但家运不好。妻子只生了一个男孩,今年十岁,从小得了怪病,经年常咳不止,每逢秋冬更甚。
徐福积攒的一点银两,几乎全都用在给儿子治病上。那晚听见井房边的哭声,他跟着村民一起出来查看,见到了孤苦无依的小莲。
小莲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眉眼清秀,是个美人胚子。徐福想到家中病弱的儿子,动了收养童养媳的念头。
他出面收敛了小莲的母亲,在村外找了块地好好安葬,也算是积了阳德。然后,他带着小莲回了家。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徐福对怯生生的小莲说。
徐家的儿子叫徐明,确实病得厉害,小小年纪就咳得直不起腰来。但他心地善良,见小莲来了,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块分给她。
“你别怕!”
徐明一边咳嗽一边说。
“我爹娘都是好人。”
小莲在徐家安顿下来,取名杜婆婆——随了她母亲的姓。徐家人待她不错,虽然不富裕,但从不短缺她的吃穿。她小心翼翼地活着,帮着做家务,照顾生病的小丈夫。
就这样过了十年,杜婆婆十六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徐明也二十岁了,病情却愈发沉重,咳中带血,卧床不起。
徐福请遍了周边的大夫,都说这是痨病,没得治了。绝望之下,他听信了村里老人的建议,决定给两个孩子办婚事冲喜——用喜事来驱散病魔。
那场婚礼办得仓促而冷清。杜婆婆穿着借来的红嫁衣,坐在新房里,听着门外徐明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声,心里满是惶恐。
徐明被人搀扶着拜了堂,还没进洞房就咳出了一口血,被人急急扶回了原来的房间。杜婆婆一个人在新房里坐了一夜。
婚后第三天,徐明就死了。
出殡那天,村里人窃窃私语。有人说杜婆婆是断掌女——她的手掌纹,事业线、爱情线、生命线三线相连,贯穿掌心。这样的女子命硬,克爹克娘克丈夫。
起初杜婆婆并不相信这些,直到她发现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畏惧和疏离。就连徐福夫妇,虽然待她一如既往地好,但眼神中也偶尔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开始仔细端详自己的手掌,那三条线确实连成一线,横贯掌心。难道真的是自己命硬,克死了所有亲近的人?
从此,杜婆婆认命了。她不再与外人多交往,只一心一意伺候徐家二老,把他们当作亲爹亲娘。徐福夫妇也早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三口人相依为命,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这一过,又是二十年。
直到老村长上门提亲。
老村长是看着狗儿长大的。他知道狗儿对菊花婆的那点心思,但菊花婆已经嫁到了外村,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他不能眼看着狗儿打一辈子光棍。
“杜婆婆虽然命硬,但人品是好的。你们在一起,说不定能以毒攻毒,改改彼此的运势。”
老村长这样劝狗儿。
狗儿起初是抗拒的。他才三十出头,杜婆婆却已经三十六了。更重要的是,他也听说过断掌女的传说,心里不免忐忑。
但老村长一再劝说,又说徐家二老年纪大了,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杜婆婆有个归宿。狗儿心软,最终还是答应了。
新婚之夜后,狗儿对杜婆婆的观感完全改变了。他没想到,三十六岁的她竟然还是处子之身。那一刻,他心中的愧疚与怜惜交织在一起,化作了一个轻轻的吻。
日子一天天过去,狗儿和杜婆婆的生活出乎意料地和谐。狗儿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杜婆婆则勤俭持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更让人惊喜的是,一年后,杜婆婆怀孕了。
消息传出,整个徐村都轰动了。那些关于断掌女命硬克夫的传言不攻自破。徐福老两口更是喜极而泣,他们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抱上孙子。
十月怀胎,杜婆婆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在孩子满月的那天,徐福老两口带着厚礼上门,欲言又止,徐福搓着手,很是局促。
狗儿和杜婆婆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爹,您说。”
杜婆婆轻声说。
“我们徐家......就小明一个独苗,他走得早,没能留下血脉。如今你们有了孩子,能不能......能不能过继一个给徐家,延续香火?”
杜婆婆看向狗儿,狗儿点了点头。
“爹,娘,”杜婆婆说,“没有你们,我早就饿死冻死在路边了。这孩子不仅是狗儿的根,也是徐家的根。我们早就商量好了,这第一个男孩,就姓徐。”
徐福老两口听后,老泪纵横。
从此,两家人走动频繁,亲如一家。
杜婆婆有时还会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那道横贯掌心的纹路。但现在她明白了,命运如同掌纹,虽然天生注定,但如何把握却在自己手中。
月儿依旧会有最亮的时候,但杜婆婆不再害怕月圆之夜。因为她知道,有些遗憾,终会被时光温柔地填补;有些苦难,终将化作生命中最坚韧的部分。
而她和狗儿的爱情,就像那晚的月光,虽然起于黑暗,却一定会最终照亮彼此的后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