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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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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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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自立》连载

第二章 月圆之后

中秋才过,月华尚有余温,村里便迎来了狗儿的新婚。狗儿是个苦藤上结出的瓜,命途多舛。父母是老来得子,将他视若珍宝,依着乡间“贱名好养”的古旧习俗,唤他“狗儿”。他也确乎好养,在清贫年月里,光是喝水也能生出白胖的模样。

无奈劫数难逃。八岁父亲被“大肚子病”拖走了;母亲遭此打击,终日神思恍惚,竟也失足随了去。一个八岁的孩儿,霎时间便成了漂泊的孤雏,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然而,乡里人到底是淳厚的。平日里纵有为针头线脑的算计,但在狗儿这般伶仃的苦命人面前,骨子里的善便都流露了出来。有衣的给件衣,有吃的留口饭。狗儿也争气,嘴甜,勤快,肯卖力气,竟这么无灾无难地,吃着百家饭长大了。

后来,他去了朝鲜打仗。听说在那边作战勇猛,立过军功。却又在一次潜伏中,为了救那渴得唇裂的战友,不顾军令,私自下山弄水。水是弄回来了,人也救了,军纪却违了。功过相抵,他被遣送回家。离开时,全连含泪相送。师长让司机捎来一句话:“你是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好战士。”随话而来的,是一个郑重的军礼。

菊花婆是远近闻名的能干,一手厨艺更是了得。狗儿这婚宴,自然由她掌勺。宾客们都说,那是他们一生中吃过的最好的一餐。忙活了一整日,她累得不愿动弹,想起狗儿刚归乡时对她说的话,脸上不觉飘起一片火烧云……如今他成了家,她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那精怪的二儿子,却有许多想不明白的事。这孩子读书不成,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吹笛,老村长家“红旗”唱的歌,他听几遍就能吹得象模象样。他觉得自个儿长大了,什么都懂,却独独想不透母亲与狗叔之间的事。他记得另一个晚上,在柴房里,母亲光着身子与一个满身酒气的叔叔撕打;可为什么同样是与人缠抱,母亲对狗叔,却仿佛……是情愿的呢?

这其中的缘由,要追溯到更早的年月了。菊花婆本是邻村姑娘,家道原本小康,与大伯、狗儿自小一同玩耍。情窦初开时,两个少年都对她有了朦胧的好意。后来世事翻覆,她家遭了变故,父母双双离去。从门当户对的世俗角度,当时身为富农的大伯家更与她相近,于是,她便成了“菊花婆”。狗儿黯然神伤,不久便去当了兵。

那么多年的风霜,本该将往事都掩埋了。可狗儿的归来,却像一阵风,吹开了积年的灰,让那些本以为早已飞灰烟灭的旧事,又在心底暗涌起来,搅得她辗转难眠。

狗儿的归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击碎了菊花婆冰封多年的往事。那些在深夜里难以对抗的春心,如解冻的春潮,汹涌地冲荡着她的胸膛。一种早已被生活磨平的女性羞涩,竟又悄悄爬回心头。

柴房还是那个柴房,只是心境已然不同。自打狗儿回来,这方狭小的天地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菊花婆闩上门,又将那扇花格子木窗仔细掩好,仿佛要关住的不是这昏黄灯光,而是心底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气死风”灯吐着惺忪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拉得老长,晃晃悠悠的。水流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响,哗啦啦的,像是直接浇在心坎上。温热的水顺着发丝、脖颈一路蜿蜒而下,她闭上眼,感受那水流的轨迹——它流过锁骨时是轻快的,在胸前丰盈处打了个旋儿,又恋恋不舍地聚成一股,沿着平坦的小腹缓缓滑落。每一寸被水流抚过的肌肤,都像久旱的田地遇上甘霖,贪婪地苏醒过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水珠子挂在白皙的皮肤上,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钻。浴巾擦过时,带起的水滴“叭嗒、叭嗒”砸在脚边,碎成更小的水花,在氤氲水汽里闪着微光。这身子,她都快不认得了——还是那样匀称,腰是腰,腿是腿,在朦胧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手指不经意划过臂弯,一阵酥麻猛地窜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那感觉熟悉又陌生,像是身体里沉睡多年的琴弦,忽然被谁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索性让水流得更急些,任由它们在肌肤上跳跃、滚动。有些地方,水珠走得慢,慢得磨人;有些地方,它们又跑得太快,快得让人怅然若失。这哪里是在洗澡?分明是身体里另一个自己在慢慢醒转,正隔着水雾,羞怯而又固执地打量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可这片刻的沉醉总归是短暂的。当最后一道水流从身上撤离,凉意袭来,理智也便回来了。她匆匆擦干身子,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斜襟衫时,脸上火辣辣的。方才那个在水雾里舒展的身体,那个任由感觉牵引的自己,一下子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她系扣子的手有些抖,仿佛在匆忙掩盖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而在狗儿心里,这个没有亲人的汉子,在部队那些年,心中唯一装着的人,便是菊花婆。他何尝不知,从她的喜轿抬进大伯家那刻起,他们的故事就已落幕。看着她与大伯出入成双,他只能将所有的念想埋藏,带着遗憾悄然远走。

他命苦,没上过学,只在扫盲夜校识得几个字。在部队时,他学着给她写信,将满腹的思念付诸笔端。写好了,便找个无人的角落,点火烧掉。那一缕青烟,便是他寄给她的、所有无法投递的情书。

如今归来,得知大伯已去,见她一人苦苦支撑着家,想象她吃过的苦,他心中酸痛,脱口而出:“我要娶你!”这话如一块巨石,砸得菊花婆手足无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当听他嗫嚅着说起那些“烧掉的信”,菊花婆的泪水终于决堤。她冲上去,紧紧抱住他,伏在他肩上痛哭失声。她原以为,大伯一去,这世上再无人真心疼她,却不料茫茫人海,竟有人如此将她珍藏。

原来,令人落泪的,不只有痛苦;这突如其来的、被珍视的惊喜,同样让人心潮决堤。

那一刻,她内心仿佛升起一片桃花源,是三生三世修来的缘分,才让这片桃林为她而开,姹紫嫣红,美得不可方物。

那夜,她果真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一身红妆,走向张开双臂的狗儿。就在他将要牵住她手的瞬间,横刺里却猛地冲出老二,怒目圆睁,手里一把菜刀明晃晃地闪着寒光——

菊花婆惊坐而起,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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