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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敬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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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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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自立》连载

第六章 偷米贼

月光如水银般,静静泻在蜿蜒的山路上。菊花婆隐在后山的芭茅丛里,已是第三个夜晚了。

秋深了,下半夜的露水格外重,雾蒙蒙地凝在草叶上。山上的茅草还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片青翠,只有丛脚的几簇枯叶,黄灿灿的,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悄悄诉说着季节的流转。

满山的枫叶,都被时光染成了红色。白日里望去,真像岁月在熊熊燃烧。今夜是农历九月十几,月亮正圆得饱满,虽偶有浮云飘过,天空却出奇地明亮,将那山、那树、那人的心事,都照得无处遁形。

透过薄雾般的夜幕,山脚下的仓库静静伫立,肃穆而安详。那棵百年老槐树,依旧守在上厅仓库的左侧,像一位沉思的巨人,在月色里投下寂寞的影子。老槐树与仓库之间,隔着一道清溪。溪水涓涓地流着,那清脆的水声,听来竟像是老槐树绵长的叹息。

一阵山风掠过,芭茅叶轻轻拂过菊花婆的脸颊。枫叶簌簌地飘落,有几片正好落在她的肩头。露珠从茅叶上滚下,滴进颈窝,冰凉冰凉的。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是白等一晚。莫非……是我猜错了?”

菊花婆做事向来认真。那天清晨来取米做早饭时,她一眼就看见了——米仓口的地上,洒着零星的白米,像谁不经意间留下的线索。

“我绝不会犯这样的错。可不是我,又能是谁呢?”

这仓库,原是何家的祖祠“敦彝堂”。相传嘉庆年间,何家人丁兴旺,家业丰厚,花了整整十五年才建成这座气派的宅院。因出过武举人,乡里都尊称它为“将军府”。

当年的将军府何等威武——占地十二亩,三间六架,三十六间厢房,十八口天井。梁上雕着麒麟、仙鹤、山水、花草;壁上嵌着八幅青石浮雕,用阴雕、阳雕、透雕各种手法,刻着戏文里的悲欢离合。可惜岁月沧桑,这座见证过繁华与战乱的老宅,如今成了全村人的粮仓。

祠堂的十二扇门每晚都关得严严实实,只留正门用三把锁锁着——钥匙分别在她、狗儿队长和保管员手中。

即便有人进了大厅,上厅仓库也只有一个入口,唯一的钥匙时刻揣在她怀里,连洗澡都不离身。

那么,漏洞究竟在哪里?

菊花婆在二楼仓库里细细排查,终于发现了那个气窗——那是改建仓库时为通风而开的。久未打扫的窗棂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此刻却清晰地留着一道指痕。

她轻轻一推,窗竟开了——原来连窗栓都没插!

一阵风挟着灰尘扑面而来,逼得她连退三步。

窗外,一条碗口粗的槐树枝桠正好伸到窗前。那是百年老槐的虬枝,苍劲如龙。

谜底揭晓了——有人从老槐树上攀过来,通过这扇忘关的窗,偷走了救命的粮食。

为了守住这点保命粮,菊花婆已经在这芭茅丛里守了三个晚上。

远处传来孤雁的哀鸣。夜更深了,月亮渐渐西沉。

她站起身,掸了掸被露水打湿的衣襟。秋风掠过,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深山寂寂,草木幽幽,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仿佛藏着无数魅影。她心里一紧,背上泛起丝丝凉意。

就在这时,村里的狗突然狂吠起来,此起彼伏,又骤然停息。

菊花婆精神一振——若真是偷粮人惊动了狗,那定是村里人无疑。她自小在乡下长大,深知狗的习性:这般激烈的吠声,定是发现了异常。若是熟人,狗儿辨认后便会安静下来。

月亮恰好隐入云层,四周顿时幽暗如墨。

菊花婆早已忘了害怕。苦苦等待的谜底即将揭晓,她激动得攥紧拳头,连掌心都渗出了汗。

一个黑影从巷角窜出,跌跌撞撞地向老槐树靠近……

借着微弱的夜色,菊花婆努力辨认着。当她终于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月光幽幽地洒在山路上,菊花婆隐在芭茅丛里,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近。

她在茅草丛里守了三个夜晚,原本满腔的愤恨支撑着她忍受虫鸣露重。可当看清来人的身影时,那股恨意竟如晨雾般消散了。

半年前的那个雨天,忽然浮现在眼前。

江南的雨细如牛毛,下得不疾不徐,却把山路浸得湿滑泥泞。上山的路本就难行,采矿的路更是险象环生。本地民谣唱得真切:“天晴一块铜,下雨一包脓。”这雨一下,黄土化作泥浆,天晴后又硬如铁板。

这样的天气,本该停工。可“麻纷细雨是好天”的口号深入人心。狗儿带着男劳力们冒雨上山,谁也没有怨言。看着别的生产队出的事故,没有引起他们的警惕,反倒天真的以为,别人的事故是方法不对,自己绝不会犯那样的错。

雨珠串成水帘,从蓑衣上滚落。山雾悄然而至,模糊了视线。偶尔有碎石滚落,危险正在逼近,他们却浑然不觉。

想到这里,菊花婆的眼眶湿润了。即便过了半年,想起那天,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悬在半空的矿石,终是被雨水泡软了根基,顺着山坡轰隆隆地滚落。雾气太浓,等人们反应过来,已经太迟。

三死一伤——这是村里有史以来最惨痛的事故。

而那个伤者,正是此刻蹒跚走向老槐树的人——二牛。

公社发了抚恤金,请来有名的“张接骨”为他医治。祖传的医术让断腿愈合了,却终究落下了残疾——左腿短了半寸,走路一瘸一拐。

二牛的命,似乎总是差着那么一点。结婚五年,盼子心切,妻子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这些年闹粮荒,连那点心思也淡了。谁知偏偏在这最艰难的时候,妻子怀上了。

喜忧参半。俗话说“害肚婆吃一箩”,偏偏遇上缺粮。二牛拼了命地找活干,缠着狗儿多派工,想攒钱买点粮食补贴。谁料又遇上矿难,断了腿。

养伤的日子里,他妻子挺着大肚子来食堂打饭。菊花婆见她面黄肌瘦,总是悄悄多打一勺稠粥。可这终究是杯水车薪——大渠无水,小沟岂能满?

此刻,二牛正艰难地攀着槐树。他一只手掰着树杈,身子奋力向上,另一只手再去够更高的枝桠。残疾的左腿使不上力,爬到离那根伸向仓库的树枝只差一步时,他已筋疲力尽。

试了几次,终究够不着。他只好放弃,慢慢地滑下树来,背影在月色里显得格外落寞。

菊花婆望着这一幕,心里泛起阵阵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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