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的村庄,日子是蜷在土墙里,物质匮乏电器物件是梦里都梦不出的稀罕物。唯一的声响,是老村长家那台红旗牌收音机——笨重的匣子,原是公社买来听天气预报,好安排农活的。可那时的天像个任性的孩子,预报里说晴,第二天偏偏泼下泪来,是常有的事。老村长被戏弄了几回,索性将它搁在一旁,只凭着自己几十年的经验,看云头的颜色,辨风里的消息,反倒十有八九能猜个准。
村长不听红旗,是村长的事。那黑匣子怎能就此在墙角里闷声?它肚子里装的,可不只是天气;还有咿呀的戏文、远方的新闻、说书人的惊堂木……农闲时分,它的魂便被唤醒了。自然而然地,老村长的院子,成了全村最热的灶膛,人气旺得能点着。
人们来,也不全是为听红旗唱独角戏。它说它的,人们扯人们的——天南海北,古今中外,都在烟雾和茶气里打着转。偶尔,也扯些上不得台面的浑话。逢着这时节,女人们倒格外活泛起来,笑声也脆,骂声也亮。并非她们天生不羁,实在是那年月太过板正,缺了那一点启蒙;只得借着这哄笑,偷偷地辨认自己,像在暗里摸索着一本无字的身体经。
菊花婆是从不凑这热闹的。她总有洗不完的衣衫,补不完的补丁,日子被她搓磨得没了声响。她人虽不在,耳朵却通着。孩子们像归巢的雀儿,总将听来的新鲜事,叽叽喳喳地倒给她。她便从这些碎片里,拼凑着人情的冷暖,调整着做人的姿态,愈发将一副泼辣的架势做得十足,在村里人跟前,骚得理直气壮,骚得滴水不漏。自然,孩子们偶尔也会带回些面红耳赤的片段,虽是只言片语,也足够在她心里点起一蓬野火。她还年轻着呢,血肉是热的。
夏日的正午,天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蝉声嘶哑,一切都预示着暴雨将至。村里人照例窝在老村长家闲磕牙。忽然,菊花婆的三小子连滚带爬地冲回家,脸吓得煞白,说村长灶房里盘着一条大蛇,有米筛那么大,一屋子人都没了主意,村长婆娘吓得直嚎。
菊花婆听了,眉头一紧,沉吟片刻,顺手抄起门口晾衣的竹篙,撒开脚便奔了过去。只见院里乱作一团,男男女女慌作一团,村长老婆还在哭天抢地:“你们这些男人,长了卵子有啥用?”
菊花婆分开人群,冲进灶房,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那蛇盘在灶角,头昂得老高,血红的信子一吞一吐,煞是骇人。
她心头掠过一丝惊惶,但脚像钉在了地上。手里的竹篙本想去压那七寸,可见了这光景,晓得叉头太小,便抡圆了,照准蛇头狠狠劈下。那蛇吃了痛,扭曲着身子便要往门外窜。菊花婆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攥住滑腻的尾巴,提将起来,用尽平生力气抖了三抖。那蛇便像抽了筋骨,软软地瘫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后来,蛇熬成了一锅汤。老村长恭恭敬敬地请菊花婆坐了上席,第一个品尝。
那一刻,她仿佛是戏文里的打虎英雄,赢得了全村的敬意。她若不喝这第一口,满座的人,谁敢去品那第二碗呢?
菊花婆的坚强,是给外人看的一件衣裳,看着云淡风轻,甚至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洒脱。然而,衣裳底下裹着的,还是一具温热的、会痛会软弱的女儿身。软弱仿佛是她们与生俱来的天性,她不过是比别人更会伪装,将那脆弱藏得深,将那坚强的姿态摆得高,高到需要乡人们仰视。
大伯刚走的那阵子,哀伤是彻骨的,而比哀伤更磨人的,是那些暗处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像夜里的萤火,幽暗却分明。她整日里提心吊胆,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如今,再没人敢来欺负她了,她用她的“泼”与“悍”挣来了一片清静。可这深更半夜,目光落在身边那空了一半的床榻上,心里头便也跟着空捞捞的,没个着落。有时候,她心底里竟会偷偷盼着,能有什么声响来撩动这一潭死水,让她能再感受一回那心头小鹿乱撞、面颊发烫的鲜活。
但这所有的念想,都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烂在肚里。她那不为人知的脆弱,那属于女性的、原该有的软弱,只在一年几度的清明、冬至,才寻到一个决堤的出口。当她走上山,来到大伯的坟前,点上香,焚起纸钱,那强撑了许久的堤坝,便轰然倒塌了。
她会顺势坐在坟边,整个人卧俯在那冰冷的坟头上,一哭便是几个时辰。那真是死去活来的哭法,捶胸顿足,不管不顾。她哭大伯狠心,撒手一去,留下这婆娘崽女在世上受人磋磨;她更哭自己的命——不过是为了活命,为了不被人踩在脚底,她不得不抛头露面,将自尊踩进泥里,甚至要豁出性命去与长虫搏斗。这一切的强悍,都是做给人看的戏,内里的辛酸与恐惧,唯有这堆黄土知晓。她何尝不想做个倚着男人肩膀的小女人?累了有处靠,烦了有地方使使小性。可大伯这一走,这一切便都成了奢望。
哪个女人生来就愿意做个“女汉子”呢?这千般思量,万种委屈,到头来,也只能化作这坟前的一场嚎啕。哭够了,哭累了,眼泪流干了,她还得擦干脸颊,整理好衣衫,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山下的日子,依旧需要那个坚强的菊花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