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一天又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早晨富贵和玲玲未醒她便起来梳洗头脸,有时她也会赖床,心情烦闷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事实上她时时刻刻处于抑郁苦闷之中,只不过有深有浅。因为整个早晨没事,雪儿梳洗打扮的时间长些,搁在农忙季节,黑牛天放亮便下地做活,忙得脚碰后脑勺,雪儿心情略好便照管玲玲和富贵,多数时候不闻不问,长久坐着发呆,连早饭也懒怠去做。老黑头死后,黑牛娘身子是一天不比一天,自身都需要照顾难再顾怜俩孩子,雪儿还算疼爱玲玲,富贵至今不会喊爹娘,傻拉吧唧的,口水长流不止,雪儿看着便心生怨恨。
雪儿梳洗过后总会呆坐,此时她的心或者说是魂魄便游离出躯壳,飘荡去了遥远空洞的天际,这种情形每天都会出现几次,她清醒后便觉得郁闷和茫然,从屋里到院里徘徊,或是走到院门口又折返回来。院子里死静且压抑,更添了许多忧愁,雪儿百无聊赖了便木呆呆的去收拾锅灶做饭。早饭很简单,烧一锅地瓜面的黑糊糊,有摊好的地瓜面煎饼,切一碗咸菜。农活忙时黑牛吃饭没准点,雪儿做了饭便和俩孩子吃,黑牛不讲究吃穿,也知道雪儿不待见他,吃点剩饭又下地做活,农闲时节抱着玲玲牵手富贵去外面玩,院子里安静了雪儿又坐了发呆,或是木然徘徊,再次陷入茫然之中,如果柴三不闯进来发泄欲火她便一直呆愣,茫然度过这一天。
村里人当雪儿是瘟神,男人们只在心里对她意淫,没胆子招惹她,柴三是个例外,什么样的林子藏什么鸟,在大家眼里两人是一路货色,鬼混在一起也不稀奇了。
一天两天,一月俩月,一年两年,这天黄昏,黑牛领着富贵玲玲去了老宅,雪儿和往常一样呆坐,柴三猫腰狗腚走进了院门。柴三嬉皮笑脸晃荡了身子,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一对贼眼四下乱瞅,见雪儿一人便露出淫相,径自抱住她摁倒在院里地上。雪儿没有拒绝也没有欢喜,柴三在她身上作弄,胡咧乱噙说些淫荡的话,她厌恶至极闭上眼。过后柴三提着裤子,说她家门外有一个男人长时间转悠,一直往院里瞅,雪儿开始没在意,认为是村里的馋猫烂狗,柴三随后说是双山村的,雪儿身子微微一抖,看上去有了些精神。
从柴三描绘的年龄相貌,再加自己的预感,雪儿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还能狂跳一阵,先前这颗心麻木了很久,现今发觉还存在自己的躯体里。五年,她像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已经面目全非了,失去了女人最珍贵的贞洁和生育的权利。五年,虎子杳无音信。五年,她成了淫荡下贱的女人。五年,虎子也许早已结婚生子。她不应该再见虎子,也没有脸面见他,当初她的决定伤害了他,眼下处境难以改变,她现今已经是无可救药的坏女人,活一天算一天吧。
整整五年。虎子在那个荒无人烟的长白山深林里一呆就是五年,后来想想都不知道怎样度过来的。雇主家有十几亩的参地,远离村子隔绝了人烟,他长年累月看护,吃食都是雇主送上山,剜地种参不给自己留有思想的时间,一旦有片刻的空闲,寂寞里他便会胡思乱想,他无法控制,曾经无数次强迫自己忘记雪儿,忘记从前有关雪儿的一切记忆,最终全是徒劳。雪儿怎么样了,想来早已把他忘记了,他每每想到此就心痛,便把黑土地翻了又翻,实在没活做便去开垦荒地,雇主看他辛勤诚实,有意招他做上门女婿。雇主的女儿开朗活泼,长相俊俏,经常来山上和他说笑,他也试着和她交往,关键的时候他总是打退堂鼓,姑娘站在面前他心里想着雪儿,知道不能忘记雪儿,也忘不了家乡,这样坚持了五年,一等手头有钱便急不可待的回来了。
虎子回到家最关心雪儿的近况,雪儿两年没回双山村了,村里人已经不再经常提说她,翻来覆去说大家也厌倦了,还担心柱子一家人难堪,一些喜欢嚼舌的妇女也收紧了口风,知道他和雪儿的过去,有意避讳了他。三五天听不到雪儿的消息,虎子心里焦急,又不便找人询问,在街上碰到柱子两次,不等他启口,柱子低垂了头匆匆而过。
离家五年回来免不了走亲访友,东街西邻串门,表面嘻嘻呵呵,心里却像被无数的蚂蚁吞噬,最终他没能控制住自己,一天下午便悄悄去了书院村。他在书院村外徘徊到黄昏,见雪儿的心情更迫切,那份渴望冲淡了理智,他不顾街上有一些闲聊的人,躲避了走进书院村,在雪儿家门口转来转去。
书院村百十户人家,平常来了陌生人半个村都知道,虎子的出现自然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有人报告了村治安主任,说他贼头贼脑在此转悠两天了,肯定不是好人,治安主任带了几个青年来,在雪儿家院门外把虎子逮住。治安主任四十多岁,膀大腰圆,他看虎子完全是审贼的目光,虎子吱吱唔唔的难以解释来此的原因,治安主任更怀疑了,吆喝众人把他押到大队办公室,后来询问了村里没有丢失东西,腊梅几个双山村嫁来的妇女来确认了,这才把他放了。
腊梅搁不住话,翌日一早回了娘家,特意告诉了虎子的爹娘。虎子爹当时脸铁青,尽力压制了怒火把腊梅送走,回屋摸起笤帚来打。
虎子娘拽住了劝说:“事情慢慢商量,这样吵嚷东邻西舍笑话。”
虎子爹扔了扫帚,又拍桌子砸板凳,还指着虎子骂:“怎么生了你这样的驴儿子,一条道跑到黑,过去五年了还留恋着,死拧着去撞南墙,老王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虎子娘劝虎子:“你年岁不小也该懂事了,闹腾了这几年你别再这样死性不改,雪儿现在已经嫁人生孩子了,你千万别这样犯傻了,现在村里刚刚消停了,你再这样闹腾下去还有媒人进门吗。”
“我也不想找别人。”虎子嘟囔一声。
“王八羔子,你想气死我啊。”老王头火气又蹿升,从椅子上跳起来又去拿笤帚。
虎子娘摁住老王头,扭头埋怨虎子:“看看你爹气成这样子,你不能让我和你爹省省心吗,你现在是迷心了钻牛角,等你心敞亮了便知道爹娘是为你好,雪儿当初抛开你嫁给别人,你就应该反省,现在她有家有男人,也有了儿女,你还执迷不悟这不是犯傻吗。”
“你们不懂,雪儿她”虎子心里乱糟糟的,难以言语表达。
“我们不懂你懂,混蛋王八羔子。”老王头随手把笤帚冲着虎子扔过去。
虎子赶紧躲到屋门外去,不敢在言语了。老王头迟迟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直到第二天下午媒人登门来提亲,这才有了欢喜。
虎子出外挣了大钱回来脸上光彩,对门邻居有一娘家侄女,打算介绍给虎子,虎子的爹娘喜上眉梢,笑吟吟的答应,虎子不能当面驳回,送走媒人后直言,他现在不想找,这又点燃了老王头的怒火,气呼呼说:“这次没的商量,定了亲就娶家来,由不得你。”
虎子娘说:“现在有媒人来提亲,你听爹娘一句话吧,爹娘都是为你好,人不能一棵树上吊死,你和雪儿已经是一张纸掀了过去,你这样街坊邻居都笑话。”
虎子爹喝嚷:“不用和这个逆子多说,明天给媒人传话,选个好日子相亲,姑娘不憨不傻就定了。”
虎子小声嘟囔:“反正我不同意,要去你们去。”
“你这个不孝逆子,你不去我打断你的腿。”
虎子爹铁青了脸,忽地从椅子上跳起,还是准备摸笤帚,虎子娘又慌忙拦住。
虎子娘又劝虎子:“雪儿现在也不是以前了,四外八村都知道她不正经,勾三搭四不过日子,再说她已经不能生孩子了,咱家就你一个,你别怨怪你爹发脾气,谁家娶媳妇不都是为了生儿育女延续香火哩。”
“你说这些都是废话,咱不是讨论她正经不正经,适合不适合进咱家门,这事想都别想。”老王头气呼呼地呵斥虎子娘。
“你爹说得没错,雪儿当初嫁到书院村你就该断了念想,找个好姑娘成家以后你就懂做爹娘的苦心了。”虎子娘转而又说。
虎子无言答对爹娘,爹娘说的也没错,雪儿现在已为人妻,还有了儿女,也许早已忘记他,忘记了当初的约定,他再这样纠缠下去,亲戚邻人会厌恶他不务正业,同龄人成家立业有了儿女,安安稳稳过日子,爹娘操劳了大半生,盼着他结婚生子没错,虎子望着爹弯曲的背,娘脸上的褶皱难免心里痛楚和忧伤。
“雪儿,你到底是怎样的情况,雪儿,我该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