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东方微微露出霞光,太阳还没升起,雪儿这时已经走进了双山村。大街上已有来往的人,雪儿心理慌乱,躲躲闪闪选偏僻小胡同,还轻手轻脚怕惊动了邻近的人。走过自己家院门时,雪儿望了一眼,木棍钉做的院门关着,下面还用一块石头顶了,脚步稍有迟疑,最终没有停步,径直走到虎子家院门前。虎子家现今院门和院墙都是青石块垒的,大门还是少有的铁门,熟悉的土坯墙和半搭院门没了,雪儿感觉有些陌生,踟蹰着不敢迈进。院门此时已经敞开,雪儿深望了一眼,院里没发现人,她还再犹豫,街头传来脚步声,她慌恐了逃进院门。
雪儿不知所措站在院里了,更感羞愧和内疚,脸色更苍白,她低垂了头,瞅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前行一步,惶恐不安里便有了退却之心,她慢慢转过身来,虎子的娘这时从屋里急急慌慌走出来,雪儿更不知所措了,把头垂的更低。
虎子娘望着站在院里的雪儿立马愣怔了,一时回过神来,冷着脸说:“吆嗨,是雪儿啊,怎么会来俺家啊。”
雪儿脸色更苍白了,喃喃说:“婶子,我来……我是想和虎子哥说。”
虎子娘一脸的鄙视,冷笑一声打断雪儿的话:“你俩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也没有必要说了,虎子马上要定亲了,你快回去吧,让别人看见俺家担待不起,坏了名声。”
雪儿抬起头,双眼噙了泪,抽泣着说:“我对不起虎子哥,我那时也是没办法的啊,我现在就想见虎子哥一次,当面给虎子哥说清楚。”
虎子娘瞅了心软,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和了一点,说:“事情过去这些年了,解释也没有用了,现在你俩不见面比啥都好。虎子现在也该成个家了,你如果为了虎子好就不要再见面了,我现在就是去媒人家定日子。”
雪儿不清楚自己如何走出虎子家的,来时她把两人见面的情形想了一遍,结果没见到虎子,虎子娘一番话浇灭了她心中隐隐的希望,迫切见虎子的心劲完全消失了,现在是万念俱灰。雪儿茫然若失走进自家院里,嫂子正洗锅准备做饭,见她在院里呆愣,招呼她进屋,她似乎没听到,扭头又往外走。
雪儿顺着来时的路回书院村,她走的很慢,两条腿像是两个人的,一个想走一个想留,她难以控制。在大街上她仿佛遇上了人,而且还问她话,她恍恍忽忽记得回答了,也许是没有回答,她理不清。
出了村子是一片绿,是高低起伏的绿,花生红薯的绿挤满了高高低低的田地,绿色中是一条起伏曲折的路通往书院村,时而忽隐忽现。雪儿走在这条路上,身影渺小且落寞,像是绿色里一片枯萎的叶子。
翻过了一道岭,远远望见了村中间那颗老槐树庞大的树冠,雪儿脚步更慢了,在岭坡上她好像听到虎子在呼喊她,她猛然回头,确实看到远处有一个人急匆匆追来。是幻觉吗,雪儿揉一下眼睛,确切听到追赶的人在呼唤她,此刻明显感觉心在狂跳。来人还很远,看到的只是身影,可她隔着时空已经看的很清楚了,噙泪的双眼顿时闪亮,一颗心随之飘出躯体,飘向来人。
虎子,虎子,虎子!
虎子一直处于迷惘和痛苦里,爹娘说的道理他懂,也明白爹娘用心良苦,事情的根由是他忘不了雪儿,离开家乡五年,强迫自己忘记先前一切,这都是虚为一场,昨天他去姐姐家诉说心里的苦闷,这事大姐也和爹娘一样反对,直言他是在走一条黑路,而且是永远没有尽头,他和雪儿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雪儿现在是破碎的罐子,修补都不可能完整无缺,让他收了这份心,正经娶个姑娘生儿育女,一番话更让他烦恼,恹恹不怠回家来,夜里翻来覆去迟迟难以入睡,早晨迷迷糊糊中听到雪儿的声音,便急慌了起来,老王头拿着笤帚疙瘩堵在门口,阻挡了他立即追赶雪儿,他只有在屋里焦躁不安的徘徊,一时老王头放松了管制,他瞅了机会跑出来。
一时两人相对站立,雪儿哽咽无语,眼泪扑簌簌滚落。她脸色比五年前更苍白了,穿的还是五年前的衣服,粉红的花格子褂子和蓝色裤子都已经褪色,虎子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五年了,他有许多话要说,一时不知道从哪说起。两人痴呆呆望着对方,没有言语没有流泪,随后同时冲向对方,一刹那便紧紧拥抱在一起。此刻,雪儿难以控制了,俯在虎子胸上低声抽泣。虎子的目光越过她的发丝望着前方的天空,轻轻的叹息一声,更用力把她搂紧。
天空清澈碧蓝,田野碧绿无垠,灿烂的阳光,徐徐的微风,花生和红薯在土地上欢快的吟唱。虎子感觉心情畅快明朗了一些,他俯在雪儿耳边,轻轻呼唤。
“雪儿,雪儿。”
雪儿不再抽泣,双手揽紧虎子,泪眼婆娑的抬起头,声音哽咽。
“虎子哥,我,我……”
虎子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说:“雪儿,你不用说,我都理解。”
雪儿仍然说:“虎子哥,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先前是我……是我苦了你一片心。现在我成了这样子,也没指望能和你在一起,我来是想见你一面,告诉你,我那样都是身不由己,我心里一直有你。你找个好姑娘结婚吧,咱俩这辈子没有在一起的命,下辈子我不会再这样傻了,我不会再顾怜别人了,我会不顾一切地跟你走。现在见到了你,把我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也就死心了。”
虎子眼睛模糊了,他喃喃地说:“雪儿,我一直没忘记你,这几年你不知道我是怎样过来的,我?”
雪儿用力抱紧虎子,说:“虎子哥,别说了,我知道。我俩好了这么多年是我一直亏欠你,现在我身子脏了,如果你不嫌弃。”
“雪儿,我从来都没嫌弃过你,也不会嫌弃你。”虎子低头亲吻着雪儿,言语呢喃不清。
岭下一块洼地里,两人拥抱着走进一片碧绿的花生地,慢慢躺在绿色之中。
一时,雪儿整理着衣服,说:“虎子哥,我现在……我明天死了也没遗憾了。”
“千万不要胡思乱想,雪儿,这五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和你在一起,这五年你也受了很多折磨,我要把你带走。”虎子把雪儿揽得更紧。
雪儿叹息一声:“没办法了,现在什么都晚了,我已经被他家……虎子哥,你赶紧找个姑娘结婚吧,这样我死了也能安心。”
虎子焦急万分,说:“雪儿你别乱想,你知道我的心。”
雪儿凄惨惨地苦笑,说:“虎子哥,我知道你的心,可事情往往不是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有时候真的是无能为力。”
虎子沉默片刻,神色坚定:“雪儿,现在你跟我走,跟我走吧。”
雪儿摇头,言语凄凉:“虎子哥,以前犯癔症没跟你走,你看看我现在这样子,我不能再害你了,我俩现在隔了千山万水,老天爷都不愿意我俩在一起。听说给你介绍了姑娘,你好好过日子吧,我希望你好好的,现在我活一天算一天,好歹你也别放心上。”
虎子沉默了,身心像被烧红的铁钳夹着,灼痛并且咝咝地冒着焦烟,他清楚和雪儿在一起便坏了山里的规矩,大家是绝不容忍的。
雪儿抚摸着虎子的脸,爱怜怜地说:“虎子哥,你廋了黑了,你的胡子该刮刮了,我会记住你的。”随后挣脱了虎子的怀抱,决然走出了花生田地。
虎子感觉浑身无力,眼巴巴望着雪儿走上了通往书院村的路,心里空落落的。
“雪儿,雪儿。”
雪儿没有停下,更不敢回头,噙着泪大声说:“虎子哥,我心里只有你,到死也不会变。”
虎子呆望着雪儿的身影逐渐变小,大喊:“雪儿,你跟我走吧,我会去找你的。”
虎子的呼喊在原野上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