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上吊寻死哩。”
“没死,被她那个相好的男人救下了。”
“怎么不是黑牛。”
“什么情况,又闹出幺蛾子了。”
“听说黑牛下地干活了,那个相好的男人去了就救下了。”
“这又是唱哪一出,闹腾了这几年至今还不安生。”
“怪不得前天一早我看到柱子和他爹灰灰溜溜去了书院村,原来是因为这事啊。”
“丢脸哩,秦家都没拿她当个人看,这般大事黑牛家都没有知会柱子家。”
“听说临上吊她还和相好的男人鬼混,也不避讳人,这几年弄得村里人都厌恶,舅舅不喜妗子不爱,本家本户没有人傍边。”
……
几位妇女站在街头嘀嘀咕咕,油里加醋乱扯话,周围聚了一堆的男女,这是七夕的傍晚,虎子从大街上走过,偏偏听到雪儿寻死的事了。身边同行的是他对象玲花,今早起床后虎子才知道她的名字。昨晚村里放电影,山里人一年半载才有机会看上一次,年青人追着放映队去四外八村观看,玲花给虎子做了布鞋和鞋垫借此机会送来,虎子的爹娘欢喜异常,让虎子在家陪伴玲花,关上院门笑吟吟的去了。虎子至今觉得夜里发生的事很虚幻似梦境,爹娘特意安排两人在一起,目的不言自明,希望把这桩婚事坐实,他当时没有那种打算,两人都很拘谨,也不知道说什么,后来煤油灯灭了,两人摸黑找火柴便触碰到一起,再后虎子晕晕乎乎就抱住了玲花。虎子一直觉得昨夜里的事情有些恍惚,他和玲花确实有了夫妻之实,便试着忘记雪儿忘记过去,把心思放在玲花身上。
玲花昨晚没走,早晨起来老王头抗着锄头下地脸上都带着笑,虎子娘笑呵呵跑前跑后张罗饭菜,瞅着虎子和玲花同进同出心里乐开花了,两人生米做成了熟饭,婚事是板上钉钉了,说不准来年还能抱上孙子,虎子从此也许实心踏地了。晚饭后,玲花执意要走,未过门不便久留,虎子去送不能空着手,便打算买些烟酒糖果,两人来到街上,自然听到了大家的议论,虎子在当街上踟蹰片刻,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虎子,你领的谁啊,是你媳妇吧。”有位妇女眼尖,嘻嘻呵呵的问。
“找了这么漂亮的媳妇,乐坏了吧。”
虎子嘿嘿笑两声,从头到脚把玲花看了一遍,她身材高挑,模样俊俏,不似雪儿那般瘦弱,站在身边确实给他长脸面。
玲花一直低头走路,触碰在虎子身上感觉羞臊,催促虎子快走。
“他们两人挺般配的。”
“和雪儿闹腾了这么多年终于浪子回头了。”
“倒是雪儿作死,嫁人了还不规矩。”
雪儿怎么就上吊了呢?虎子走进代销点,心里一直在想。
提着烟酒糖茶一包礼物回来的路上,虎子留意了才刚说话的那几位妇女,她们没有再谈论雪儿,让他迫切想知道原因的心思落空。
虎子默默地走回了家,临出门老王头再次教导,去了皇城村要沉稳有礼,大大方方的,站要有站相坐有坐相,虎子原本怵头去,还要必须去,不免有了厌烦。
事实上不用嘱咐,虎子没打算去玲花家,送玲花到了皇城村口,便抑郁寡欢的回来。七夕的初夜月光皎洁,山路朦胧原野朦胧,蛐蛐儿在草丛里鸣叫,虎子回头望一眼,四周空荡荡的,在寂静和空旷中只有单调的脚步声,他忽然又想雪儿,回忆他和雪儿那次没有成功的私奔,如今物是人非,虎子心里感到悲凉。
虎子觉得不应该再想雪儿,玲花才刚离开,他和玲花也有了夫妻之实,他不应该这样对待她,更不应该对雪儿存有幻想,不去想雪儿了心里便空荡荡的,感觉茫然若失,一个人走在夜里,思绪更难以控制。
虎子低头默默前行,一等发觉走错路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书院村口,头脑清醒了挠挠头,一时有些不知所从,踟蹰了一时转身往回走。
“已经来了,去看看吧,见到她也能安心。”虎子走开几步又走回来,并且劝慰自己。
书院村里已经安静了下来,此时是十点前后,纳凉的人们回了家,大街上空空荡荡,偶尔有一两声狗叫短暂打破这份沉静,惊吓了周围的鹅鸭,引起一阵子狂叫。虎子进了村一直忐忑不安,不时地四下张望,脚步又轻又缓慢,距离雪儿家近了,无法克制紧张和激动,心一个劲怦怦跳。雪儿家的煤油灯亮着,虎子从半掩的院门缝里看到屋门敞着,没望见人影但听到有人说话。
“你不吃不喝哪行,你有个好歹俩孩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我求求你别钻牛角尖,我知道你烦我,可也犯不着去寻死啊。”
“好死不如赖活着,凡事想开了就算不上事了。这次如果不是我赶巧救你,做了鬼你都会后悔。”
屋里有两个男人说话,虎子一直没听见雪儿的声音。
“你瞧瞧,勒破的脖子至今还红肿,这不是受罪吗,我看着都心疼。”
两声故意咳嗽打断了刚才的话。
“让雪儿休息一会吧。”
“是啊,天晚了,我也该回家了,明天我弄只鸡来给雪儿保养身子。雪儿,你千万想开些,把心胸放开了活着才自在。”
屋里有人走出来了,虎子有些慌张,转身疾步离开,在院墙西侧的小胡同停住,雪儿到底怎么样了?竟然没听到她的声音,这般离开实不甘心,虎子不知不觉又走了回来。雪儿家的屋门已经关闭,从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这一丝光亮让虎子心里亮堂,点燃了心里的希望。虎子木呆呆站在门外,隔着院门望着黑暗中的那扇门。
距离十几米远的黑暗里,柴三一双眼睛在黑夜里贼亮,他蹲在院墙角下,紧盯着虎子的一举一动。柴三早已发现了虎子,黑夜里他的眼神最灵敏,迈出雪儿家屋门他便瞧见有个人影在院门口闪过,自信没有看走眼,躲了起来观察,虎子没察觉到危险,再次回来在院门口徘徊,柴三琢磨明白了,自然是万分愤怒,他没有惊动虎子,悄悄的走开。
“你们看,还赖在门口哩。”
一时黑暗里传来柴三的声音,还有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七八条人影飞扑而来。
“王八蛋,你还真敢来了。”冲到虎子身后的三牛怒骂。
虎子转身看到面前几个青壮年男人逼近,神色惊慌,不禁后退了一步。
柴三冲在最前面,兴奋到了极点,也狂怒到了极点,他觉得像几只狼争夺抢夺别人家的一只羊,斗智斗勇十分刺激,还有掠夺和占有的乐趣,自然也有嫉妒和愤怒。
柴三说:“你不知道阎王爷管鬼哩,竟然来拐骗别人的女人。”
“我……我来看看雪儿,我……”虎子说话结结巴巴,身子禁不住开始哆嗦。
“你妈×,雪儿用你看,上次放过了你,你倒是死皮赖脸纠缠,现在撵到家门口了,你找死哩。”柴三抓住虎子的衣领,挥拳便打。
突如其来的一击,虎子顿时就懵了,紧接着从四周黑暗里袭来无数的拳脚,虎子抱着头蹲在地上。
柴三抬腿一脚把虎子踹倒,问众人:“怎么办,要不捆绑了明天送派出所。”
“狠揍一顿放他走吧,让他知道厉害长长记性。”秦亮不想把事情闹大。
“就这样放了便宜这个王八蛋了,问问黑牛哥怎么办。”随后有人跑进院里。
外面喊打喊杀,黑牛自然也能听到,闻知是雪儿的情人找上门来了,积攒了多年的怒火在心里熊熊燃烧。雪儿跟他不过日子,整天寻死觅活就是因为这个男人,黑牛此时恨不得把虎子撕扯八半。黑牛夺门而出,冲到院门外就没二话,抬脚踹了虎子两下,随后呼哧呼哧的喘气。
柴三说:“这个狗娘养的也忒胆大包天了,就应该把他的鸡巴割下来喂狗,不然他把雪儿拐跑了就得后悔。”
此时,打闹惊动了邻近的人家,躺下的又起来瞧热闹,躲在黑暗里煽风点火:“打死他,瞧着咱们村没站着尿的人了。”
“柴三说得对,割下他的东西喂狗,雪儿就不再想三想四了。”有人嬉笑了说。
黑牛怒火猛窜,吼叫一声又扑向地上的虎子。
“别打了,让他走吧。”雪儿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黑牛望一眼跑来的雪儿,拳脚更是用力了。
雪儿扑上前跪倒在地护住虎子,昂头望着黑牛:“你们再打,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虎子哥,你快走,快走吧,……”雪儿哽咽不止。
虎子躺在地上,面前的雪儿看着模糊,分明又看的很清楚,凄楚流满泪的脸,他忘了全身的疼痛,想用手抚摸一下,中途没有抬起胳膊,喃喃的说:“你为什么这样犯傻啊,雪儿。”
雪儿满目凄凉,心被刺疼:“虎子哥,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你赶紧走吧,你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虎子摸索着牵起雪儿的手,说:“雪儿,没事,被他们打死也没遗憾。”
雪儿说:“虎子哥,你要好好的,要死也是我去死,我活着和死没两样。”
“雪儿,跟我走吧,我等了你五年。”虎子慢慢撑起了身体,忘记了周围如狼似虎的众人。
周围的人惊愣了,天哪,不要命了啊,还是吓懵圈打傻了,竟然在众人面前叫嚷着拐跑雪儿,这是老虎嘴里夺食,没把黑牛和秦家放在眼里,羞辱了整个秦姓家族,黑暗中充斥了众人的谩骂,还有愤怒。
“操你妈×,你作死哩。”
“跟你去哪里,你妈×不知天高地厚,揍死他。”
黑牛哥几个暴跳如雷,同时扑到虎子身边,数不清的拳脚落下。
“别打了,我不会跟他走,不会跟他走……”雪儿扑在虎子身上护着,“虎子哥,我不能害你啊,你快走吧。”
“虎子哥,我一直等你,我跟你走,马上跟你走。”雪儿的心在喊,黑暗里吐出来的却是一声叹息,她知道不能跟虎子走,她可以不顾一切,不顾惜名誉和生命,虎子家人不会容纳她,秦家人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准把虎子家踏为平地,眼下也不是她想走就能走,虎视眈眈的众人一准把她和虎子生吞活剥。
“这两人也太忒不要脸了,当街上勾搭还商量了私奔,真是……真是无法无天了。”
“都怪这个狐狸精,潘金莲勾引西门庆,让秦姓人丢尽了脸。”
“你瞧瞧,就这样还亲热调情哪,天哪,还有这样不要脸的女人。”
“在家门口,在当街上……,真是……,不要脸,没有羞耻心哩。”
“这出戏真刺激,比西门庆还胆大,比潘金莲还要骚,早晚害死……”
黑暗让众人毫无顾忌,议论谩骂不休。黑牛听出大家话里的味儿,觉得浑身刺疼难受,像是绣花针在心尖上猛刺,黑暗里众人并没有闭嘴的意思,望着雪儿还护着虎子,羞愧的黑牛无处可逃。
黑牛不想这事闹大,事情已经掩盖不住,起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柴三可不管他怎样想,在众人面前大声公示雪儿和虎子的罪行,说有一次亲眼看到虎子和雪儿滚在床上,脱得精光,连俩孩子也不避讳,黑牛和秦姓人的脸像挨了一巴掌,又恼羞又恨怒,有人恨得冲柴三瞪眼,也有人无奈了小声偷笑。
脸皮剥掉挂不住了,秦亮还不敢得罪柴三,柴三帮着惩治这两人,没道理和他翻脸,无可奈何在一旁跺脚,怨声怨气嘟囔:“乱弹琴,不要脸,都不要脸了。”
人群里像炸了锅,有人嬉笑有人谩骂,秦姓人彻底愤怒了,叫嚷着惩治两人。一位中年妇女是双山村嫁过来的,她龟缩在人群中,一个劲怨怪虎子犯癔症,有谁这样明目张胆勾引别人家的女人,担心劝说会招来秦姓人的抢白,自然不敢出头露面。
黑牛像是被架在火口上,烧烤的焦头烂额,他猛地拽起雪儿,在虎子身上又踢又跺。
雪儿和黑牛疯狂厮打,大声骂:“你打死我吧,你这个畜生,我明天就和你离婚。”
柴三扑上前把雪儿抱住,说自家人不能窝里斗,要收拾的人是西门庆。
柴三抱着雪儿一直不愿放手,黑暗里众人的更是嬉笑,有人说:“柴三,你这是拉架吗,抱住狐狸精不松手。”
柴三也不恼,说:“你们这些人不来拉架倒是来看哈哈笑。”
“你乐意哩,这种好人好事就该你做。”
众人嘻嘻哈哈正吵嚷,柴三老娘迈着蹒跚小脚上前规劝,“三,你做事别这样没边没棱的,这种事你瞎掺和啥哩。”
“你回家去睡觉,别在这啰嗦了。”柴三抱着雪儿在兴头上,十分不耐烦。
“孽子,生了一个孽子啊,整天不务正业。”柴三娘无可奈何便噤声了,哆哆嗦嗦往回走。
“你看看这成何体统,乱成了一锅粥。”
“家有潘金莲,祸事在眼前。”黑暗中有人幸灾乐祸。
“这是蹬鼻子上脸了,一个屎壳郎搅得满锅里腥,是该用家法族规管制了。”
众人的言论刺激着黑牛的神经,他伸手把雪儿从柴三怀里拽开,狠狠地掴了一巴掌,羞恼了暴跳:“你把秦家的脸丢尽了。”
三牛等人又围上前冲着地上的虎子发泄怒气,雪儿扑在虎子身上,放不开手脚也就停下来。
“哎吆,看看又抱在一块了,两个人发情了死活不怕哩。”
“你们不想活了。”黑牛暴怒。
众人以为黑牛这回长了血性,大发神威,正要看看怎样收拾两人,没料想玲玲睡醒了哭着跑出来,黑牛跺跺脚抱起玲玲回屋了,这让众人大跌眼镜,愣怔片刻便有人嘻嘻哈哈的离去。
柴三走近前拉拽雪儿,说:“雪儿,没想到弄出这么一出,你身子才刚好些,千万别伤心,去我家消消气。”
秦亮在一旁瞪眼,气哼哼的大声喊大梅,骂她死哪里了,大梅这才慢慢腾腾地走近前,扒拉开柴三又喊几位妇女帮忙,前拽后推把雪儿往家里送。
众人散去,闹剧落幕街上顿时空旷了,柴三望着黑牛家的院门关闭心里空落了,望一眼躺在地上的虎子,气恨恨踹了一脚,这才恹恹不怠的走回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