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亲这天虎子倒是规矩有礼,一切听从爹娘和主事人的安排,酒席上敬酒敬茶招待客人,直到媒人和女方的客人挎着包袱走出院门并没有出现差错,虎子爹娘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订婚的事算是圆满过去了。
女方家人走后,酒菜从新摆上招待亲戚邻人,柱子提了两瓶高粱酒过来,酒席上没有言差语错,酒后柱子前俯后仰出了院门,醉醺醺的说:“虎子,找了姑娘你应该高兴,往后不要胡思乱想了,以前的事一张纸都掀过去了,往后不要去书院村,省得大家都不安生。”
“你嫌了没事,用你瞎操心,雪儿为了你跳进火坑,这几年她的死活你管了吗,你只知道为自己着想,什么时候顾怜雪儿的痛苦,但凡你是个男人就该吊死,你还有脸说三道四。”
虎子眼睛带着血丝,脸上布满酒色,压抑了一天的烦躁和气恼此刻喷薄而出,酒后说话自然不知轻重了。
柱子顿时懵了,随后又羞又恼,脸色更是涨红,指着虎子不知如何回答,垂头丧气的说:“你这人是疯了吗,怎么不知道好歹话啊。”
同行的几个人走开不远,听到两人争持转身回来询问,柱子虽有酒意但心里清楚,哪敢多言,慌忙把众人推送走。
虎子娘收拾桌上的剩菜,听到吵嚷便撂下手里的碗筷,看到虎子气恨恨的回来,还踢翻了挡在面前的板凳,便问:“你和柱子争吵啥啊,别人说话你听着,少说话不行吗。”
虎子没理会娘,径自走进屋。虎子娘嘟嘟囔囔,走到院门口喊住柱子,问:“你哥俩争吵什么啊。”
柱子扶住半截石头墙,打了一个酒嗝,悻悻的说:“我好意劝他两句,他倒是翻脸哩,雪儿嫁了人,他也订亲了,我让他别钻牛角尖,我这不是好心好意吗。”
“这王八羔子喝一点酒尿就犯癔症,简直……简直是气死我。”老王头站在院里听的真切,气呼呼寻找笤帚木棍之类的东西,看样子逮住虎子会狠狠地揍他一顿。
虎子娘瞧着柱子上酒劲了,说:“你哥俩没反正,虎子也是喝点酒,不知道青红皂白,你说的都是好意,我和你叔明白。”
正劝说柱子,柱子爹和柱子的媳妇走了出来,听说是和虎子抢白了两句,知道两人是酒后失言,担心牵扯到雪儿,拉拽了柱子回屋,虎子娘跟到门口叮嘱,要柱子多喝点茶,随后这才怨声怨气的回家。
虎子心气一直堵塞不畅,迎宾送客压抑了一天,才刚柱子提到雪儿更让得他心意暴乱,进屋抓起桌上半瓶酒,倒了一碗仰脖喝下。
虎子娘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瞧见了大嚷:“你犯哪门子邪症啊,逮住酒撒气。”随后疾步走上前把酒瓶夺了,放在桌上,“你怎么回事啊,这样不叫人省心!”
老王头脸色阴沉,走进来敲打着桌子,怒气冲冲大吼:“你是吃错了药啊,柱子来喝喜酒你倒是得罪人家,柱子说的都在理,你现在有了媳妇再不安分,再和雪儿牵扯不清,我,我”随后猛地一掌拍下,桌上的碗叮当响筷子滚落地上,“我们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虎子没理会老王头的暴跳如雷,一声没吭站起来,径自往外走,娘问他去哪,虎子没有回声。
虎子娘便嘟囔:“熊孩子还是转不过这个弯。”
虎子爹瞪眼望着虎子走出院门,气呼呼的说:“你说我们操心费力为了啥,还不是为了他,不知好歹。”
“现在刚订亲你给孩子留点脸,你爷俩还没吵闹够吗,让别人看了笑话,等秋后媳妇娶进家门,慢慢就会变好的。”虎子娘蹲下来一边收拾地上的筷子一边劝说。
虎子爹脸色依然阴沉,他捡起桌上沾了菜汁和水的一支香烟,划了两根火柴这才点着,狠吸了两口随后无可奈何嘟囔:“真不明白,要他走正道这么难。”
暮色渐浓,微风徐徐吹散了白天的热浪,家里蚊子多的撞脸,晚饭后大家都出来纳凉,街上男女老少各自聚一堆,玩耍的闹笑的,整条街喧哗但有不失静谧。虎子恹恹不怠走在大街上,妇女们不停地嬉闹,吵嚷着吃喜糖,一帮孩子跑到他面前伸出小手,他像是木头人没反应,孩子们便又散去,一个年青妇女大声说:“虎子才刚订亲就想媳妇,走路都丢魂了。”
虎子抬头冲大家木然笑一下,随后又垂头往前走。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聚在一起闲聊,有两人吃完酒还没有回家,便说:“虎子,你找了一个好媳妇,怎么还无精打采的。”
“等媳妇娶进家门,搂着滚在床上你就乐了。”有人嬉笑了说。
虎子依旧没有搭理,继续往村外走,众人讨了没趣接着先前的话题闲聊。虎子惘然若失的出了村子,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不知所从,此时茫茫的夜色笼罩了群山和绵延的小路,远远望去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是一片空洞。村外很静,能听到树叶摇动的声音,还有身后村里人隐隐约约的嬉笑,虎子背靠树身慢慢坐在地上,渐渐缩成一点黑影,完全被夜色吞没了。
虎子木呆呆坐着,一颗心像丢失在茫茫的黑夜里,如何也找不到,只有灵魂和思想在寂静里跳跃。在这颗老槐树下他和雪儿第一次约会,第一次亲吻,也望着雪儿坐花轿远去。此刻风吹树叶的声音像雪儿在哽咽,她的身影好似在周围的黑暗里晃动。
月光透过树叶撒在地上,斑驳迷离。虎子神情有些恍惚,呆坐了一时便木然站起来,僵直了身子走出树下的黑暗,他勒令自己回家,不知觉却迈向了去往书院村的小路。小路在灰暗的月光下忽隐忽现,头上的月牙儿发出冰冷暗淡的光,虎子像游荡的孤魂野鬼,失魂落魄前行,他没有明确要去的地方,冥冥之中又预感了去往何处。崎岖小路在朦胧的月光里延伸,随后便延伸到黑暗里,像是在黑暗的边沿突然折断,身后的路也同样在黑暗中消失,眼前永远只有三五米的路,并且是灰暗不清,虎子被黑暗裹着在这条小路上继续前行。
黑暗里书院村出现了,虎子呆呆地站在村头望着,周围万籁俱寂,偶尔从村里传来几声狗叫,划破了寂静,也把他从茫然中唤醒。夜空里的月牙渐渐坠下,光芒微弱的星星慢慢隐去,黑暗更是肆无忌惮了,山峦田野树木完全被夜色笼罩,虎子的身影更是渺小,一同被黑暗吞没。
此刻,在同样的黑暗中雪儿木然躺着,躺在床上却感觉不到床的存在,感觉不到肉体的存在,只有灵魂在黑暗里漂浮游荡,眼前是空洞的黑暗,一片虚无。富贵和玲玲在身边酣睡,黑牛发出鼾声,这些都不存在她的意识里,此刻她的世界是混沌的,唯有神智是清醒着,冥冥之中感觉到虎子站在离她不远的黑暗中,还感觉到虎子的气息,她几次萌生冲出去的念头,最终又克制了这份冲动,她不可以再见虎子,她无法给予虎子什么,只会让虎子和她一起走向绝路,她死不足惜,不能再让虎子跟着受伤害,耽误了一生。
虎子今天定亲了,下午柴三跑来故意说给她听,当时黑牛也在,柴三进门脸上一直在笑,迫不及待宣告这件喜事,和黑牛嘀嘀咕咕半天,别的话她没有听到,只有这句塞进了心里,她神色和往常一样平静,默默地走到院里的梧桐树下,木然坐了整个下午,晚饭是黑牛做的,她没有吃,黑牛吃过饭领着富贵和玲玲出去了,她继续呆坐着,柴三此时又溜了进来。
暮色从远处的空中渐渐挤压而来,梧桐树下一片昏暗,她木然坐着,眼神恍惚而且空洞,望着前方虚无飘渺的这个世界,心奇怪地安静,竟然觉察不到它的存在。柴三从后面把她紧紧搂抱住,粗大的手掌在胸上搓弄,她猛然回神过来,站起来不可能了,柴三死死的抱紧,还扯掉了衣扣,乳房暴露在外,随后被紧紧钳住。
“放开,你这个畜生。”
“奶子真他妈的是好东西,老子就喜欢吃……哈哈。”
“来人,来人啊。柴三这个混蛋……”
“咱俩是老相好了,村里人都知道,你不用喊,没有人会来。”
雪儿呼喊了一阵,确实没有人进来,随后被按压在地上。其实她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往院里观望,还听到一些人叽叽喳喳的谈论。
“大家看看,这个狐狸精在当院里和男人……真是猪狗不如啊,你们听听,叫喊声有多浪。”
“这种女人就该天打雷轰。”
“快去喊大家来看看,看她这般贱模样。”
“黑牛哪去了,喊黑牛来抓现行。”
“千万别管闲事,黑牛惹不起柴三,也管不了潘金莲,她死不要脸,黑牛看见更闹心。”
“是啊,捉贼容易放贼难,狗急了跳墙,省得像武大郎一样被这个歹毒淫荡的女人害死。”
“你别去,你当大伯哥的逞能哩,柴三咱得罪不起,这个贱女人找男人快活,你怎么管。”大梅拽了秦亮躲在人群后说。
“可是,毕竟”秦亮仍旧犹豫不决。
“这种事躲远些好,咱就当没有听见。”
雪儿不再呼喊,也停止了挣扎,神色木呆闭上茫然的双眼,黑暗接踵而至,裹着绝望弥漫进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