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灰头土脸自己回来了,这天早晨老槐树下水井旁几个妇女看到雪儿也来挑水,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雪儿失踪了几天,秦家人言语搪塞难以糊弄住大家,至于被谁拐跑了只能暗里猜测,只是没想到雪儿突然间就回来了,村里人疑惑不解,更让大家惊讶的是雪儿回来像是完全変了一个人,竟然赶早起来挑水,像个过日子的女人,穿着随意还蓬头垢面的,不见了往常的骚劲,这等破天荒的事情就是一个谜,几个妇女经不住好奇,丢下水桶也不急慌了回家做饭,去东邻西舍的说道这事。
“这是她的家,有儿有女,回来有什么奇怪,新鲜劲疯过了还能不回家。”
“是啊,她现在就是不下蛋的母鸡,谁白养着她。”
东邻这样说,西家那样讲,一时村里传的沸沸扬扬。秦家人一早便聚集在黑牛家。
“你还走吗?”
黑牛娘其实不想直接问,这样问等于没问,雪儿有走的打算还能告诉她吗,可最终还是问了,毕竟这是一块心病。雪儿木然地摇头,并没别的反应。
黑牛娘一块石头落了地,嘟囔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大梅说:“再一再二没有再三,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再不改过大家的吐沫星子淹死人。”
搁在先前大梅这般教训,雪儿一准言语反抗,至少是冷眼冷脸色,现今雪儿低头没吭一声,黑牛娘和大梅觉得雪儿这是悔悟了。
黑牛蹲在屋门口,一直盯着雪儿看,雪儿深更半夜回来,他便观察她的一举一动,雪儿的变化他一一看在眼里,首先是雪儿老老实实让他抱着睡觉了,不挣扎不抵抗,雪儿眼神空洞木讷但不再飘忽游移,他看着踏实,早上起来便去挑水,没有梳洗打扮,像个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女人,这般不招摇让他看着顺眼,雪儿真的变好了?他心里依旧不敢相信,雪儿挑着水桶出门,他人虽然没跟着去,目光和心却跟了去,雪儿片刻便挑着水回来这让他踏实了。
雪儿开始收拾锅灶做饭,玲玲和富贵在旁边高兴玩耍,炊烟在院子上空冉冉升起,风箱呼嗒呼嗒有节奏的响起,这像一曲古老的歌,黑牛听着舒服,这就是一幅美丽的图画,是他做梦都想的场景,黑牛心里已经有原谅雪儿的念想。
虎子娘此刻在心里一个劲念佛,说老天爷睁眼了,让俩孩子有爹有娘,这个家没有破碎,雪儿悔过自新既然回来了,先前的事情就一张纸翻过,破墙扶起是好墙,嘱咐黑牛往事不提重新开篇。黑牛鬼机灵,像他爹老黑头,把事情想得周全,抖露雪儿的不是也就打了自己的脸,张扬自己的耻辱,他不会图泄心头之恨逞一时之快不顾及将来后果。
黑牛想着事情到此了结,秦姓族人不能过这个坎,雪儿才刚把红薯面倒进锅里,柴火烧的正旺,秦树和两位族长领着一帮秦姓的青壮年男人气势汹汹来了,后面还跟着黑牛的叔叔,秦树精神亢奋,两位族长表情严肃呆板,秦姓的男人们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尾随而来围观的人全是怒气冲冲,自然也有一丝丝兴奋,等着看秦家惩罚雪儿的好戏。
看到这情形黑牛知道阻挡是不可能,无可奈何蹲到一旁。雪儿瞧着来人,没有惊慌恐惧,她往灶里填满了柴草,不慌不忙站起来迎上前,不言语不反抗,木然伸出双手。秦家几个青年男人一时愣了,围观的人们也愣怔了,这情景出乎众人的预料,如此这般这出戏一开始就少了精彩,减少了大家的兴趣。
“你们是坏人,干嘛绑我娘。”玲玲拉着雪儿衣服哭喊。
黑牛娘把玲玲抱在怀里,恳求众人,说:“她回来了,也悔过自新了,就饶她这一回吧。”
“你们看看她成什么样子了,但凡你们,唉,真是丢尽了秦家的脸面,你们还护着她。”两位族长怒声呵斥。
黑牛娘不敢再言语,只有无可奈何叹气。黑牛的叔叔便说:“你们别管了,也该惩罚她,看管好孩子别惊吓着。”
黑牛站起来又蹲下,他不能阻挡众人,只能眼瞅了雪儿被一条粗绳牵着出了家门。黑牛娘蹒跚了小脚追赶到门口,眼巴巴的望着。
雪儿走在街上,一双接一双的破鞋从人群里扔过来,砸在她身上脸上,又有人拿出一双挂在她脖子上,破鞋在她眼前晃荡。
腊梅挤出人群,走上前挥手打在雪儿脸上,口里还骂着:“小骚*,让你在勾引男人。”
孔德吾的女人早已端了一铁锨鲜牛粪当街站立,等雪儿走过来便狠狠地倒在她身上,不解恨又骂:“千人睡万人摸的破鞋,你这臭*还不如牛粪干净。”
雪儿神色木然,她慢慢抬起头看看天空又把头低下,竟然瞧都没瞧一眼腊梅和孔德吾的女人。
众人把雪儿拽到老槐树下捆绑在树上,由秦家族长宣示了雪儿十大罪状。秦姓祠堂早已没了上百年,现在连祠堂的影子都看不到了,这等大事只有选在这棵老槐树下。
十条罪名如下:
一,淫荡无耻。
二,逼死长辈。
三,毒害男人。
四,引诱青年。
五,祸害姊妹。
六,危害四邻。
七,让家族蒙羞。
八,伤风败俗。
九,目无长辈。
十,无法无天。
公示完雪儿的罪状怎样处置她,族长和众人却犯难了,按照以前的族规应该把雪儿泅猪笼,最轻也要砸断她一条腿,在她脸上刺上字,这时环顾一圈不见黑牛一家人的影子,这等大事自然不能独断专行,毕竟现今也不是从前了,秦树和族长难免怒火中烧,骂黑牛是扶不起的阿斗,烂泥扶不上墙,这种时候了还没种,随后喊几个青年去把黑牛拽来,大家一股脑的给黑牛长劲,激励他这次能男人一回,最终让众人失望了。黑牛犹豫了半天吞吐了一句话,人回来就算了,有俩孩子要照顾,她愿走愿留随便她吧。秦树恨得牙根痒,俩族长差点气晕过去,围观的人们也彻底失望了。
太阳升起一竿子高,暖暖的阳光照射着,众人懒洋洋的没了精神,围观一阵并没出现希望看到的场景,逐渐没了兴趣,陆续回家做饭吃饭,剩余几个半大孩子嘻嘻呵呵跟随,雪儿游街的时候场面更是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男人远远地观望,秦树和俩族长一帮人有些尴尬,无奈便草草收场。
雪儿把脖子上的破鞋取下,仍在阳光下的大街上,脚步踩得震响,径直往回走。
“雪儿贱,雪儿浪,雪儿的身子破裤裆,猫儿狗儿都能上,争风吃醋爬墙头,祸国殃民臭名扬。”
“雪儿的身子男人的床,潘金莲祸害武大郎。招蜂引蝶是天性,东邻西舍都遭殃”
“破鞋,破鞋”
跟在后面的孩子嬉笑不断,又说又唱,一直追到黑牛家门口。
黑牛娘左右牵了玲玲和富贵出来,驱赶一帮喊叫的孩子,富贵流着口水,傻呵呵的跟着喊叫。
“破鞋”。
黑牛娘便叹气。
雪儿仍旧面无表情,仿佛才刚发生的这一切与她无关,走进家门径直去接着烧火做饭,锅灶里还有火星,她趴在地上,“噗噗”吹了几下,火苗从新窜起来。
黑牛娘一脸的惊喜,嘟嘟囔囔:“老天爷,改天俺一准给您多烧香磕头,真是料想不到啊,雪儿她变好了。老天爷。”
黑牛蹲在院子里,望着炊烟弥漫,也这般默默地祷告。
上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