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家的天炸裂了,虎子才刚透出一点意思,老王头便暴跳如雷。
“你胆敢把雪儿这种女人领进家门,我剥了你的皮。”
“我活着一天就不能让你犯傻,让这种女人沾污这个家门,你不知道丢人,俺还要脸。”
“你这个不孝之子,你想让这个家绝后,你就不是王家的子孙。”
老王头黑瘦干枯的眉脸凝聚了太多的恨怒,眼睛都气鼓出来了,把桌上的舀子摔得铛铛响,微驼的身子颤抖不止。在他眼里,虎子这是着了邪,不选上好的姑娘偏偏留恋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还是不能下蛋的鸡,这是让这个家绝后啊,按常理有仨俩心眼也不可能这般没见识,成心自找羞辱,让家门蒙羞。
“没有香火延续你让我死后如何去见祖宗,反正我是没脸了,过日子为了啥,为了谁,你不想好那就不过了。”抓起茶壶摔在地上。
虎子娘赶紧劝:“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发这么大的火。”
“这兔崽子好话歹话根本听不进,鬼迷了心窍,他是想气死我。”
“你们这是老封建老思想”虎子低声嘟囔,说话并不理直气壮。
“俺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吃的盐比你见过的多,啥叫老思想,啥叫老封建,这都是人生的经验。你都知道啥,就知道吃了这顿不管下一顿,你想想以后了吗,没有儿女你老了指望谁,你对得起祖先吗。”
“你闹腾了五六年,雪儿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你现在还这样犯傻,你是得了哪门子邪症,阳光大道你不走非得走绝路。”娘也叨唠说,“但凡雪儿对你有心也不会这样,现在她是有名的灾星,四外八村都知道她的孬名,有这样的女人你一辈子别想抬头做人,别人会戳你一辈子的脊梁骨,你不憨不傻,赖在一棵歪树上吊死你是缺心眼啊。”
“退一万步讲,你想娶雪儿就能娶吗,雪儿有儿有女,你破坏别人的家庭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你想想后果了吗,你能落到什么好。”
“可是,可是”虎子无言答对。
爹娘说的话在山里是至理名言,没有儿孙就是绝户,被大家瞧不起,处处会低人一等,虎子可以不在乎这些旧观念,可以忍受众人的唾骂,想到雪儿现在有家有男人,深陷牢笼身不由己,他便没有勇气抗拒爹娘的意愿。
“没有什么可是,现在人家女方没意见,选个日子定亲。”虎子爹把桌子拍的啪啪响,斩钉截铁的说。
“人拧埙财牛拧埙力,不安规矩做事早晚出事。你是二十六七岁的人了,看看别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就不能活动一下心眼。”娘说。
这种话虎子听的多了,耳朵已经磨出了茧子,他像爹娘所说翻不过来心眼,雪儿并没有跟他走的意思,眼下他没办法了,上好的姑娘赶着上门,他没有正当的推脱理由。
姑娘其实长相不错,虎子虽然没有仔细观看,见面时匆匆一瞥确实有些好感。姑娘高挑的身材,瘦长脸,不白但也不黑,是常在阳光下暴晒的红润。
姑娘家在皇城村,二十四岁,在山里已经算是老姑娘了,是自己不急爹娘着急的年纪,先前介绍了几个对象都不钟意,年龄就拖大了,现今便有了将就的念头,寻思虎子长的高大粗壮,又新盖了三间瓦房,这几年在外面也挣了大钱,虽说他和雪儿的事情闹得名声不好,一张纸翻过去了,也没追究太多,毕竟十全十美的事情不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说不准以后碰到的会是荒郊野店,人言可畏,也不应许她在挑拣。
虎子现在确实有些茫然失措了,他无法拒绝这桩婚事,只有顺从爹娘的意愿,虎子心灰意冷了不愿和爹娘再争持,抗了锄头恹恹不怠去了田地。
此刻太阳正吊在头顶上,火辣辣的烘烤着大地树木,虎子低着头惘然若失走过大街,树荫下歇晌纳凉的几个妇女不免惊呼。
“老天爷下着火哩,大家都回来歇晌,你给老天爷置气哩。”
“虎子勤快哩,这样热毒的天去锄草,找了媳妇有劲头了。”
“锄禾日丈午,汗滴禾下土”几个玩耍的孩子这句话说的顺溜。锄草要在太阳正毒的时候,草翻个滚被阳光晒干,不然杂草会死而复生,这是庄稼人都知道的道理。
虎子没精神闹笑,冲着她们苦笑一下,挟着火毒的阳光径直走出村子,村外没有树木遮挡阳光更毒,身上像被火烤灼,火辣辣的疼,片刻便汗如涌泉。虎子没有察觉到白色的短袖衫已经湿透,黏贴在皮肤上,他惘然若失低头往前走,精神委实低落。庄稼地里已经锄过草了,花生此时萎靡不振,叶子闭合了抵挡着酷热的阳光,虎子茫然地望了一眼,随后无精打采坐在地头。随后虎子感觉头昏脑胀,慢慢地躺在地上,阳光刺眼,他合上了眼睛。
虎子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自家的床上,床前站着几个人,还有临村的一个医生,娘一脸焦急,拿着凉水湿透的毛巾按在他眉头上,还用一把蒲扇给他扇风。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跑到外面跟老天爷较劲,如果不是你二叔发现背你回来,老天爷能把你晒干,你爹和我都担心死了。”虎子娘心有余惊的说。
“我没事。”虎子有气无力的说。
“你没事倒是大家担心有事,你犯邪症连累家人着急。”老王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扔下手里的半截卷烟又踩灭,气呼呼的说,“看看你……为你操不完的心。”
中年医生收拾了药箱,临出门说:“不碍事,只是中暑了 ,多喝点葛根茶。”
山坡或是岭岗上葛根随处可见,老王头送走了医生,几个邻人也随后走了,他扛了镢头急慌慌去了。一时便光着黑黝黝的膀子回来,手里拎着上衣包着的葛根,进了门耷拉了脸,啪的一下把葛根放在桌上,无可奈何说:“我怎么就有你这样一个孽种啊,这辈子不叫我安生。”
“你少说两句吧,儿子一时拐不过这个弯,看不清事情的好坏,慢慢他就会明白。”虎子娘把手里的蒲扇递给老王头,随后去打了一盆子水来蹲在地上洗葛根。
“等他明白黄瓜菜都凉了,到时后悔了去上吊。”
老王头坐在椅子上用蒲扇扇了一会凉,随后拉过桌上的烟筐,用手把烟叶搓碎塞满烟袋窝里点上。
正唠叨不休,媒人突然来了,老王头赶紧站起来,虎子娘一时慌张,葛根咚一声掉在水盆里。虎子隔着篱笆帐子看到媒人出现,顿时更加烦恼。
媒人家住在街的斜对面,相隔了几户人家,她五十多岁,穿着蓝色的大襟上衣,头发用网子罩着。她在院门口听到屋里说话便明白了七八,故意把脚步踏响,进门佯装不知,很淡然的在椅子上坐下。
虎子娘慌手慌脚去刷茶壶茶碗,一时泡上茶,搬了小板凳挨近媒人坐了,拿过蒲扇伸长胳膊给她扇风,一个劲说天闷热。
媒人装作无意,说:“这酷热的天啥活不能做,听说虎子下地还中暑了。”
“田里早已除过草了,虎子偏要去转转,你看就热着了。”虎子娘说。
“不会是因为什么事情赌气吧。”媒人试探了问。
“他和谁赌气啊,他是回来家里闲不住,愿意各处走走。”老王头说。
媒人没继续探究这事,聊了几句闲话便提到虎子的婚事。
“俩孩子也见面了,既然都没意见,这桩婚事就定了。”媒人转而神色变得严肃,又说,“只是虎子还搁了心事,新社会必须得到孩子们的同意,省得以后把我这个媒人吊在半空,难以着地。”
老王头说:“您放心好了,一口吐沫砸个坑,摊上这么好的姑娘,他欢喜着哩。”
媒人笑着说:“那这喜酒就喝上了。”
虎子娘说:“到时候不多喝都不行哩。”
老王头说:“六六大顺,就定在六月六这天吧。”
虎子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心里却是清醒,婚事商定了,他无可奈何叹息一声,随后闭上眼睛,媒人何时走了也没有留意。
傍晚的时候,天空东南涌现大片的乌云,刮了一阵风,黑云便聚集在山里的上空,一道闪电一声霹雷之后天空便落下豆大的雨滴,随后是一阵疾风暴雨,燥热的天气瞬间凉爽起来,空气里掺合了雨水的潮湿。
空气清新了,虎子感觉通身舒坦,身上也有些力气了,他光着膀子恹恹不怠下了床,站在门口茫然地望着迷蒙的天空,娘拿过一件褂子给他披上,他木然接受。天空很低而且混沌不清,雨像珠帘挡住了远望的视线,院里积了水,砸下的雨滴溅起一连串的水泡,水泡闪亮一下随后破裂消失。虎子望着一个接一个出现又消失的水泡出神,心里一片空洞和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