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8月,郏县的秋老虎把青砖路烤得发烫,鞋底踩上去,仿佛能烙出焦痕。刘子龙和谢文甫背着褪色的蓝布包袱,站在师范学校门口。砖雕门楼上“郏县师范”四个大字,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像烧红的烙铁。他下意识摸了摸藏在内衬里的密信,信纸边角的折痕硌着心口,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每一次心跳都撞在那棱角上。
自从去年加入党组织后,刘子龙就被刘文彬委派回到家乡,一边在小学教书,一边在教学的过程中悄悄物色入党积极分子。此时,经过组织运作,他和谢文甫从小学来到郏县师范开始教学,并要加入壮丁队,力争让我党掌握这支地方武装。
“是子龙吧?”穿月白布衫的王光宇从门内迎出来,袖口沾着星星点点的粉笔灰。这位洛阳师范时的恩师鬓角已染上霜色,眼角的笑纹里却藏着不减的锐气,“行李我让校工提进去,你跟我来。”
穿过栽着洋槐的甬道,刘子龙的目光掠过操场边那棵老皂角树。十几个学生正围着看墙上的标语。“打倒帝国主义”几个字被雨水洇过,又被一双陌生的手用浓墨重新描过,墨迹新鲜得像刚摘下的枣子,饱满而倔强地挂在斑驳的墙皮上。
“王校长,壮丁训练队的事……”刘子龙刚开口,王光宇宽厚的手掌已按在他肩上,力道沉稳。
“放心,”校长的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昨天去教育局碰上总队长谢俊,我说你是洛阳师范体育科的高材生,又在军队干过,还在小学教过武术,他当即拍板让你做中队长。谢文甫那边也妥了,城西壮丁归他管。分队长官虽小,却是块能扎进地里的钉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这世道,钉子要扎得深,才拔不掉。”
办公室的藤椅还留着前客的体温。王光宇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水柱在杯中激起一圈涟漪:“许昌来信托我照应你,可眼下……”他朝窗外瞥了一眼,几个穿灰制服的巡警正从校门口晃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走路得踩着自己的影子,别让影子走在人前头。”
刘子龙望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舒展的叶片像一艘艘微小的船。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组织的话——“潜伏下来,像种麦子似的,把火种撒进土里。麦子埋得深,根扎得稳,等一场透雨,它自己就顶破土皮了。”
开学第一课,刘子龙站在讲台上,底下几十双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子。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粗布短褂的男生正用铅笔在课本封面上画五角星,见他望过来,慌忙用袖子去擦,铅笔芯“啪”地一声脆响,断了,耳根红得能滴出血。那是武凤翔,后来刘子龙才知道,这孩子常把省下的口粮掰成小块,悄悄塞进流浪儿冻得发紫的手里。
“今天不讲算术,”刘子龙把粉笔往黑板上一搁,粉笔灰簌簌落在浆洗得发白的袖口,像落了一层薄雪,“给你们讲个故事——上个月,豫南有伙抗匪队,用梭镖和粪叉,打垮了带钢枪的地主武装。”
台下霎时静了,连呼吸都轻了。第三排的张汉杰猛地抬起头,这孩子总爱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出细碎的响,像在心算一道解不开的难题。刘子龙忽然明白,为什么组织说青年是地里憋了一冬的麦种,就等一场透雨——这教室里,每一双眼睛,都是一粒被焦渴的土地封存的种子。
夜里批改作业时,谢文甫抱着个酒坛进来,坛口用红布扎着,像一颗凝固的心。他把酒坛往桌上轻轻一放,倒酒时动作稳得像秤砣,手腕纹丝不动。“子龙,壮丁队的弟兄们都服你,”他低声道,“就是总队长谢俊老盯着咱们,今天还问你是不是在洛阳犯过事。”
刘子龙用毛笔蘸着浓稠的红墨水,圈住作业本上一个稚嫩的笔迹——“均贫富”。那是武凤翔在《新青年》读后感里写下的三个字,笔画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明天训练多教格斗,少搭话,”他往谢文甫碗里添了勺咸菜,菜梗在油光里泛着琥珀色,“王校长说总队长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咱们得先把枪杆子攥热乎了,攥出汗来。”
月光透过窗棂,在斑驳的墙上投下交叉的影子,像一张没织完的网。刘子龙忽然压低声音,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一根火柴:“我打算每周三放学后开读书会,你把壮丁队里可靠的弟兄也叫来。就说是‘体育研讨’,总队长总不能不让咱们研究‘强身健体’吧?”
重阳节那天,郏县飘起冷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纸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云。刘子龙正给学生讲《水浒传》里“替天行道”的故事,忽然听见操场上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壮丁训练队的灰布队伍从窗下经过,谢文甫带队走在最前面,目光与他在窗缝里一碰,又像受惊的鱼似的倏然缩了回去。
“老师,”王振东突然站起来,这孩子父亲是佃农,上周刚被地主逼得卖了女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他们是去打抗匪队吗?”
刘子龙放下课本,雨声淅沥,像无数细针扎在屋顶。他看着满教室紧张又期待的脸庞,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石板上,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抗匪队不是兵匪。他们是专帮穷人撑腰的队伍,在豫南分田地,让佃农都能吃饱饭,让娃娃有书读。”
后排的赵雯突然抽泣起来,这姑娘总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却总把字迹工整的课堂笔记借给同学抄。她抬起泪眼:“我哥……就是被抓壮丁抓走的。要是抗匪队来了,他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刘子龙望着满教室泛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肩头的担子沉得像挑着两筐浸透了水的麦子。那天晚上,武凤翔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用烧焦的木棍写着,字迹歪斜却用力:“我知道哪里有藏起来的进步书籍,是蒋老师留下的。”
入冬时,壮丁训练队要去城郊拉练。刘子龙让谢文甫故意把队伍带到乱葬岗附近。枯骨在荒草间半露,寒风呜咽,弟兄们面露惧色。刘子龙突然站定,声音斩钉截铁:“怕什么?活人还能被死人吓住?听说豫南的抗匪队,天天在深山老林里干革命,打土豪分田地,从几百人开始和地主武装干仗,几年下来都发展到好几万人了。比起他们的难处,钻个乱坟岗算什么!”
冷风卷着枯草掠过耳畔,张汉杰突然举起手,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刘队长,抗匪队……真的能打过黄河吗?”
刘子龙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暮色中,山脊的轮廓像一条蛰伏的巨龙。他知道,那山峦深处,藏着无数像他们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盼着天亮的人。“会的,”他握紧腰间的枪套,金属的凉意透过布层渗进掌心,像握着一块未化的冰,“等春天来了,漫山遍野都会长满庄稼。那时节,坟岗会变成良田,野草会变成麦浪。”
除夕前的最后一课,刘子龙在黑板上写下“星火燎原”四个大字。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蒋青林突然站起来,黝黑的脸上淌着汗珠,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五颗晒得通红的辣椒,像五颗凝固的血珠。“老师,这是俺家地里种的,”他声音发紧,“俺娘说,天再冷,嚼口辣椒就暖和了。”
刘子龙接过纸包,指尖触到蒋青林掌心厚厚的老茧——这孩子放学后要去煤窑拉煤,十指的沟壑里嵌着洗不净的煤灰。他忽然想起组织的指示:“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这五颗辣椒,就是埋在冻土下的火种,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燃起熊熊烈焰。
年后的一天,王光宇匆匆走进教室,把一张报纸拍在讲台上,油墨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出事了,”校长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限的弦,“当局在查进步人士,你们的读书会得停一停。”
刘子龙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树,嫩绿的芽苞在寒风中瑟缩,却倔强地探出头。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种子破土而出的笃定。他从课本里抽出一叠纸条,上面是学生们用不同笔迹写下的入党申请书,赵雯的字迹娟秀却坚定,武凤翔的笔画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他把纸条轻轻放在讲台上,推到王光宇面前:“校长您看,种子已经发芽了。风再大,也吹不倒钻出地面的嫩芽。”
那天傍晚,夕阳熔金,将学生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校园的尽头。武凤翔偷偷告诉他,张汉杰把进步传单藏在了校工的柴火垛里;王振东说能联络上城外的猎户,他们都有猎枪,也恨透了地主;蒋青林的表哥在豫西一带当货郎,脚程远,嘴巴紧,能传递消息。
刘子龙站在老皂角树下,听着远处壮丁训练队的口号声。谢文甫正带着弟兄们操练,口号声里,那股“不一样”的劲儿越来越明显,像铁匠炉里重新烧红的铁,带着要淬火成钢的决绝。他抬头望向天空,暮色四合,但天边已隐隐透出一线青色,像黎明前最深的夜。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组织的话:“革命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事。”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那“麻雀”还在扑腾,但他知道,它已不再是惊惶的鸟,而是一粒即将破壳的种子,正等待着属于它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