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光灰蒙,春寒如刀。
刘子龙裹紧那件露出棉絮的破棉袄,踏着湿冷的青石板路,走向许昌进德中学。
校门口的梧桐树还光秃着,枝桠如铁,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传达室的老头正往炉膛里添煤,火星噼啪溅起,映得他满脸皱纹沟壑分明,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旧地图。
“张校长临走交代,如果郏县有人来找他,就把书给他。”老头沙哑着嗓子,递出一本泛黄的《论语》。
书页边缘卷曲,纸面泛着陈年的油渍,仿佛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又藏匿过。
“张校长一周前还在,”老头往炉膛里添着煤,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后来省里来了人,穿中山装的,皮鞋锃亮,说话带官腔。打那以后,就再没见过。”
刘子龙接过书,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页,心头一沉。
回到金台旅馆阁楼,他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一页页翻看。
在《论语·学而》篇左下角,不起眼处,用铅笔画着一个“十”字,
笔迹极轻,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他轻轻掰开书脊,夹缝中竟藏着一行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的铅笔字:
“新街邮局李有才,暗号‘取《论语》批注本’。”
字迹细弱,却如针,刺进他的神经。
这是组织的暗语,但——为何藏得如此之深?
新街邮局的青砖柜台泛着潮湿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与霉味混合的气息。
“李有才”推了推金丝眼镜,手指在账本上敲出细碎的响,像在测试空气的密度。
刘子龙报出暗号时,对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被阳光晃了眼——
这与地下潜伏人员应有的“沉稳如石”判若两人。
“《论语》批注本?”“李有才”的声音发飘,
转身去取书的动作慢得反常,带着一种刻意的拖延。
刘子龙的目光扫过柜台角落——
那里的砚台里,墨汁凝着一层薄冰,显然许久没动过。
可他打听到,“李有才”是每日必练蝇头小楷的;
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当年印传单被机器轧的——
这是组织确认过的特征。
“找到了。”“李有才”把书递过来,指尖不经意地在刘子龙手背上划了一下。
那触感粗糙,绝不是常年握笔的手该有的样子,倒像是刚搬过重物磨出的新茧。
更要命的是,刘子龙的目光如刀,扫过那只手——
左手五指完好无缺。
假的。
刘子龙心头警铃大作,手已如闪电般探向怀中。
可就在这刹那,他手腕一沉,故意松手。
书脊“咚”地磕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要确认,对方是否也会因这突兀的声响而本能反应。
“李有才”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一个真正的邮差,会下意识去扶。
一个真正的地下党员,会因紧张而肌肉紧绷。
可这人——
太静了,静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遭了,他不是李有才。”
刘子龙心念电转,正欲抽身,
“李有才”的脸“唰”地惨白,突然往后闪退,嘶声尖叫:
“来人!他是共匪!”
话音未落,里屋猛地冲出两个穿中山装的特务,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刘子龙。
刘子龙早已翻身踢翻柜台,二十响盒子炮同时出鞘,
“砰”的一声,枪声震耳,最前面的特务眉心溅出血花,身体如破麻袋般重重砸在柜台上。
另一个特务举枪便射,刘子龙早已抄起地上的铜制邮戳,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
枪声歪打在天花板上,水泥渣簌簌落下。
趁特务疼得手枪脱手的瞬间,刘子龙如离弦之箭,冲出邮局大门。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如同死神的呼吸。
他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身后传来“李有才”嘶哑的吼叫:
“抓住他!赏大洋五百!”
那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后背。
他拐过三个急弯,肺里像塞满了烧红的炭,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巷尾赫然挂着一盏“怡红院”的红灯笼,
门虚掩着,昏黄的光晕里,隐约传出靡靡之音,
像一场浮华的幻梦,又像一条通往地狱的入口。
刘子龙冲进去时,正撞见一个穿旗袍的女子被鸨母打骂,发髻散了半边,
头上那支银质梅花簪子滚落在地,直直停在他脚边。
“妈妈饶了我吧!我真的唱不了了!”女人的哭声尖利,
却在瞥见刘子龙手枪在怀、神情狼狈地闯进来时,突然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那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认出暗号的镇定。
鸨母柳眉倒竖,手里的烟杆往树上重重一磕:“唱不了也得唱!张老板的饭局等着呢,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她转身看见刘子龙,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满脸横肉的笑:
“这位爷面生得很,是来寻乐子的?”
刘子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跳,沉声道:
“临颍旧部。”
话音未落,那穿旗袍的女人突然挣脱鸨母,一头往他怀里撞来,
带着梨花带雨的哭腔:“爷救我!这老虔婆逼良为娼!”
“放肆!”鸨母假意呵斥,却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刘子龙,
手指在烟杆上不着痕迹地敲了三下——
三短一长。
那节奏,与刘子龙在壮丁队学过的紧急暗号如出一辙。
刘子龙转念之间,突然将女人往鸨母怀里一推,
顺手掏出怀里的玉佩,塞进她手中:
“既然是妈妈的人,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他故意提高声音,让整个前厅都能听见,
“只是刚才在巷口看见几个穿中山装的,说是要查什么‘共匪’,怕是要搜到这儿来。”
鸨母的脸色微变,随即拍着大腿笑道:
“爷说笑了!咱这风月场,哪有什么共匪?不过是些混饭吃的穷酸罢了。”
她往楼上喊,“小红,快给这位爷上壶好茶!”
又对刘子龙使了个眼色,“爷先歇着,小的去打发那些‘中山装’。”
刘子龙把手轻藏进怀中,上了二楼厢房。
窗纸刚糊过,透着朦胧的光。
他刚推开窗,就看见鸨母提着个食盒走出后门,
食盒上贴着“张府”的红帖。
巷口的特务见她出来,立刻围上去盘问。
鸨母掀开食盒,里面是几碟精致点心,还有瓶未开封的洋酒以及二十块银元:
“几位官爷辛苦,这是张老板赏的,说是天冷,让弟兄们暖暖身子。”
特务们的注意力瞬间被洋酒和银元吸引,嬉笑着抓过食盒。
鸨母趁机往巷尾指了指:
“刚才看见个穿灰布衫的往那边跑了,鬼鬼祟祟的,说不定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待特务们骂骂咧咧地追向巷尾,
鸨母突然回头,对着二楼厢房的方向,
拍了三下手。
刘子龙会意,从窗口翻出,轻盈地落在后院的柴堆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盏在风中摇曳的红灯笼,
心中默念:
这灯,不是堕落,而是火种;
这院,不是销魂窟,而是——地下长城的一座暗堡。
磨坊的风车在月光下缓缓转动,发出吱呀的呻吟,如同大地的叹息。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短一长,已是三更天。
金台旅馆的灯笼在巷口亮着,昏黄的光晕里,
王掌柜正弯腰给驴添草料,腰间的铜烟袋锅在夜色中闪着微弱的光,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躲在金台阁楼里,刘子龙蜷缩在稻草堆里,
听着外边传来武凤翔的叫卖声:
“擦鞋嘞——两铜板一双!”
这是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
若是听见“擦皮鞋”,就说明有特务盯上了。
“刘大哥,下一步咋办?”武凤翔走进阁楼,声音急切。
刘子龙望着窗外,许昌的夜空,依旧浓黑如墨。
他缓缓道:
“先回郏县。此地不可久留,有内奸,咱的人都走了。”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冷静与决绝,
“但火种还在。只要人活着,组织就还在。”
两人迅速离开旅馆,向着郏县的方向走去。
春寒料峭,冷风如刀,不断掀起他们的衣襟。
然而,他们的脸上,却汗津津的——
那是奔跑后的热汗,更是心中那团不灭的火焰,
在寒风中熊熊燃烧。
前边,还有无数未知的危险和命运在等着他们。
但此刻,他们知道——
他们不是在逃亡,
而是在为下一次的战斗,
积蓄力量。
火种虽微,
但只要活着,
它就永远不会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