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巷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在街角拐弯处彻底熄灭,如同沉入深海的炭火。
胸前的银质徽章,那冰凉的金属,正一点点吸收着夜风的寒意,慢慢变凉。
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传来,三短一长,已是三更天。
他转身,仿佛能看见灶膛后那把柴刀沉默的轮廓——只是此刻刘子龙忽然明白,有些出鞘的时机,需要两个人一起等,需要两股暗流在深渊下悄然汇合。
刘子龙捏着那串铜钥匙,指尖感受着金属的棱角与一丝残存的体温,站在巷口。
晚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更夫的梆子声刚过三更,城西仓库的方向,几声犬吠撕破夜的寂静,如同黑夜里撒下的无形之网。
他转身钻进胡同深处,墙根下的阴影里,一个黑影如幽灵般窜出,是张汉杰,怀里揣着一捆粗麻绳在等他。
“刘先生,货车按您说的,停在磨坊后头了。”少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手里的马灯芯被夜风扯得忽明忽暗,光影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武凤翔在仓库对面的酒铺盯着,说郭师衡的人刚换了岗——东西南北角各一个明哨,仓库后墙根还藏着俩暗哨,都挎着盒子炮。”
刘子龙伸手,拍了拍他肩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力道沉稳:“记住,只看,不动手。”
张汉杰用力点头,这孩子的眼神,比四年前刚入学时亮多了,像一块在烈火中反复淬炼过的铁,剔除了杂质,只留下坚硬与锋芒。
货车碾过石子路的声响,被浓稠的夜色吞掉了大半。
刘子龙坐在副驾,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被月光勾勒出锯齿状轮廓的城墙垛口,心神却飘远。
苏曼丽最后那句“洛阳的牡丹”,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心湖,漾开一圈涟漪。
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警惕与一丝莫名悸动的钝感。
车斗里,麻袋堆得老高,里面裹着的不是粮食,是壮丁队里最结实的五根木棒,棒头都缠着浸过桐油的棉布——按约定,等会儿要在仓库东侧的草垛放火,引开守卫的耳目。
仓库后门的铜锁,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幽光,如同毒蛇的鳞。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细微得如同踩碎了一片薄冰,却足以让人心跳骤停。
刘子龙和谢文甫刚合力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缝,一股呛人的甜腥味便扑面而来——不是西药该有的气味,倒像是大烟膏子被烈火焚烧后的余烬,带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
“刘先生,您看!”武凤翔像只灵巧的壁虎,从横梁上倒挂下来,手里攥着一张揉得发皱的提货单。
借着张汉杰高高举起的马灯光,那“东洋药材”四个字被红笔圈得刺眼,落款处是谢俊的私章,日期正是他小舅子运货进城的那天。
仓库深处,突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刘子龙立刻抬手示意,众人迅速躲进货堆的阴影里。
他贴着冰冷的土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缓缓挪过去。
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影里,两个穿黑绸衫的男人正围着一个木箱争执不休,其中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正是县党部主任委员郭师衡。
“这批货要是走漏了风声,委员长那边我可担待不起!”谢俊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乱响,如同他内心惊惶的鼓点,“光是打通火车站的关节,就花了三千大洋!”
郭师衡往地上啐了口浓痰,声音阴沉:“怕什么?日本人那边已经许了愿,只要把这批货平安送进豫北,下个月就给咱们拨五十条崭新的步枪。”
他狠狠踹了脚旁边的麻袋,里面滚出一个玻璃瓶,瓶身标签上那刺眼的太阳旗,在昏黄的灯影里晃得人眼晕,仿佛在无声地狞笑。
刘子龙左手紧握拳头,右手伸向腰间的匕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货堆后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是武凤翔不小心碰掉了个空瓦罐。
“喵——”一声怪异的猫叫划破寂静,调子学得极不像,反而惊得墙角的老鼠“窸窸窣窣”乱窜,暴露了更多动静。
“谁在那儿?!”郭师衡猛地拔出腰间的左轮枪,枪口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
千钧一发!
仓库外,骤然响起汽车喇叭声——三短两长,是苏曼丽约定的信号!
郭师衡的手下刚冲到门口,就被刺目的车灯晃得睁不开眼,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咚咚”响,想是被埋伏在货车上的壮丁们用木棒精准放倒。
“郭委员好兴致,”苏曼丽踩着高跟鞋,从车灯的光晕中款款走出,身影被拉得修长。
她手里的左轮枪口还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月白旗袍的下摆沾了泥点,却丝毫未损她通身的凌厉气度,反而比巷口车中的模样更显英气逼人,“深夜来查货?”
她目光扫过地面,瞥见那张被红笔圈过的提货单,突然低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冰冷的嘲讽:“谢队长倒是会做生意,把党国的仓库,当成了烟土栈?”
谢俊见大势已去,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向刘子龙。
刘子龙侧身一闪,谢俊的额头重重撞在尖锐的货箱角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瘫软在地。
郭师衡还想逃走,张汉杰早已在横梁上准备妥当,猛地将一根麻绳甩下,精准地套住他的脖子。
几个少年合力一拽,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不可一世的党部主任委员,瞬间像只被捆住四蹄的肥猪,徒劳地蹬着腿。
“这些,”苏曼丽走过来,用鞋尖踢了踢散落一地的玻璃瓶,浓郁的栀子花香与刺鼻的烟土味奇异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氛围,“够送他们去南京受审了?”
刘子龙蹲下身,将提货单仔细折成一个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袋,动作沉稳:“还不够。”
他指着货箱底层隐约露出的一截电线,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是军用发报机的线。他们不止贩毒,还在给日军传递情报。”
苏曼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乌云蔽月。
就在这时,一缕清冷的月光,恰好从棚顶的缝隙里钻进来,不偏不倚,照在她领口那枚银质梅花别针上。
那点银光,亮得扎眼,如同审判的利剑。
那点银亮,突然让刘子龙想起刀谱里的另一句话:“最利的刀枪,往往藏在最香的花里。”——这仓库里,有烟土,有军火,有情报,而眼前这朵“花”,究竟是敌是友?她的“利”又指向何方?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货车已悄然驶回磨坊。
刘子龙看着少年们将郭、谢二人像货物一样捆进地窖,转身时,突然发现苏曼丽的左轮手枪遗落在了驾驶座上。
枪柄上,赫然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图案,但那花瓣却被一把刀反复划过,刻痕歪歪扭扭,深深刻在樱花的根部,像一株被生生掐断的花梗,带着决绝的恨意。
“刘先生,这枪……”张汉杰举着枪,就要去追。
“让她去吧。”刘子龙按住少年的肩膀,目光投向巷口那抹渐渐淡去的车影,声音平静而深远,“咱们,还有更要紧的事做。”
武凤翔突然指着货堆:“看,是菊花!”
不知何时,那堆麻袋上,多了一束折来的野菊花。
淡黄的花瓣上,晨露滚落,恰好滴在刘子龙怀里的提货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谁在黎明前,终于没忍住滑落的一滴滚烫的泪。
刘子龙默默弯腰,将那束带着露水的野菊花,轻轻插进空置的枪套缝隙里。
晨光漫过仓库的木窗,温柔地洒进来,照亮了少年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照亮了那串还带着昨夜体温的铜钥匙,也照亮了他胸口那枚银质徽章——它正一点点吸收着朝阳的暖意,变得温热。
他忽然明白,苏曼丽眼底的那团火,那被仇恨点燃、又被理想淬炼的火焰,原来和壮丁队弟兄们手中那根浸透桐油的木棒、和学生们在书页间偷偷夹藏的传单一样,都是这沉沉暗夜里,不肯熄灭的光。
这光,或许微弱,或许摇曳,却足以刺破黑暗,照亮前路。
更夫的梆子声再次悠悠响起,已是天明时分。
刘子龙望着远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朝阳,金光万道,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寒意。
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那束野菊花在枪套里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春天,终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