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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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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潜于渊》连载

第一十八章 梅心断樱

磨坊后的地窖,如同巨兽的胃囊,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的土腥气,与郭师衡粗重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刘子龙用冰冷的铁链将两人锁在斑驳的石柱上时,谢俊突然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怀里滚出一个沉甸甸的小金佛——那是他从城隍庙香案上偷来的贡品,此刻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闪着令人作呕的、贪婪的光。

“刘队长饶命!”谢俊的八字胡抖得像风中的枯草,声音嘶哑,“我把烟土账本给你!那上头记着……记着警备司令的分成!”他伸出的手,金戒指在灯下反着光,如同毒蛇的鳞。

苏曼丽一脚踹在他手背上,高跟鞋尖精准地戳在戒指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现在想起求饶了?”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初敲诈王寡妇棺材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她目光如刀,扫过地窖深处一个被麻布覆盖的角落,那里藏着连夜抄出的发报机零件,铜制的触点在煤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幽幽地泛着冷光,如同蛰伏的毒牙。

刘子龙面无表情,将那本写满蝇头小字的账本塞进怀里:“省城的人后天到。”

他抬眼,目光落在苏曼丽沾着泥点的旗袍下摆,昨夜仓库里她举枪走出车灯、英气逼人的模样,还在他眼前晃动,“你先回党部,别让人看出破绽。”

苏曼丽却突然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力道大得惊人:“子龙,这次过后,咱们……”

话音未落,巷口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鼓点,敲碎了地窖里凝固的空气。

张汉杰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脚上的布鞋跑掉了一只,脸上满是惊惶:“刘先生!城门口多了十几个面生的汉子,都揣着家伙!”

他声音发颤,“是郭师衡和谢俊的手下逃了,给省城警备司令部他们的靠山刘兴周打电话报了信!”

“怎么办?我们人少。”苏曼丽的声音绷得极紧,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谢俊却突然怪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地窖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是省城警备司令部的人来救我们了!你们谁也跑不了!识相的,快把我们放了!”

苏曼丽的左轮瞬间上膛,枪管在暗处泛着致命的冷光:“我去叫壮丁队!”

她转身欲冲向地窖口。

“回来!”刘子龙一把将她拉住,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

他迅速将那本染着罪恶的烟土账本塞进她手中,动作不容置疑:“你赶紧走!我宰了他们!”

他的声音低沉如铁,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账本比咱们的命金贵!坐实他们的罪行,这是我们活命的根!”

苏曼丽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他手背上,那温度,烧得慌,比灶膛里最烫的火星还要灼人。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印下一个带着泪水的口红印,胭脂混合着咸涩的液体,滑进他衣领,留下一道蜿蜒的、猩红的痕迹:“我在省城等你。”

这句话,像一颗滚烫的火星,猝不及防地落在刘子龙心头,灼烧出一个深坑。

但他看着苏曼丽转身离去的背影,当她匆忙整理袖口时,露出的半截密电码本边缘,他突然明白了——这“等你”二字,不过是一句用血与泪写就的烟幕。

她腰间的枪套是空的,那把刻着断樱的左轮,定是留给了自己,成了他最后的依仗。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在地窖里炸开,如同惊雷。

郭师衡和谢俊的脑袋瞬间开花,脑浆与鲜血溅满了冰冷的石壁,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刘子龙和谢文甫随即翻出地窖口。

院门外,匪徒们的叫嚣声已如潮水般涌来:“快!刘司令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院门被轰然撞开,十几名彪形大汉举着火把冲了进来,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领头的额头上有一道寸许长的刀疤,横贯眉骨,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更添几分凶煞之气。

刘子龙没有丝毫犹豫,将一颗手雷精准地扔进地窖。

轰然巨响,地动山摇,碎石与尘土如雨点般落下,瞬间将地窖和里面的尸体彻底掩埋。

谢文甫也掷出一颗手雷,火光闪现,几名冲在最前的匪徒被炸得飞起,惨叫着倒地。

趁着浓烟滚滚、剩余匪徒惊慌卧倒的瞬间,他们如离弦之箭,快速翻过院墙撤离。

墙外侧,谢文甫早已挖好半尺深的斜坡,上面密密麻麻铺满了带刺的槐树枝。

匪徒们追出来,纷纷被尖刺绊倒,皮开肉绽,咒骂声、哀嚎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如同地狱的哀歌。

刘子龙钻进城外的芦苇荡,茂密的苇叶割着他的脸颊。

他回头望了眼县城的方向,灯火在夜雾中模糊成一片。

他知道,此刻苏曼丽定是驱车狂奔,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将追兵引开。

他摸出怀表,打开,里面夹着一片被泪水晕染得模糊的碎纸,上面是苏曼丽用铅笔匆匆写下的字迹:“开封,党部特派员公署”。

墨迹被泪水浸开了一角,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

第二天,黎明。

省城的宪兵队如黑色的潮水,包围了国民党县党部和壮丁队驻地。

带队的军官捏着一枚银质梅花别针,嘴角挂着冰冷的冷笑:“县党部的人说,刘子龙长期有赤化倾向,定是他杀了郭谢二人,想独吞烟土账本。”

他嫌恶地踢了踢地上的小金佛,“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苏秘书,”他目光如毒蛇般盯住苏曼丽,“你知道刘子龙藏在哪吗?听说,你和他的关系,不一般啊?”

苏曼丽已换回那身月白旗袍,只是眼角的红肿尚未褪尽,如同初绽的蔷薇。

“我怎么知道?”她声音悠悠,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疲惫,“看样子,是被土匪杀的吧?是不是他们平时就有勾结,土匪杀人灭口?”

她话锋一转,指向墙角散落的烟土残渣,声音陡然拔高,“听说这被打死的三名匪徒,怀里还揣着烟土呢——郭委员和谢总队长私通土匪、贩卖烟土的事,怕不是空穴来风吧?”

她说话时,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敲击,发出“三短两长”的节奏——那是昨夜在地窖商定的暗号:她会借“清查党部内部”为由,转赴开封接受新任务,那里的同志,会接应他。

“刘子龙嫌疑重大,上级严令务必缉拿归案!给我搜!”军官一声令下,宪兵们如狼似虎,开始翻箱倒柜。

壮丁队的弟兄们被粗暴地按在地上,谢文甫死死咬着嘴唇,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他手心悄悄攥着一片早已干枯的野菊花,是武凤翔今早塞给他的,说这花能辟邪——那是去年秋天,刘子龙教他们在操场边种下的,如今,成了他们与刘子龙之间,唯一的念想。

三天后。

苏曼丽穿着笔挺的蓝色制服,手里捏着崭新的调令,坐上省城派来的小轿车。

调令上写着:“调任开封党部特派员公署行动科”,墨迹新鲜得像刚滴落的血。

车窗外,囚车缓缓驶过,谢文甫戴着手铐的手,紧紧攥着什么,指缝里渗出点暗红——是那朵野菊花的干花,已被他的血浸透,凝成了黑紫色,如同凝固的誓言。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窗外的皂角树渐渐远去,化作一片模糊的绿影。

苏曼丽突然从提箱里拿出一本旧枪谱,扉页上,一行新写的字迹墨迹未干,微微晕染了半页纸:“真正的武器不是枪,是等下去的劲。”

她知道,这句是写给刘子龙的。

所谓“在省城等你”,不过是让他放心撤离的烟幕弹。

而开封,才是真正的战场——那里有更多像郭谢这样的败类,盘根错节,等着她和同志们,用血与火去一一清算。

地窖里的血迹,很久才被一场暴雨彻底冲净。

那时,刘子龙在监狱的昏暗牢房里,就着铁窗透进的微光,教难友们认字;

苏曼丽在开封的党部特派员公署里,总习惯性地把那枚银质梅花别针,别在发间,如同佩戴着一枚沉默的勋章。

他们都不知道,此时的张汉杰正沿着陇海铁路,一步一印,坚定地走向延安。

而那句“在省城等你”,早已化作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各自的战场上,如同暗夜里的星光,无声地等待着,重逢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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