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秋,郏县的洋槐树叶被秋老虎烤得卷了边,像被晒蔫的烟叶,脉络枯黄,蜷缩着垂向滚烫的青石板路。
刘子龙已在郏县师范任教四载。
四年光阴,如汝河的水,看似平静流淌,实则暗流汹涌。
他与壮丁队的弟兄们、与师范的学子们,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与讲授中,结下了磐石般的信任。
这日,刚结束壮丁队的格斗训练,汗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透了粗布军装。
他正蹲在操场边拧干毛巾,忽听门外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张屠户的女儿被三个穿灰制服的壮丁拖拽着,粗布褂子被扯得稀烂,露出肩头青紫的指痕。
领头的正是总队长谢俊的远房侄子谢三,这人仗着裙带关系,在队里横行霸道。
“住手!”刘子龙的声音撞在砖墙上,惊飞了槐树上打盹的麻雀。
他一步跨出,身影如铁塔般挡在姑娘身前。
谢三歪嘴笑了,枪口毫不客气地往前一顶,冰凉的金属抵上刘子龙的胸口:“刘中队长想英雄救美?这丫头爹欠了训练队的粮钱,按规矩,人得抵债。”
空气凝固。
刘子龙目光如刀,死死盯住谢三,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对方枪管上——
他早站于石阶边缘,左脚后移半步,稳稳抵住台阶棱角,全身重心下沉。
“军规里哪条写着能抢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谢三狞笑,又往前一推枪。
就在这推力袭来的瞬间,刘子龙借势侧身,右手如灵蛇滑向扳机,左手铁钳般扣住谢三手腕,后腰猛顶其胸口。
谢三踉跄后退,刘子龙顺势夺枪,枪托横扫,狠狠砸向另两人膝弯。
惨叫中,他脱下军装裹住姑娘,声音冷如寒冰:“从今儿起,壮丁队的纪律,由我重整!谁再胡作非为,别怪我不认人!”
这事像风,刮遍全城。
郭师衡办公室里,谢俊拍桌怒骂:“这刘子龙怕不是共产党的种!”
郭师衡捻着核桃,冷笑。
他手里攥着一张从教育局废纸篓捡出的残片,边角残留“洛阳师范”“许昌联络”字样,笔迹与刘子龙教案如出一辙。
当晚,师范教室,煤油灯昏黄。
三十多师生围拢,愤怒焦灼。
张汉杰攥着被撕破的课本,声音发抖:“他们连四年级学生都要拉去当勤务兵!”
武凤翔“唰”地抽出梭镖,眼中燃火:“要不咱们拼了!”
“拼不得。”刘子龙沉声按住他,“硬拼,只会让乡亲们流更多血。”
他从桌下拿出一台油印机——王光宇校长冒死截留的县党部设备,铁皮还带体温。
“明儿一早,各校门口,都贴上这个。”
油印机转了几圈,油墨告罄。
谢文甫抹脸:“我去巡警队偷油墨。”
武凤翔拽他:“我跟你去!我身子小。”
月色浓重,谢文甫撬窗,武凤翔如猫窜入。
片刻,他抱油墨桶出,桶底磕砖,“咚”一声,两人屏息,确认无人,仓皇撤离。
次日清晨,郏县沸腾。
《壮丁血泪录》如雪片贴满墙壁。
朱笔圈谢俊等人,细数恶行。
县党部门口最刺眼:“保家卫国先保家,抓丁如狼何谈国!”
郭师衡轿车刚到教育局,便被师生围住。
章雅芝举着撕碎的教案哭喊:“凭啥不让讲《义勇军进行曲》?难道东北就不是中国的土地了吗!”
人群怒吼:“把谢俊拉出来示众!”
混乱中,刘子龙带弟兄抢先守住县监狱。
谢文甫报信:当局要秘密处决李老师!
当谢三带人气势汹汹赶来,迎接他们的,是齐刷刷的枪口。
谢文甫踏前一步:“刘中队长有令!不经公开审判,谁也不能动教书先生一根汗毛!”
县党部会议室,灯火通明。
郭师衡将《血泪录》拍在桌上,墨瓶跳起,墨点如血:“查!给我往死里查!”
他摩挲残片,想起刘子龙课堂讲豫南抗匪队,句句是煽动,处处是破绽!寒意爬脊。
城隍庙前,壮丁操练声震落尘土。
三十农民扛木枪,在刘子龙口令下摆开队形。
他左臂红袖章在秋阳下跳动。
队列里,新兵手颤,唯有谢文甫腰杆笔直。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
“这刘子龙靠得住吗?”郭师衡站在门楼,目光如鹰,“在洛阳师范就多次游行,还宣传赤化思想。”
王光宇扶镜,目光沉静:“郭委员放心,他是我学生。年轻人热血,爱国,寻常。他现在是教师,又精通武艺,训练壮丁再合适不过。”
他顿了顿:“至于宣传抗日……现在日本人步步紧逼,东北沦陷五年,平津危在旦夕,华北岌岌可危。民心所向,便是抗日!再说了,”他轻描淡写指场中,“壮丁队的枪,可都是木头的,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心里如明镜——让刘子龙进入壮丁队,是党组织深思熟虑的任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哼!”郭师衡冷哼,核桃在掌心摩擦,“身为校长,不能纵容学生赤化!你要好自为之,上头对师范的风气,很不满意啊!”言罢,阴沉离去。
散操后,刘子龙将谢文甫叫到伙房。
他拉开灶台下暗格,两杆汉阳造步枪幽幽躺着,枪管泛冷光。
“昨晚队里‘发’的,”他往灶膛添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今晚开始,轮流查岗,盯紧县党部。”
谢文甫默默掏出一个用旧布包好的银元,轻放灶台:“王校长给的‘枪油’。”
这暗语指向需紧急营救的壮丁名单。
他表弟李保全被诬偷粮,已关多日,再不救,就要被当“炮灰”送走。
谢文甫声音低沉:“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今晚八点,”刘子龙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声音斩钉截铁,“你带人盯着县党部后门。”
东寺小学操场,章雅芝带学生唱《义勇军进行曲》。
歌声嘹亮,裹挟热望,在郏县上空翻涌,仿佛要将这沉闷的秋日撕开一道口子。
就在这激昂旋律中,天边飘来厚重乌云,迅速吞噬阳光,天色骤暗,空气压抑。
“要变天了!”章雅芝停下指挥的手,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
她不知,这不仅是天气的骤变,更是郏县大地一场风暴的序曲。
风,已从青萍之末,悄然卷起。
而刘子龙的心里,闪过那夜灶膛里的炭火——
那点星火,终将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