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龙哥,朱鲁岭派人来了。”
谢文甫突然从门外闪入,手中攥着个信封,纸边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像一片被命运揉皱的枯叶。
他声音低沉,带着山风般的沙哑:
“说要给你金条,让你再帮他运一趟货,还说……上次的事对不住你。”
信封滑落,两根金条在破屋漏下的阳光里闪出冷光,
沉甸甸地压在粗木桌上,
像两块从地狱里捞出的烙铁——
那光芒足以换五十担粮食,够全村人熬过一个荒年。
刘子龙拆开信封,字条上“既往不咎,共分江山”八字,
像毒蛇的信子舔过他的眼底。
他冷笑一声,将金条推给谢文甫,声音如寒铁淬火:
“捐给抗日自卫队买枪。让这脏东西,也做点正经事。”
他指尖触到金条的冷,却想起徐州监狱里那些被烟土蚀空了魂的青年,
肋骨处突然一阵隐痛——
那是毒贩时被军警用枪托砸下的旧伤,至今未愈。
这金条,是血换的,是命换的,沾着乡亲的泪,也沾着民族的耻。
从徐州监狱出来后,刘子龙就把武凤翔和谢文甫叫到龙山深处。
老槐树虬枝盘曲,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片天光。
他们在树根旁埋下了一坛酒,泥封上刻着“驱倭雪耻”四个字。
“咱拉支队伍,专打土匪汉奸,等打跑了鬼子,再开封喝酒。”
刘子龙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一道誓言,钉进泥土。
武凤翔当时就红了眼,攥着拳头:
“刘先生,我没当过兵,但我能练,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已经跟着谢大哥学了不少本事。”
那声音不高,却像山石滚落,砸进寂静的林间。
天未破晓,龙山的晨雾还如乳白色的纱幔缠绕在树梢,枪声便已撕裂了寂静。
武凤翔抱着那杆从溃兵手里捡的老套筒步枪,趴在冰凉的岩石上,一动不动。
晨露浸透了他的衣襟,寒气钻进骨头,可他的眼神却像鹰隼,
死死盯着三十步外枣树上挂着的陶罐靶子。
谢文甫站在树下,目光如炬:
“左手稳住枪托,别让后坐力晃了准星。”
他扔过去一块粗布,“擦汗,眼里进了雾,就看不清了。”
日复一日,武凤翔的身影成了龙山的剪影。
天刚蒙蒙亮,他就背着枪往山顶跑,谢文甫在后面甩出飞刀练他的反应——
刀贴着耳根飞过,钉在前面的树干上,少年连眼都不眨,
反手就给枪上膛,子弹“啪”地打在刀把上,精准得如同量过。
“飞刀要听风。”谢文甫拾回飞刀,刀刃上还沾着晨露,寒光流转,
“你看这山风从左边来,刀就会往右偏半寸。”
他突然甩出两把刀,刀光如电,“记住这力道,能打穿两层棉袄。”
武凤翔接住刀,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突然明白刘子龙为何总说:
“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把刀别在腰后,转身往靶场跑。
那里的陶罐已换到第三批,每个罐口都插着一根鸡毛,
在五十步外看去,细如针尖,随风轻颤。
他摸了摸腰间的飞刀,刀柄上的布条已被汗水浸得发黑——
那是他用刘子龙教的战术口诀缠的:
“藏于九地之下,动于九天之上。”
他把布往脸上一抹,露出被烈日晒脱皮的脖颈。
陶罐已被打穿七个洞,晨光从洞口漏下,像一串倒挂的星子,洒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
“文甫哥,再远二十步。”他换上弹匣,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
那是刘子龙教的:“扣扳机要像捏鸡蛋,既得用力,又不能太猛。”
胳膊肿得像馒头,吃饭时连筷子都握不住。
刘子龙看在眼里,夜里就往他胳膊上抹草药,边揉边讲战术:
“打游击不能硬拼,得像泥鳅,滑不溜手。
敌人来了就钻山,走了就出来,瞅准空子咬一口。”
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形,“比如这道山梁,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密林,
要是土匪来了,就先在崖边设绊马索,再往林子里引,进去就用麻雀战收拾他们。”
三个月后,武凤翔的枪法已能打中五十步外的麻雀。
那天他正趴在山坡上瞄准,听见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
刘子龙和谢文甫从望远镜里一看,是伙流窜的土匪,七八个人,
骑着抢来的马,正耀武扬威地往村里去抢粮。
“正好练练手。”刘子龙往他手里塞了颗手榴弹,沉甸甸的,
“记住我说的‘三人小组’战术——你在高处打冷枪,文甫从侧翼迂回,我去后面堵他们退路。”
土匪一行七人,吆喝着逼近村口。
武凤翔趴在老橡树上,心跳如鼓,手心却干得发烫。
谢文甫早已带人埋好绊马索,刘子龙则绕到村后土坡,手中紧握那杆土制抬枪,枪口对准了退路。
等土匪进入射程,武凤翔深吸一口气,瞄准最前面那个戴歪帽的头目。
他闭了闭眼,耳边响起谢文甫的话:“听风。”山风从左来,他微微右偏枪口。
“砰——”枪声炸响,山谷回荡,惊起群鸟。
那土匪一头栽下马,像断了线的木偶。
剩下的土匪慌了神,拨转马头就跑。
刚跑两步,“哎哟”几声惨叫,三匹马被绊马索掀翻,人仰马翻。
谢文甫从草丛中跃出,飞刀如流星赶月,嗖嗖两声,正中两个土匪手腕,枪“当啷”落地。
最后两个想往山上逃,刘子龙的抬枪轰然响起,铁砂如雨,落在他们脚边,吓得他们“扑通”跪地。
战斗结束得快如疾风。
打死两个,活捉五个,缴获三匹马、五杆枪。
武凤翔从树上跳下时,手心全是汗,却咧着嘴笑了,
那笑容像初升的朝阳,照亮了山林。
刘子龙拍着他的肩膀,眼中闪过赞许:
“好小子,枪法够准!那第一枪要是打偏了,咱们就得硬碰硬了。”
谢文甫捡起地上的飞刀,刀身还在微微颤动:
“这小子不光枪准,飞刀也有模有样了。”
他往武凤翔手里塞了块干粮,声音低沉却带着笑意,
“刚才那下甩刀,有我七分火候了。”
战斗结束后,刘子龙让姚乾三和李保全把那两条包枪巾洗干净,挂在祠堂的横梁上。
风穿过布巾的破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低沉的呜咽,又像无声的战歌。
他望着布巾上深浅不一的汗渍与血痕,对围坐的队员们说:
“日军已经占领开封了,我看早晚会打到我们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到时候,咱这猎兔队,该变成‘猎狼队’了——
专打那些披着人皮的狼。”
从那以后,武凤翔练得更勤了。
天未亮就去龙山练枪,中午跟着谢文甫学飞刀,晚上围着刘子龙听战术。
他把刘子龙讲的“声东击西”“以少胜多”记在烟盒纸上,揣在怀里,
夜里就着油灯一遍遍看,字迹被汗水浸得模糊,又用炭笔重新描上。
谢文甫见他肯学,终于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他珍藏多年的飞刀谱,边角卷曲,纸页发脆。
“这是当年在壮丁队跟老教头学的,”他郑重地递给武凤翔,
“你看这招‘流星赶月’,适合对付多个敌人……还有这‘回风舞柳’,刀出无声,专破咽喉。”
武凤翔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
他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柄飞刀斜插进人影的颈侧,旁边小字批注:
“取命于瞬息,不留声息。”
他盯着那图,久久不语。
就在那一刻,一个名字如冰锥刺入他的记忆——吉川。
刘子龙曾提过,那是日军在豫东的情报头子,心狠手辣,
专以酷刑折磨抗日志士。
武凤翔合上飞刀谱,指尖抚过刀身。
“取命于瞬息,不留声息。”
他心中默念。
窗外,龙山的夜色如墨,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在低语一个尚未展开的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