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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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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潜于渊》连载

第三十一章 血染师影

许昌旅社的木地板在脚下呻吟,像头年迈的牲口喘着粗气,

每一步都踩出腐朽的叹息。

刘子龙攥着那把勃朗宁,掌心的汗把枪柄浸得发滑,金属纹路里嵌着的细泥是今早翻墙时蹭的,像命运刻下的暗记。

楼梯转角的痰盂里,烟蒂堆得像座小坟,劣质烟草的辛辣混着汗臭,在逼仄的空间里发酵成令人作呕的气味,仿佛整座旅社都浸泡在腐败的脓血之中。

接到关会潼除掉刘少甫的命令后,他就带领谢文甫他们潜伏到了许昌城。

经过调查,刘少甫不仅在许昌开了三家烟馆,毒害百姓,上个月,他竟将刘子龙的恩人,地下党员陈炳抓走,只因陈炳挡了他烟土生意,

最后敲诈三千大洋才放人。

307房的门缝漏出昏黄的光,隐约传来骰子碰撞的脆响,像死神在摇动骨牌。

刘子龙摸了摸腰间的红绸带——那是陈炳托人捎来的,说刘少甫今晚必在房内聚赌,四个保镖喝了掺了料的烧酒,此刻怕是连枪栓都拉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往手心啐了口唾沫,这是他在壮丁队养成的习惯,像在给自己壮胆,也像在祭奠即将消逝的良知。

“砰!”

门被撞开的瞬间,牌局戛然而止。

四个男人同时抬头,穿黑绸衫的刘少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手边的白瓷茶壶还冒着热气,壶嘴雕的龙纹张牙舞爪,在灯光下泛着贼光,仿佛随时要扑出来噬人。

“刘子龙?”刘少甫掀翻八仙校桌,骨牌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极了碎掉的骨头。

两个保镖踉跄着去摸枪,其中一个手指刚搭上扳机,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子弹没打向刘子龙,反倒在天花板上凿出个黑窟窿, 水泥渣簌簌往下掉。

“妈的!”醉醺醺的保镖甩着发麻的手腕,保险早被他不知何时蹭开,

此刻正对着自己人瞎晃。

另一个刚把枪举平,刘子龙的勃朗宁已经抵住他的太阳穴,枪管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缝。

“都别动。”刘子龙的声音比地板缝里的寒气还冷。

他瞥向缩在墙角的刘少甫,这汉奸怀里正揣着个牛皮夹,慌乱中掉在地上,照片滑了出来—— 竟是他和王光宇的合影。

照片上的恩师穿着月白布衫,笑得眼角堆起皱纹,那笑容如春阳般温暖;而旁边的刘少甫西装革履,胸前别着的校徽还闪着光,眼神却已透出贪婪与阴鸷。

刘子龙的手指猛地收紧,枪身微微发颤。

王光宇是他和刘少甫在洛阳师范时的恩师,也是他在郏县师范的校长。

当年恩师总说刘少甫“聪明反被聪明误”,却没料到这个“聪明”的学生,虽然披着中统的外衣,最终会沦为和日本人暗通款曲的汉奸。

“子龙兄饶命!”刘少甫突然“扑通”跪下,膝盖撞在地板上的声响震得楼下都能听见,“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你杀我就是破坏统一战线! 我可以给你大洋!给你军火!要啥都行,只要留我条命......”

勃朗宁的保险栓“咔嗒”弹开。

刘子龙盯着照片上王光宇憨厚的笑,又看看眼前这张涕泪横流的脸,

突然想起学生们在课堂上念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亮起手电光,是巡逻队的动静!

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近,夹杂着呵斥声。

“文甫!”刘子龙突然喊了一声。

隔壁房间立刻传来“轰”的一声,火光瞬间舔舐着窗棂——

这是他和谢文甫约定的信号。

王振东按照计划在隔壁客房放火,浓烟顺着走廊蔓延,呛得保镖们直咳嗽。

王振东从窗口探出头,手里还举着个煤油灯,看见刘子龙的瞬间,

把灯往楼下一扔,大喊:“快!这边有土匪放火!”

混乱中,刘子龙扣动扳机。

子弹穿透刘少甫胸膛的刹那,他听见对方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像被掐住的野狗。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张合影,王光宇的笑容被血渍覆盖,

像被黑暗吞噬的光明。

剩下的两个保镖刚要反击,谢文甫突然从通风口钻进来,手里的飞刀嗖嗖飞出,精准地钉住两人的手腕,刀刃上的红绸在烟幕里飘动,像条嗜血的蛇。

“走!”刘子龙拽起谢文甫往窗台跑,踩碎的玻璃碴扎进鞋底,

疼痛如针扎入骨。

谢文豪已经在楼下搭好了棉被,看见两人跳下来,立刻拽着他们往巷弄深处跑。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醉保镖含混的叫喊:“追!往东边跑了!”

巷口的李保全早备好了黄包车,车座底下藏着三套换洗衣物。

他们蹲在车旁假装擦鞋。

看见刘子龙他们冲出来,突然将擦鞋布一甩,把个蓝布包扔向追兵—— 里面是枚中统袖标,铜纽扣在月光下闪了闪。

“在那儿!”追兵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去。

李保全趁机踹翻旁边的煤炉,煤灰腾起的白雾里,他拎着鞋刷往最近的妓院跑,边跑边喊:“抓流氓啊!有人要强抢民女!”

妓院里立刻传出尖叫声,几个穿旗袍的姑娘探出头来,把追兵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李保全则猛地将黄包车横在路上,阻挡追兵的步伐。然后追着刘子龙拐进旅社后巷,此时,他听见警笛声从三条街外涌来。

刘子龙摸出怀里的军统徽章,往墙缝里一塞—— 这是关会潼给的“身份证明”,此刻倒成了栽赃的好东西。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铃铛声,该是蒋青林按计划在东关放了把小火,

吸引巡逻队的注意力。

跑过护城河时,谢文甫突然停下脚步,往水里扔了个油布包。

“账本在里面。”他喘着气说,“刚才从刘少甫怀里摸的,记着刘少甫和日军的交易。”

油布包落水的瞬间,他又扔出颗手榴弹,“轰隆”一声巨响,水花溅起丈高,把所有证据都搅成了碎片。

三天后,许昌城传遍了消息:中统要员刘少甫在旅社被暗杀,现场搜出军统徽章,八成是两派火并。

特务机关的调查报告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刘少甫私吞烟土款引发报复”的细节都编得活灵活现。

没人提那枚中统袖标为何出现在巷口,更没人深究照片上的王光宇是谁。

刘子龙蹲在护城河边洗手,河水黑沉沉的,映出张陌生的脸——那是一张被血与火淬炼过的脸,眼神如刀,嘴角紧抿,再也不是师范讲台上的教书先生。

他摸出那半张合影——逃跑时顺手揣的,照片上王光宇的笑脸被子弹打穿个洞,像只流泪的眼睛。

指尖抚过恩师的影像,突然想起那句“守好良心”,喉结滚了滚,把照片轻轻放进水里。

涟漪一圈圈荡开,恩师的笑容在水中扭曲、模糊,最终被浑浊的河水彻底吞没。

他仿佛听见那句“守好良心”在耳边回响,却不知,自己是否已在杀戮中失守。

“刘大哥,关会潼派人送来了赏钱。”

谢文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手里捧着个木盒,打开时银元滚出的声响格外刺耳,像无数枚铜钱在敲打棺材板。

刘子龙没回头,只是望着照片在涟漪中模糊,最后被浑浊的河水彻底吞没。

远处的城墙垛口后,有人影一闪而过,珍珠耳坠在夕阳下亮了亮,像滴没擦干的泪。

苏曼丽应该也听说了消息,不知道她在报告里会怎么写这场“派系火并”。

谢文甫把赏钱往桌上一推,银元滚出的声响在空荡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刘大哥,这军统的差事,我总觉得......”他没说下去,但刘子龙懂他的意思。

暗杀刘少甫时,那些飞溅的血溅在脸上,温热黏腻,像滚烫的烙铁,烧得人夜里睡不着,梦里全是恩师的笑脸和刘少甫的惨叫。

刘子龙往他碗里添了勺咸菜,瓷碗碰撞的轻响里,藏着没说出口的疼惜。

他从床板下摸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三十枚银元、半张豫西地图,还有把磨得发亮的佩刀, “这刀是樊钟秀送给他的,能削铁,也能防身。”

他突然想起谢文甫刚才说的,巡逻队里有个穿中统制服的人,看徽章是刘少甫的亲信,“明天起,咱们得更小心。”

阁楼的横梁吱呀作响,像在替他们叹气。

刘子龙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突然觉得这许昌城像个巨大的棋盘,他们这些棋子,既要防着明枪,又要躲着暗箭。

每一步,都踏在血与火之上;每一局,都可能是最后一局。

但只要想起王光宇的笑脸,想起学生们在课堂上念的“贫贱不能移”,

他就觉得掌心的枪又沉了几分—— 这分量里,藏着的不只是仇恨,还有无数双盼着天亮的眼睛。

远处的城隍庙敲了五下,更夫的梆子声混着妓院的丝竹,在夜色里荡开,像一曲荒诞的安魂曲。

刘子龙把那半包没带走的银元收进怀里,指腹蹭过上面的齿痕。

他知道,王振东和谢文甫他们心里的坎,得靠更多的胜仗来填。

而这场用鲜血换来的信任,不过是踏入更深漩涡的开始——

刚刚,关会潼的电报已经送到,下一个目标已经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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