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麦香裹着热风,把郏县冢头乡的田埂烤得发烫。
刘子龙挥动锄头,动作却在半空顿住,望着眼前翻涌的金浪——
黄澄澄的麦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便掀起层层波涛,像满地碎金在烈日下燃烧。
他黝黑的脊梁上汗珠滚成串,砸在龟裂的土地上,洇出小坑,转瞬就被蒸腾的热气烤干,
只留下圈淡淡的盐渍,如同大地无声的泪痕。
回到郏县的第一天,他就直奔师范学校。
青砖校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查封共党巢穴”几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扭曲如蛇。
曾经回荡着读书声的教室,如今门窗洞开,课桌上积着半寸厚的灰,
武凤翔刻在桌角的五角星被人用刀剜去,留下个丑陋的坑。
校工老李头蹲在皂角树下抽旱烟,看见他就抹起眼泪:
“刘先生,学生们被抓的抓、跑的跑,赵雯那丫头因为藏进步书籍,被谢俊的人打断了腿……”
他攥着锄头的手猛地收紧,木柄上的毛刺扎进掌心,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灼烧。
离开监狱时王事阔说的“暂避风头”,原来就是眼睁睁看着革命的火种被掐灭。
夜里躺在草棚里,他总想起学生们举着“均贫富”标语的模样,
想起壮丁队弟兄们冻裂的手——
那些曾被他点燃的热血,如今正一点点冷却。
更让他揪心的是——
村东头王老五家的牛被牵走,老汉跪地磕头,血珠混着泥,像撒在地上的红豆;
西头李寡妇的儿子饿得面黄肌瘦,连红薯都吃不起。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没有组织,没有经费,拿什么救这些乡亲?拿什么重建地下网络?
麦香再浓,也盖不住这土地上弥漫的绝望。
“爹!”田埂那头传来脆生生的喊。
六岁的刘云中举着个粗瓷碗跑过来,蓝布小褂的领口沾着麦糠,
碗沿的玉米糊糊还冒着热气。
董秀芝跟在后面,竹篮里的咸菜坛子晃出细碎的声响,
新纳的布鞋踩在麦茬地里,鞋帮很快沾了层金粉似的麦粒。
“歇会儿吧。”她用粗布巾擦去刘子龙额角的汗,巾子上绣的野菊花被汗水泡得发涨,
“刚磨的新面,掺了把麦仁,香着呢。”
刘子龙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底的温热。
糊糊里飘着的麦香钻进鼻腔,让他想起一年前在监狱里啃的霉窝头。
可目光掠过远处冢头乡拐河村的寨墙,那里的炮楼还立着,
三天前有股土匪从汝州流窜过来,抢了三家商户,乡长的儿子被绑走,
最后花了五百块大洋才赎回来。
他心头一紧:
五百块大洋!
若能筹到这笔钱,足够买下二十杆枪,拉起一支护村队,
甚至能办个小小的识字班,让村里的孩子不再像他一样睁眼瞎。
“秀芝,”他把碗底的糊糊舔干净,粗瓷边缘磨得嘴唇发麻,
“咱连把像样的枪都没有。”
董秀芝的手顿了顿,正往云中嘴里喂糊糊的勺子停在半空:
“前儿听货郎说,许昌城里到处是戴黑帽子的特务,见人就查路条。”
她往寨墙的方向瞟了眼,“王大哥临走时说,让你先歇两年,别再惹事。”
“歇着?”刘子龙猛地把碗往地上一搁,粗瓷碗在石板上磕出个豁口,
声音像砸碎了某种幻梦,
“等土匪把咱娃子抢走当人质?等日本人打过来把咱的地改成鸦片田?
等王老五家的孩子饿死?”
他拽起董秀芝的手,掌心的老茧蹭过她冻裂的指关节,
“你看这手!咱现在是无武器、无组织、无群众基础,跟待宰的猪有啥区别?
我不光要活,还要让乡亲们活,要让组织活!
可钱从哪来?枪从哪来?”
董秀芝没说话,只是把他的粗布褂子往紧里缝了缝。
针脚穿过磨破的补丁,拉出长长的线,像在缝补他心里那道看不见的裂缝。
刘子龙摸出藏在腰带里的块蓝棉布,那是从许昌联络点墙上撕的,
上面还留着半片红星图案。
他用指甲在布条上划着:
“这世道,跪着求不来活路。为了火种不灭,我得走,哪怕脚下是歧路。”
麦收后的第一个集日,朱鲁岭突然出现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他穿着缎面马褂,锃亮的皮鞋踩在泥地上,与周围扛着锄头的乡亲格格不入。
看见刘子龙挑着麦捆过来,他眼睛一亮,露出颗金牙:
“子龙兄弟,可算找着你了!”
这小子一笑,金牙晃得人眼晕,跟庙里的财神似的。
刘子龙把麦捆卸在打谷场,草屑沾在他磨破的袖口上。
朱鲁岭身上的香水味呛得他皱眉——
这味道与当年郭师衡的姨太太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
“朱长官怎么有空来这穷地方?”
他记得这人当年在建国豫军时,专爱克扣士兵军饷,私吞战利品,
去年听说他和日本人勾结,在商丘一带倒卖军火。
“说来惭愧。”朱鲁岭掏出银烟盒,弹出支“哈德门”,
“部队散了后,我在北平武汉间做点小生意。这次来,是想请兄弟搭把手。”
他往刘子龙手里塞烟时,指腹的厚茧蹭过对方的掌心,
那是常年握枪的人才有的痕迹,
“一趟活儿下来,够你买十亩好地,再添两杆新枪。”
刘子龙把烟卷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
“我可没闲工夫陪你做买卖。”他转身就要走,却被朱鲁岭拽住胳膊。
“别急着拒人千里啊。”朱鲁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从马车上拎下只木箱,打开时露出半箱用油纸包着的步枪,
枪身的蓝钢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
“这些玩意儿,够你拉起支队伍了吧?你不是想护着乡亲们吗?
没家伙,跟土匪讲道理?”
刘子龙的目光在步枪上停留片刻,又猛地移开。
这时寨墙方向传来哭喊声,王老五的婆娘抱着孩子往集上跑,
边跑边喊“土匪又来抢粮了”。
人群突然炸开,有人喊“二柱子被打伤了”“李家婶子被拖走了”,
混乱中,刘子龙看见个血糊糊的身影被抬过来,
是村里的猎户张老三,胸口插着支羽箭,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骂:
“狗娘养的……抢粮食还打人……”
朱鲁岭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看,没家伙不行吧?我车里有二十杆汉阳造,都是正经路子来的,
先给你看样货。”
他凑近两步,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实不相瞒,这批货里混了点‘硬通货’,都是给抗日队伍的,
你我当年在豫军同生共死,难道还信不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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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刘子龙蹲在老槐树下抽烟。
董秀芝抱着熟睡的云中坐在门槛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幅素净的画。
“他说能先付五十块大洋定金。”
刘子龙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落在蚂蚁搬家的队伍里,
“够买两杆枪,再请个铁匠打些大刀。
还能给王老五家、李寡妇家,每家分上三斗米,让娃们先熬过这个荒年。”
“可他是汉奸啊。”董秀芝的声音发颤,
“王大哥说,朱鲁岭帮日本人运烟土,害了不少人。”
刘子龙把烟锅往地上一摔:
“我知道!可张老三快不行了,李家婶子还在土匪手里!”
他猛地站起来,草屑从裤腿上簌簌落下,
“我打听过,这伙土匪跟朱鲁岭有勾结,要是我帮他运这趟货,
他能让土匪放了人,还能借我十杆枪。
五十块大洋,是救命的钱,是建组织的种子钱。
就算沾了泥,只要根还扎在这片土地上,总能长出干净的苗。”
董秀芝没说话,只是把他的粗布褂子往紧里缝了缝。
针脚穿过磨破的补丁,拉出长长的线,像在缝补他心里那道看不见的裂缝。
刘子龙摸出藏在腰带里的块蓝棉布,那是从许昌联络点墙上撕的,
上面还留着半片红星图案。
他用指甲在布条上划着:
“我得去。就这一次,为了救人,为了筹钱,为了重新点燃那堆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