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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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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潜于渊》连载

第二十七章 误入歧路

出发前三天,刘子龙在油灯下缝制担子内衬。他取出一块特殊的蓝棉布——那是许昌党组织专用的暗号布料,靛青底子上织着极细的银线,在月光下会泛出微弱的星芒。他将布缝进担子夹层,线头故意留出三寸长,若有人动过手脚,一望即知。又在布角绣了朵极小的野菊,针脚细密,是董秀芝手把手教他的:“花瓣要向右旋,像太阳升起来的方向。”她当时笑着说,“万一出事,我认得你的记号。”

他还把家里的柴刀磨得雪亮,刃口映着灯影,寒光如水。刀藏在担子夹层的暗格里,用油纸裹了三层。又托谢文豪悄悄联络了几个信得过的后生,约定在徐州城外三十里的山神庙接应:“要是货有问题,就动手抢。宁可毁了,也不能让它流出去害人。”

第一次随朱鲁岭出门时,麦子刚打完场,田野空旷,风卷起金黄的麦茬,像大地褪下的旧衣。刘子龙挑着个空担子,里面藏着那把磨锋利的柴刀,肩头压得生疼,却走得稳如磐石。

火车在黑夜里穿行,铁轨发出沉闷的轰鸣。朱鲁岭的货箱被帆布盖得严实,缝隙里漏出一股甜腻的香气,不似茶叶的清苦,倒像谢俊当年在洛阳码头走私的烟土——那种混着罂粟与腐烂果肉的气味,令人作呕又昏沉。

刘子龙借口解手,绕到货车车厢后。借着月光,他看见箱角印着“奉天制药株式会社”的字样——去年在壮丁队见过,那是日军以“药品”为名走私鸦片的幌子,专供华北沦陷区毒化百姓。

“这是啥?”在徐州车站转车时,刘子龙突然按住朱鲁岭的货箱。箱子晃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绝不是绸缎或药材该有的动静。他故意打翻桌上的茶水,水顺着箱缝渗进去,很快洇出一片深色,隐约显出日文标识:“阿片精製”。

朱鲁岭的脸色变了变,迅速掏出一块银元塞进他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兄弟莫问那么多,到地方就知道了。”他的指尖冰凉,眼神躲闪,“这世道,想做点事哪能干净?等咱们攒够了钱,拉队伍抗日,谁还会提这些?”

刘子龙把银元攥在手心,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担子内侧的蓝棉布——线头还在,未被触动。车窗外闪过一块路牌:“距商丘还有三十里”。他心头一紧:张本曾说过,商丘是日军在豫东最大的鸦片中转站,设有秘密仓库。难不成……这批货是要运往那里?

他悄悄把柴刀往腰后挪了挪,指尖无意触到棉布下缝着的一小片红绒布——那是1927年雪夜中那枚血染红五星的残片。七年过去,颜色已褪成暗褐,却仍如烙铁般烫着他的心口。

他心中盘算:若能截下这批货,不仅能救下李家婶子——她儿子因吸食鸦片卖田卖房,最后吊死在槐树上;那价值恐怕不止五百大洋!足够武装一支二十人的小队,甚至能在拐河村办个药铺,免费给贫病乡亲抓药。

第二次运输时,刘子龙故意掉队,绕到货车必经的山神庙。他在神像后藏了块木牌,用炭笔写着“烟土过境”,旁边画了个指向商丘的箭头——那是给可能路过的游击队留的信号。他还用指甲在庙柱上刻了“龙”字暗记,只有组织内部人才懂其意。

返回途中,他远远看见朱鲁岭的一个随从正蹲在自己的担子旁,手指在缝线处摸索。刘子龙心头冷笑: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当没看见。

第三次往返时,出事了。

徐州车站人声鼎沸,小贩叫卖,旅客喧哗。忽然,一群路警如狼似虎冲来,刺刀寒光一闪,挑开朱鲁岭货箱上的帆布。刘子龙瞳孔骤缩——那些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块块黑褐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香,正是鸦片膏!

他下意识摸向担子内侧——蓝棉布的线头断了,显然被人动过手脚。

朱鲁岭早已与特务串通好,只需缠住刘子龙片刻,自己便可脱身。他撒腿就跑,身影瞬间消失在熙攘人群中。

刘子龙的手本能地摸向担子底下的柴刀,却见警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极了当年郏县监狱的铁窗。他突然明白:自己终究还是踩进了陷阱。朱鲁岭根本不是什么“爱国商人”,而是借抗日之名行贩毒之实的汉奸走狗!

可怀里的蓝棉布还在,红星的残片硌着心口,像在说:不能就这么认栽。

为了乡亲,为了组织,这一步,他不能退。

搏斗中,他瞅准机会撞翻一个军警,趁乱掏出怀里的二十响驳壳枪。子弹擦着一名特务的耳朵飞过,钉入木柱,溅起木屑。但更多军警一拥而上,棍棒如雨,他终被死死压在地上,双手反剪,铐上铁镣。

徐州陆军监狱的铁门关上时,麦收的季节早已过去。

牢房阴冷潮湿,墙角霉斑如地图,铁窗外偶尔传来乌鸦的嘶鸣。刘子龙望着头顶那方小小的铁窗,想起冢头乡翻滚的麦浪,想起董秀芝站在田埂上朝他挥手的身影,裙裾被风吹得鼓胀如帆。

朱鲁岭没被抓到,听说跑回了武汉,继续做他的“生意”。而他这个“从犯”,因“私运违禁品”,被判了两年徒刑。

狱友里有个参加过长城抗战的老兵,左腿齐膝而断,总爱讲喜峰口大刀队夜袭日军的故事。“鬼子的三八大盖再厉害,也挡不住咱中国人抱团。”老兵的断腿在阴雨天疼得直哼哼,却总往刘子龙手里塞半截烟卷,“等出去了,找支真抗日的队伍,比啥都强。别跟那些假抗日、真发财的混蛋搅和!”

1938年春天来得格外早。

一月二十那天,牢房突然炸开锅——日军逼近徐州,守军溃退,监狱紧急疏散,提前释放一批“轻刑犯”。

刘子龙走出监狱大门时,晨光熹微,薄雾如纱。他眯起眼,看见董秀芝站在路旁的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云中。孩子看见他就喊“爹”,声音脆得像新抽的柳芽,带着泥土与阳光的味道。

“回家。”

董秀芝的眼睛红了,却笑着帮他理了理乱发,指尖拂过他额角的旧疤,“冢头乡的麦子快熟了,拐河村的地还等着咱们种呢。”她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打开一看——正是那片蓝棉布,野菊图案上,她又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安”字,针脚温柔,仿佛在说:平安归来,便是胜利。

拐河王村的老槐树抽出新芽时,刘子龙扛着锄头走进自家的地。土地还是那么厚实,踩上去能感觉到脉搏般的跳动,仿佛大地也在呼吸。董秀芝在院子里晒着新收的芝麻叶,香气飘出老远。云中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嘴里喊着“杀鬼子”,那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武凤翔。

夜里,他坐在老槐树下,听着远处传来的风声。董秀芝端来一碗热姜汤,轻声说:“要不是去年武凤翔和谢文甫拉起了几十人的队伍,日夜巡逻,保卫着家园,不知道村上又被土匪侵害过几回了。”她顿了顿,目光坚定,“你回来了,可以一起干。早晚会找到组织的。”

“会的。”刘子龙对着月亮说,也对着自己说。

远处的天际线泛起微光,像极了那年从郏县监狱出来时,董秀芝站着的方向。他摸了摸怀里的蓝棉布,突然觉得,就算走了岔路,只要根还扎在这片土地上,只要心中那团为乡亲、为民族、为信仰而燃的火不灭,总有机会重新找到方向——

把那歧路,走成燎原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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