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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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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潜于渊》连载

第二十一章 铁壁刻心

郭谢二人横尸地窖的第三天,刘子龙在离拐河村不远的那座破败的关帝庙被捕。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如同倒计时的丧钟。冰冷的铁链锁住他手腕的刹那,他望着供桌上蒙尘的关二爷塑像,那红面长须、丹凤眼微阖的面容,突然想起董秀芝常念叨的那句老话:“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在上,可这人间,早已是魍魉横行。

“人不是我杀的。”他被粗暴地按在香案上,额头重重磕在断裂的香炉边缘,血珠子“啪”地一声砸在“忠义千秋”的木牌上,顺着那道深长的裂痕,一滴一滴,往木头深处渗去,仿佛这牌匾本身也在流血。“我只是想把他们的罪证送到省城,为党国除害。”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

带队的特务冷笑一声,皮靴碾过地上的草屑与香灰,发出令人作呕的声响:“那你跑什么?躲在这破庙里,给谁报信?”他们从神龛后搜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郭师衡与日本人交易的密电码本,纸页上的墨迹还带着未干的潮气,如同罪恶尚未冷却的呼吸。

刘子龙的指关节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我怕被冤枉。郭谢二人树敌太多,结怨如山,谁知道是不是他们的仇家下的手?”他的目光如刀,扫过特务腰间的枪套——那制式,与谢俊小舅子腰间别着的配枪,一模一样。

破庙外骤然传来喧哗。十几个扛着锄头、铁锹的乡亲堵在了门口,为首的王老汉举着拐杖,声音嘶哑:“刘先生是好人!他教俺们娃子认字,还帮俺们要回被谢俊抢走的粮食!”话音未落,特务突然朝天鸣枪,枪声震耳欲聋,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落,碎冰如泪。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武凤翔趁机从怀里掏出一串鞭炮点燃,“噼里啪啦”的炸响如同惊雷。他冲着刘子龙使了个眼色——那是藏密电码的暗号!刘子龙心领神会,趁特务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飞快将油布包塞进供桌一条隐蔽的裂缝,用香灰仔细盖住痕迹。学生们齐刷刷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青布衣衫铺成一片,像刚钻出冻土、却已直面寒霜的春苗。特务们举枪的手,竟在这一片无声的悲壮前,僵住了片刻。

郏县监狱。

寒气,像无数根淬了毒的冰锥,扎进骨头缝里,刺入骨髓。刘子龙被粗重的铁链锁在潮湿的石壁上,左臂那道新烙的伤痕刚结了一层焦黑的痂,却仍在往外渗着血珠,与冰冷的铁链摩擦处,凝结成暗红的冰碴,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昨夜,狱卒刚用烧红的铁钳夹过他的指骨,指缝间的皮肉焦黑如炭,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糊的刺鼻气味。他紧咬的牙关里半个字也没漏出来,只在特务转身的瞬间,悄悄将藏在牙齿缝里的细铁丝吐到掌心——那是武凤翔冒险塞给他的“武器”。此刻,他正用这根比发丝还细的铁丝,轻轻划过狱卒递饭时伸进来的手背,血珠悄然滴落在稻草上,像一颗颗无声的、倔强的反抗信号,渗入黑暗的泥土。

牢房的铁窗糊着发黄的旧纸,透进的微光勉强照亮墙角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昨夜又落了场雪,寒气顺着墙根的裂缝如蛇般钻入,冻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打颤。刘子龙望着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血痕,铁链每晃动一下,就像有钝刀在骨头上反复拉锯。

“刘子龙,招了吧。”典狱长叼着烟卷踱进来,烟丝烧出的灰烬簌簌落下,与地上的血污混在一起,肮脏不堪。他穿着臃肿的棉袍,靴底碾过地上的血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郭委员和谢总队是你杀的吧?同伙都有谁?说出来,我保你不死。”他的话语像钝刀割肉,缓慢而残忍。

刘子龙缓缓抬起头,血水从眼角滑落,在布满血丝的眼球上划出两道猩红的痕迹。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典狱长身上,而是越过他,死死盯住那人身后的阴影——那里站着个穿绸衫的瘦子,是CC派从许昌派来的特派员。那人手里正把玩着郭师衡生前最珍爱的玉佩,玉质温润如脂,此刻却像一块浸了毒液的寒冰,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要杀便杀,”刘子龙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红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人不是我杀的。”铁链随着他粗重的喘息剧烈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哀鸣,在这空旷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如同他不屈的魂魄在撞击着铁壁。

特派员突然笑了,声音尖细如夜猫子的嘶叫。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家里的住址:“听说你有个漂亮的老婆,叫董秀芝是吧?和你一样,都是拐河村的……”他故意拖长了音,眼神像毒蛇的信子。

刘子龙的瞳孔猛地收缩,如同被利刃刺中!铁链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竟把石壁上的砂浆都震落了一大片。“不准碰她!”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伤口瞬间崩裂,鲜血喷溅而出,几点猩红的血珠,不偏不倚,溅在特派员那件灰色的绸衫上,瞬间绽开成几朵妖艳欲滴的红梅。

“那就看你的表现了。”特派员不慌不忙,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血渍,眼神里满是冰冷的算计,“给你三天,想清楚。”

牢门“吱呀”一声沉重地关上,将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隔绝。世界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斜对面的牢房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平安信号。刘子龙循声望去,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看见一个白发如雪的老头。据说是前清的秀才,因“骂官”被关了整整十年,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每一道都藏着比石头还硬的倔强。

“后生,挺住。”老头用枯瘦如柴的手指,在冰冷的石墙上刻着字,笔画歪歪扭扭,却力透石背,“他们就怕硬骨头。我辈读书人,为天下立心,非为功名。你这骨头,”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如洪钟,“比我当年的笔墨,硬气得多。”

刘子龙望着那行用生命刻下的字,眼前突然浮现出入党时的誓言。他蜷起那只流血不止的手指,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一笔一划,艰难地画着斧头。血珠滴落在笔画交汇之处,汇聚成一点,像一颗在无边黑暗中顽强跳动的心脏,散发着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那是信仰的光,是足以刺破这人间地狱的光。

董秀芝是在刘子龙被捕的第三天接到消息的。送菜的老汉把一张揉得不成样子的纸条塞进萝卜筐,字迹被血水晕染得模糊不清,“秀芝”两个字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下“子龙在狱,受酷刑”六个字,像六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每一刀都带出滚烫的血。

她把刚满五岁的儿子刘念龙托付给邻居,揣着刘子龙临走时塞给她的银锁——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连夜赶往县城。校长王光宇的哥哥王事阔住在西街,是国民党县党部的干事长,当年曾和刘子龙结过干亲,算得上沾亲带故。

“嫂子,这事难啊。”王事阔捻着山羊胡,看着董秀芝那双冻得裂口、指关节处还沾着灶灰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叹了口气,“郭、谢两家在省里根深蒂固,硬保怕是……”

“王大哥,”董秀芝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棉袄里掉出一个布包,她颤抖着打开,一把刻着“精忠”二字的匕首在油灯下闪着幽冷的光,“子龙是冤枉的!郭委员和谢队长是土匪杀的!您要是不帮,我就……就拿这把刀,跟他们拼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决绝的哭腔。

王事阔看着那把匕首,目光凝滞。他突然想起老长官樊钟秀当年的嘱托——樊钟秀曾说,老乡刘子龙“是条汉子,可托大事”。可惜,老长官在中原大战中战败身死,自己投靠蒋介石后虽未被重用,但比起刘子龙如今的处境,他自认“混得还算不错”。这念头让他脸上闪过一丝羞惭。他长叹一声,伸手扶起董秀芝:“我试试。但只能借‘派别斗争’的由头,说证据不足,拖着。不然,我也自身难保。”

他连夜找到傅青山和赵岐山。傅青山是郏县商会会长,与郭师衡素有嫌隙,去年还被抢了两船棉花,恨之入骨;赵岐山是地方豪绅,谢俊曾强占过他家三亩水田,结下死仇。三人在密室里商议到后半夜,定下计策:由傅青山往中统送密信,举报郭师衡与日军走私烟土,把水彻底搅浑;赵岐山联络各乡镇士绅联名上书,制造“民愤”舆论;王事阔则在县党部内部,借机挑拨CC派与其他派别的矛盾,让他们狗咬狗,自相残杀。

“得让省里知道,”王事阔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着,水渍晕开,如同一张无形的罗网,“这案子不是共产党的事,是地方派系在火并。这样,南京才会压下来,叫他们别再深究。”

消息传到监狱时,刘子龙刚熬过又一轮酷刑。特派员用烧红的烙铁在他胸口烫出一个丑陋的印记,皮肉滋滋作响,焦臭弥漫,可他始终紧咬牙关,未吐一字。狱卒送饭时,偷偷在窝头底下塞了张纸条,是董秀芝的字迹,只有六个字:“家里都好,勿念。”末尾,她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灶台——那代表他们平凡而温暖的家。

刘子龙把纸条嚼碎,和着唾沫咽进肚里。胃里一阵灼痛,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暖意。他突然笑了,牵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血丝。疼痛似乎在这一刻减轻了些。眼前,浮现出董秀芝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的模样,车杆上那根褪色的红布条,在风中猎猎飞扬——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安全”。此刻,那抹红色,像一团不灭的火焰,从记忆深处燃起,一路烧过冰冷的铁链、烧过剧痛的伤口,暖了他的五脏六腑,甚至照亮了这间囚禁他身体的黑暗牢房。

他知道,那红布条在风中飘扬,就代表着他所守护的一切,仍在人间,安然无恙。这便是他能挺过一切酷刑的,最深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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