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阿莲,虽然也生在无锡长在无锡,可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家住在老新村里,一间五十平的老房子。我爸是个半哑巴,在纺织厂当搬运工;我妈小儿麻痹症,走路一个脚高一个脚低,一只耳朵还半聋,在同一个厂的食堂洗碗。两个人交流靠手势,咿咿呀呀的,外人听不懂。
可我听懂了。没人教,我就自己看,看他们比划,慢慢地就明白了。三岁那年,我第一次用手语对我妈说“饿”,她愣了半天,然后抱着我哭,眼泪把我的小褂子都打湿了。
邻居都说我是个奇迹。两个残疾人生出个健全孩子,还这么聪明。我六岁上小学,成绩一直前三。老师们喜欢我,同学们却有点怕我——大概因为我不爱说话,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其实我不是不爱说话,我是觉得说话太累。在家用手语,简单直接;在外说话,要拐弯抹角。我更喜欢安静地看书,做数学题,那些数字和公式不会骗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学费贵,爸妈起早贪黑地干活。我爸的手常年裂着口子,贴满胶布;我妈的腰不好,疼得厉害时就吃止痛片。我看在眼里,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考上好大学,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高三那年,我爸在仓库被货物砸伤了腿,住院两个月。厂里给了基本工资,医药费自己垫。我妈白天照顾我爸,晚上还去接私活,去饭店洗桌布,去医院洗床单。我下了晚自习去医院,看见我妈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天亮时做了决定:报南京的大学,学会计。会计好找工作,赚钱快。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了全校第三。南京财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其实凭我的分数,你知道应该可以上更加好的学校,但我要考虑的是以后参加工作方便,我爸用手语比划:“我女儿有出息!”他比划得特别用力,眼睛里全是泪花。
大学四年,我几乎没闲着。上课,打工,拿奖学金。同宿舍的姑娘谈恋爱、逛街、追剧,我都在图书馆或者兼职。有个学长追我,挺帅的,家里条件也好。大四那年,他让我留在南京,他家里给我安排了工作,在区财政局,铁饭碗。
我犹豫了很久。留在南京,有体面的工作,有喜欢的人,未来可期。可一想到爸妈越来越佝偻的背影,我就没法心安理得地留在外面。
毕业前最后一个寒假,我回了无锡。推开家门,看到的一幕让我当场哭了——我爸坐在小凳子上,手剥发豆荚发黄干瘪的毛豆,我妈在旁边摘菜,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他们满头的白发闪闪发亮。
他们看见我,高兴地比划着,问我饿不饿,累不累。我妈去做饭,动作明显慢了,端菜时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我打了电话给学长:“对不起,我要回无锡。”我放弃了爱情,选择了亲情。说实在,对这段感情我至今乃然感到心痛,但我不后悔。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阿莲,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我说,“可我更怕现在不回去,以后会后悔一辈子。”
回无锡后,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以为凭着名牌大学的毕业证,找个像样的工作不难。结果投了三十多份简历,面试了十几次,都石沉大海。好单位要关系,一般单位嫌我没经验。有个HR直截了当地说:“你学校是不错,可我们想要本地有资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