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身上,那就是一座山。尽管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虽下没有小,却上有两老,但生活不得继续啊,但我还不能被生活压垮,我去餐厅应聘服务员。
第一家,老板娘看看我:“年纪大了点,我们要小姑娘。”
第二家,经理说:“你没经验,先从洗碗工做起,干不干?”
我咬了咬牙:“干。”
那是一家湘菜馆,生意不错。我每天的工作是洗菜、洗碗、打扫厨房。早上五点起床,洗到晚上十点。手泡得发白起皱,腰疼得直不起来。
一个月两千八,包吃住。住的是厨房上面的阁楼,低矮,闷热,夏天像蒸笼。同住的还有两个服务员,都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整天聊明星、聊化妆品,和我没什么话说。
我埋头干活,很少说话。厨师长老王有时会跟我搭话:“阿莲,你看着不像干这个的。”
“怎么不像?”
“气质不像。”老王抽着烟,“你以前是坐办公室的吧?”
我没回答,继续洗碗。水很烫,油渍很难洗,但我不嫌累——累点好,累了就不会胡思乱想。
干了三个月,老板娘突发心梗,送医院没抢救过来。老板姓陈,五十多岁,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老婆走了后整天愁眉苦脸。
我帮着料理后事,安慰老板。那段时间,餐馆差点停业,是我撑着一一招呼客人,管理后厨,算账收银。老陈看在眼里,对我越来越依赖。
半年后,他跟我求婚。
“阿莲,你是个好女人。”他说,手紧张地搓着围裙,“我两个孩子都成家了,不常回来。这餐馆我一个人也撑不下去,咱们一起过,行吗?”
老陈说完那句话后,厨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秒针在走。
我正蹲在地上削土豆,手里的削皮器停住了。土豆泥沾在指缝里,黏糊糊的,像我此刻的生活。
“嫁给他?”我看着老陈。他穿着油腻的围裙,袖口磨得发白,手指因为常年泡水而肿胀发白。他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的,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更加稀疏。
五十多岁,比我爸还大几岁。我才二十八。
这个数字突然刺痛了我。二十八岁,应该是女人最好的年纪吧?我的大学同学,有的已经当了妈妈,朋友圈里晒着宝宝的照片;有的在职场上步步高升,偶尔发的自拍是在机场贵宾厅。而我,在湘菜馆的后厨,手上是洗不完的碗,指甲缝里藏着洗洁精都去不掉的油污。
老陈还在等我回答。他搓着手,那双手我曾经仔细观察过——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厚茧,右手虎口处有道疤,是切肉时不小心划的。这是一双劳动的手,老实的手,不会甜言蜜语,但会在我感冒时默默煮一碗姜茶。
我想起郭杰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戴着那块我后来才知道价值十万的手表。那双手曾经抚摸过我的脸,也曾从我手里拿走存折。
“阿莲,我……”老陈又开口,声音有点抖,“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是个好姑娘,不该这么苦。”
“好姑娘。”我已经多久没听过这个词了?在房产公司,他们叫我“阿莲姐”,语气里是客套和算计;在夜总会,客人叫我“小妹”,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好姑娘?好姑娘会收茶水费吗?好姑娘会跟有妇之夫去酒店房间吗?
我低下头,继续削土豆。削皮器的刀刃很锋利,土豆皮一圈圈落进盆里,露出淡黄色的内里。我突然觉得我就像这个土豆——外面已经沾满泥土,削掉一层皮,里面还是干净的。
可是要削多少层皮,才能露出真正干净的部分呢?
“老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离过婚。”
其实那不是真正的婚姻,只是一张为了安慰病重老人而领的证。但此刻我说出来,像是在测试什么。
“我知道。”老陈说,“红姐跟我说过。我不在乎。”
“我可能……生不了孩子了。”这是假话,但我需要更多理由,或者说是借口。
“我有一儿一女了,够了。”老陈蹲下来,平视着我,“阿莲,我就是想找个伴儿。老了,怕孤单。”
他说“怕孤单”。这个词击中了我。
我也怕。我怕凌晨四点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去加油站发传单;我怕回到出租屋,只有四面墙壁;我怕接到爸妈电话时,要强装欢笑说我过得很好;我怕半夜惊醒,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累。不只是身体的累,是骨头缝里都透着的那种疲惫,像一件湿透的棉袄,一直穿在身上,永远干不了。
我看着老陈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角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神很干净,像没见过太多世面的那种干净。他不会说浪漫的话,不会带我去高级餐厅,但他会在我洗碗时默默递来橡胶手套,会在我被客人刁难时挡在我前面。
安稳。我需要的就是这两个字。一个固定的住处,一份稳定的收入,一个不会半夜消失的人。
爱情?那太奢侈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爱了,就像一根燃尽的火柴,只剩一点温热的灰烬。土豆削好了,放在清水里,白白净净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老陈还蹲在那里,仰头看着我,像个等待判决的孩子。
“我们试一试。”我说。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签了一份终身契约。没有心跳加速,没有面红耳赤,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老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朵菊花。他站起来,想抱我,又不敢,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主动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很温暖。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后厨的灯显得更亮。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就要和这个厨房、这个男人绑在一起了。也好。至少,厨房是暖的,汤锅里冒着热气,砧板上有刚切好的葱姜蒜。这是人间烟火,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我把削好的土豆倒进锅里,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的。像在说话,又像在叹息。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大二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他不帅,没钱,没情趣,但老实,踏实。
不是多爱他,是累了。想有个地方落脚,想安稳下来。这些年像浮萍一样飘着,太累了。
婚礼很简单,领个证,请了几桌亲戚。他儿女都没回来,托人带了红包。婚后,我把餐馆重新装修,改了菜单,生意慢慢好起来。
老陈对我很好,钱都交给我,家里事都听我的。他不太会表达,但会用行动表示——我腰疼,他给我买膏药;我感冒,他半夜起来煮姜茶。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平淡,安稳,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风险。
直到他儿子女儿突然回来。
儿子陈浩在上海做销售,女儿陈婷在南京当老师。两人一起回来的,说是看父亲,其实是来查账。
“爸,这女人图你什么你不知道吗?”陈婷当着我的面说,声音尖利,“这么年轻嫁给你?不就是图这房子图这店!”
老陈护着我:“阿莲不是那种人!她帮我把餐馆打理得多好!”
“那是她应该的!”陈浩冷笑,“婚前财产公证做了吗?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那顿饭不欢而散。老陈气得脸发白,我扶他回房间,给他倒水。
“阿莲,你别往心里去。”他拉着我的手,“孩子们不懂事。”
我笑笑:“没事。”
可我心里明白,他们说得对。我不是图他人,是图安稳。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输了。
那以后,家里气氛就变了。陈浩陈婷隔三差五回来查账,挑我的刺。老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慢慢地,他也不再替我说话了,有时还会附和儿女几句。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我这一生——从小要强,考上好大学,本来可以有体面的工作,光明的未来。可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了个餐厅老板娘,还被继子女指着鼻子骂。
不甘心。可又能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