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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玛苏德·杭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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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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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阿莲》连载

第一十四章 催收短信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梅梁湖中,黄昏的湖面发着幽幽的光,湖面水气慢慢弥漫着,像笼上了薄纱,十里芳汀的路灯亮了,黄黄的挂着,映着地下蓝色的塑胶跑道,跑道上画着的红色樱花开裂的像咧开的嘴,粗大法国梧桐树绕着的满天星,那球形灯像及了无锡特产的油面筋,膨大而空心。

在阿莲讲述某些极端经历,如假证过户时,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我很想插上一句:“你就不怕……”看她说完这一段,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湖面,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硬,也格外疲惫。我茶杯停在了唇边,忍不住想打断她。

茶室只剩下我俩了,老板娘着人送上瓜子干果,说得很客气,又重新换了壶老白茶加上新会陈皮,茶水翻滚着,香气沉沉地厚重,像粘在你身上一般。阿莲向老板娘点头示谢“谢谢!快了,快了,我们马上好了。”

我正要站起来,阿莲用眼神示意我坐下不动。茶水从公道杯中倒入小玻璃杯中,“微黄茶色却叫白茶”。阿莲自嘲地笑了笑,喝了口继续道:

现在想来,小杨的骗局不是突然开始的,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渐进式操控。

那是个雨天,我在红姐的美容院等雨停。小杨撑着伞来接我。

“莲姐,你身份证掉了。”他从我坐过的沙发缝里捡起我的身份证,很自然地看了一眼,“哟,你生日快到了啊。”

我心里一紧。身份证怎么会掉?我记得明明放在钱包里。

“谢谢。”我接过来,没多想。

后来回想,那可能是他第一次“练习”。红姐后来无意中说起:“小杨那天问我借梳子,在你坐的那边找了好久。”

小杨开始频繁地“需要”我的帮助。开始放点甜头,诱人上当。

“莲姐,我客户定了一套房,首付还差三万,周转一周就还你。利息按二分算,行吗?”

我犹豫了。三万不是小数目。但小杨拿出手机给我看聊天记录——确实有个客户在催,语气急切。

小杨说要借三万的时候,我正在数收银台的钱。

三万,餐馆小半个月流水。

“周转一周,利息二分。”他眼巴巴看着我。

我本该拒绝的。

可是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钱,是他前天晚上说的话。他说:“莲姐,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有意思的人。”

这话肉麻。我知道。

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被人这样看过了。

老陈看我,是看合伙人,看搭伙过日子的人。郭杰看我,是看一颗能下金蛋的棋子。只有小杨看我,像看一个……女人。

“这是我最大的一单了,成了能拿五万佣金。”小杨眼神诚恳,“莲姐,你就帮帮我,等我赚了钱,带你去三亚。”

我想起他说过的“重新开始”,想起他说要娶我。三万块,测试一个人的真心,贵吗?

我把三万块递给他。

“别告诉别人。”我说。

后来回想,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破绽。不是借钱本身,是“别告诉别人”——我在帮他隐瞒,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共谋了。

三天后,他连本带息还了我三万零六百,还带了一束花。

“莲姐,你真是我的贵人。”他抱了抱我。

那一刻,我觉得值了。

小杨开始讲述他悲惨的过去——父亲赌博,母亲跟人跑了,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住过桥洞,吃过剩饭。

“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我这个人就这样了,烂命一条。”他握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你让我觉得,我还能有个人样。”

我的心软成一滩水。我想起我爸,那个哑巴父亲,一辈子受人白眼。我懂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

“以后有我。”我说。

小杨把头靠在我肩上,像个孩子。那一瞬间,保护欲战胜了理智。

小杨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他带我去了一个新楼盘,一套精致的一室一厅样板间。

“喜欢吗?”他问。

我点点头。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木地板泛着温暖的光泽。这是我梦想中家的样子——干净,明亮,属于自己。

“我买了。”小杨掏出钥匙,“写的是我的名字,但这是我们的家。”

我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小杨神秘地笑笑:“这几个月不是做了几单大的嘛。再加上……我把我爸老家那套破房子卖了。”他眼神暗了暗,“反正他也不在乎。”

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感动,心疼,还有一丝不安——他卖掉了唯一的祖产?

“房产证呢?我看看。”我说。

小杨从包里拿出一个红本。我翻开,所有权人:杨俊伟(小杨的名字)。地址、面积、编号一应俱全。我摸了摸印章,凸起的,看起来没问题。

“等我们结婚,就加上你的名字。”小杨从背后抱住我,“莲姐,我要给你一个真正的家。”

我在那个样板间里哭了。不是因为怀疑,而是因为太久没人说要给我一个家。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房产证是假的。他花了五百块钱找人做的,连印章的红色都调得和真的一模一样。他甚至还打印了物业费、水电费的单据,每个月“按时缴纳”,其实都是做戏。

相识八个月后,精心设计的“投资机会”:“莲姐,有个天大的机会。”

小杨眼睛发亮地跟我讲,他认识开发商内部的人,能拿到一批“工抵房”——工程款抵账的房子,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七成。

“一套差价就五十万!”他压低声音,“但需要现金,而且要快。机会就这几天。”

我心跳加速。五十万,够我给爸妈买套小房子了。

“需要多少?”

“三十万定金,锁十套。一转手就能赚五百万。”小杨拿出手机,给我看他和“王总”的聊天记录,“你看,房源都留好了。”

聊天记录很详细,有户型图,有价格表,甚至还有王总的语音:“小杨,这批货抢手得很,你要就快点。”

“钱从哪里来?”我问。

小杨迟疑了一下:“我手里有二十万,还差十万……莲姐,你能想想办法吗?就周转一个月,房子一出手,本金还你,利润我们对半分。”

十万。我算了算,我的私房钱有五万,还能找谁借?

小杨看出我的犹豫,突然跪下:“莲姐,我求你。这是我翻身的机会,也是我们的未来。等我赚了钱,我们就结婚,离开这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那一刻,我所有的防线都崩溃了。

“我去借。”我说。

诈骗最关键的一步,是我的身份证。

相识十个月后一天,小杨说他的手机坏了,要用我的手机给客户打电话。

“我手机里没客户资料,都存云端了,得用微信登录。”他解释,“莲姐,借你手机用一下,我登一下我的微信。”

我把手机给他。他在我面前操作,确实登了他的微信,打了几个电话。

“好了,谢谢莲姐。”他把手机还给我。

我后来才意识到,就在那几分钟里,他用我的手机做了什么:

用我的身份证照片(之前说办什么手续时我拍给他看的)申请了网贷。接收了验证码,删除了短信。甚至可能用我的人脸识别做了身份验证。一切都天衣无缝。因为我信任他,我背对着他倒水,我甚至在哼歌。

第二天,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带我去办了张“联名银行卡”。

“以后我们的钱都存这里,一起规划。”他说得真诚。

我签字时,没仔细看那些文件。后来警方告诉我,其中一份是授权委托书,授权他“处理一切金融事务”。

骗局收网的那一周,小杨格外温柔。

他给我做了三天的饭,每天不重样。他给我按摩,说我太累了。他甚至在夜深人静时,抱着我说:“莲姐,下个月你生日,我们去领证吧。”

“不等你赚钱了?”我问。

“不等了。”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我怕这么好的你,被别人抢走了。”

我心里灌满了蜜。那几天,我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周二下午,小杨说要去外地签个大单,三天就回来。

“这次成了,我们能赚一百万。”他眼睛发亮,“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看婚戒。”

我送他到门口,帮他整理衣领。

“路上小心。”

他抱了抱我,抱得很紧,时间很长。我当时以为是不舍,后来才明白,那是告别。

“莲姐,”他在我耳边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我以为这是情话。

他走后第一天,没消息。我以为是信号不好。

第二天,还是没消息。我开始不安。

第三天,我打他电话,关机。

我去“我们的家”,敲门没人应。问物业,物业说:“这房子是开发商的样板间,没人买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

冲到不动产登记中心查档——没有杨俊伟的购房记录。

去银行查那张“联名卡”——余额为零,上周分十笔取现,取款人签字是我的名字,但笔迹明显不同。

手机开始响,陌生的号码。接起来,是网贷公司的催收:“阿莲女士,您的借款已逾期……”

我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件件事在脑子里串起来:身份证“无意”掉落一频繁的小额借款和及时归还一假的房产证一工抵房的“投资机会”一借用手机一联名银行卡一突然的温柔和承诺一消失

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他像钓鱼一样,先放小饵,让我尝到甜头,再慢慢收紧线。

最痛的不是钱没了——虽然那是我所有的积蓄,还有十万是借的。最痛的是,那些深夜的倾诉,那些相拥的温暖,那些对未来的规划,都是假的。他看着我感动,看着我沦陷,心里在计算什么时候收网合适。我想起他哭的样子,那么逼真。想起他说“你让我觉得我还能有个人样”,那么诚恳。原来都是演技。

老陈中风住院那天,我正被第三个催收电话轰炸。

陈浩陈婷查账时,我手机一直在震。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肮脏的骗子。

“爸的钱是不是被你拿去养小白脸了?”陈婷尖声质问。

我想解释,但怎么解释?说我也被骗了?说我把家里的钱给了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卷款跑了?

没人会信。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警察找到小杨的照片时,我几乎认不出——照片上的他,穿着我没见过的名牌衬衫,戴着金表,在酒吧搂着另一个女人笑。那女人看起来比我年轻,比我漂亮。

“他用同样的手法骗了至少五个女人。”警察说,“都是三十多岁,感情空虚,有点积蓄的。你是被骗最多的。”

“为什么?”我问,声音干涩。

警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同情:“因为他研究过你们。你们这个年纪的女人,想要爱情,想要安全感,想要被珍惜。他给你们的就是这些——精准投喂。”

“精准投喂”。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所有包裹着糖衣的记忆,露出里面精密计算、毫无温情的骨架。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葱姜,不是细心,是算计。

他说我穿红色好看,不是审美,是套路。

他规划的未来,不是承诺,是诱饵。

我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看着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手机又响了,是网贷公司:“今天下午五点前不还钱,我们就联系你的家人和单位。”

我打给老陈,想问他能不能先借我一点钱。接电话的是陈浩:“你还敢打电话?我爸中风是不是你气的?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电话被挂断。

雨开始下了,很大。我走出派出所,没打伞。雨水混着眼泪,分不清。

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得很幸福。我想起小杨说:“下个月你生日,我们去领证。”

原来最残忍的骗局,不是骗钱,是骗心。他让我相信我被爱着,让我相信未来可期,让我在三十五岁的年纪,像个少女一样憧憬婚姻。然后亲手打碎一切。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家?哪个家?爸妈那里我不敢回,怕他们担心。老陈那里回不去,陈浩陈婷在守着。出租屋?小杨知道地址,我怕他万一回来。

手机还在震,一条接一条的催收短信。数字越来越大,利息滚利息。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雨水打在身上,冷到骨头里。

很久以后,雨停了。天边露出一丝晚霞,橘红色的,很美。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还得走。就算不知道方向,也得走。

就像很多年前,从夜总会出来,从派出所出来,从每一个坑里爬出来一样。

只是这一次,坑特别深,特别黑。爬起来的时候,满身是泥,连心都脏了。但还是要爬。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爬出来,就真的死在里面了。而那些骗我的人,那些看我笑话的人,他们会继续过他们的日子,甚至不记得我的名字。

我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

我擦干脸,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衣服湿透了,头发粘在脸上,但我要走得像个样子。

路还长。风还在吹。

只要还能走,就还没输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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