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现在……”我打断阿莲的叙述,小心翼翼地问。
“单了。”阿莲抽了口电子烟,“老陈去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他立了遗嘱,把餐馆留给我,但他儿女不认,打官司,输了。法院判我拿二十万补偿金,餐馆归他们。”律师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毕竟我是再婚,又没孩子。
“那二十万呢?”
“二十万,我拿到手还没捂热,催债的电话就来了。”
“还债了。”阿莲苦笑,“小杨走之前,用我的身份证借了网贷。利滚利,二十万刚够还清。”
我又一次,一无所有。
我沉默了。窗外天色渐暗,湖面泛起金色波纹。茶室里的客人换了一拨,服务生开始点灯。
“那你现在住哪儿?”
“和人合租,城中村,一个月八百。”阿莲捻灭电子烟,“还在干中介,就是小杨原来和合伙开的那个,现在行情不好,一个月开一、二单就不错了。”
炉内的蜡烛早已烧烬,茶水已经凉了,服务生过来续蜡烛,问要不要点心。阿莲摆摆手:“不用,马上走了。”
“你刚才说郭杰来找你?”我想起她开头的话。
阿莲的表情变得复杂:“嗯,上个月突然加我微信。说在海南混得不好,想回无锡,问我能不能帮帮他。”
“你答应了?”
“还没想好。”她看着窗外,“他约我明天见面,就在这儿。”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从理性上说,这种男人该躲得远远的。可阿莲眼中的犹豫告诉我,她还有念想。
“他结婚了吗?”我问。
“不知道,据说跟那个富婆过了两年就分了。富婆的儿子不同意,闹得厉害。他说他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总监,想拉我过去,说一起创业。”
“你信?”
阿莲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不信。可你知道吗?有时候人明知道是坑,还是想往里跳。因为坑里有你年轻时的影子,有你以为的爱情。”
阿莲讲述完小杨骗局、茶室烛火将烬时。
门帘响动时,阿莲的话突然断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捏着车钥匙。他朝阿莲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阿莲没说话。她只是把电子烟放进包里,又把包带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我来早了。”他说。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没了当年在售楼处发号施令的底气,像一件穿旧了的衬衫,洗得发白,领口松了。
阿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坐下,看我一眼,又看阿莲。
“这位是?”
“同学。”阿莲说。没说名字,也没介绍他。
他“哦”了一声,端起阿莲喝过的那杯茶——凉透了——喝了一口。
沉默像茶室里的水汽,沉甸甸地压着。
“我本来想明天见你。”阿莲说,“今天不是约定的时间。”
“我知道。”他放下杯子,“我在湖边,看见你来了,就想……提前说说话。”
阿莲没应。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不是什么名车了,一把普通的丰田钥匙,边角磨得发亮。
“在海南最后两年,我给一家旅游公司开车。”他说,像在讲别人的事,“老板娘是东北人,脾气暴,但人不错。包吃住,月薪五千。我那会儿已经没什么心气了,觉得挺好。”
阿莲看着他。我看见她握包带的手指收紧,又松开。
“后来呢?”
“后来她儿子接手公司,嫌我年纪大,辞了。”他笑了笑,“我走那天,老板娘偷偷塞我两万块,说:‘老郭,你不该干这个。’”
“那你该干什么?”阿莲的声音很轻。
他沉默了很久。茶室里的水声咕嘟咕嘟的,像在替他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当年我带徒弟,一个项目一个项目教,告诉他们什么叫逼单、什么叫洗客、什么叫‘这一行就是信自己’。可我自己信什么?我信钱,信关系,信永远有人比我更傻。临了,什么也没信住。”
他抬起头,看着阿莲。
“你恨我吗?”
阿莲没回答。她看着窗外。湖面已经黑了,路灯倒映在水里,像一列列开往远处的火车。
“那年你消失,”她终于开口,“警察找我谈话,银行卡被冻结,房东把我赶出来。我蹲在派出所门口,想着明天怎么过。”
“对不起。”
“后来我想,你教我的那些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是骗我的。”她转过头,“茶水费是真的,逼单技巧是真的,你说‘这一行水深,想赚钱就得学’——这也是真的。你骗了我,但你没骗我的那些,把我从夜总会拉出来的那些,也是真的。”
郭杰没说话。他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道多年前的旧伤疤。
“你知道我在海南听到你出事的消息,”他说,“我干了什么?”
阿莲摇头。
“我把当时开的车卖了。”他说,“二十万,托人带给你爸。那人是我在无锡的老同事,他答应我不说是我给的。”
阿莲愣住了。
“你爸后来做手术的那笔钱,不是我一个人凑的。”他顿了顿,“可我那二十万,你爸没收。他让那人带回来一句话。”
“什么话?”
郭杰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用手比划的。那人看不懂,拍了视频发给我。”他说,“你爸比划了三遍——我找聋哑学校的老师翻译才明白。”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视频。屏幕很暗,一个佝偻的老人坐在病床上,两手慢慢地、吃力地比划。
阿莲捂住嘴。
视频播完。郭杰把手机收起来。
“他说:‘你欠我女儿的,这辈子还不清。’”
茶室里只剩下水沸声。阿莲的眼泪滴在桌面上,一颗,两颗,没有声音。
“所以你今天来,”她说,“是为了还债?”
“不是。”郭杰摇头,“还债的话,我应该一辈子不见你。”
他看着那杯凉透的茶。
“我就是想看看,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阿莲擦了擦眼睛。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些什么——不是原谅,是某种更深的、认命般的东西。
“我过得很好。”她说,“开了个店,生意一般,但够活。爸妈接来了,每天回家能吃上热饭。你说得对,这一行水深,可水再深,会游泳的人总淹不死。”
郭杰点点头。他站起来,把那把车钥匙放进口袋。“那我走了。”
“不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阿莲。”
她抬起头。
“当年我说带你去海南,”他说,“不是骗你的。机票都买了,放在公寓抽屉里。走的那天太乱,没来得及告诉你。”
阿莲没说话。
门帘响动。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骗了我。”她说,声音很轻,“可他也真的想过带我走。”
阿莲看着那杯他喝过的茶,很久没动。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吧,天黑了。”
我们走出茶室,湖边风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化妆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憔悴,可眼睛在某一瞬间,突然又有了点光——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带着火焰的光。
“其实我不后悔。”她突然说,“这些年,我活得很用力。爱过,恨过,富过,穷过。就像你说的,像阵风,吹过了,该散的都散了。但风还在吹,我还能走。”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拢了拢外套,“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我还能养活自己。我爸的腿做了手术,好多了;眼睛做了白内障,能看清东西了。他们现在住我原先买现在租的房子里,虽然小,但干净。”
我惊讶:“你爸妈和你一起住?”
“嗯,去年接过来的。”阿莲笑了笑,“总不能让他们一直住那个破房子。我现在虽然穷,但租个大点的房子还是租得起的。每天下班回家,能看到他们,挺好。”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阿莲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年轻时的张扬,不是落魄时的颓丧,而是一种沉静的力量——像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根却扎得更深了。
我们走到路口,她要往左,我往右。分别时,她突然回头:“对了,下个月我生日,三十六了。你说,三十六、七岁的女人,还能重新开始吗?”
“能。”我肯定地说,“阿莲,你比很多人都强。你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来。这就够了。”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借你吉言。明天……明天见了郭杰,无论结果怎样,我都告诉你。”
“好,我等你消息。”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想起她开头说的红嘴鸥。冬天往南飞,春天又回来。阿莲呢?她经历了那么多冬天,也该迎来自己的春天了吧。
风还在吹,湖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阿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但我知道,她还在走,一直往前走。
也许对她来说,起飞和降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风还在吹,她还能走,而且这次,她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