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人傻想不如去当尼姑,唉!你别笑,是真的,我不骗你,我还真去了一个山上的小庙,但我呆不住啊,起得早,要干活,要念经,不吃荤,不准玩手机,太枯燥,我便悄悄地走了。
小杨卷款消失后的第三个月,催债电话开始打到我爸妈那里。
我妈在电话里哭,咿咿呀呀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破碎不清,但我听懂了里面全部的恐慌和心痛。我爸抢过电话,用手敲着话筒——那是我们之间紧急时用的暗号,意思是“回家,快回家”。
可我回不去。我拿什么脸回去?告诉他们,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不仅再次被男人骗光了钱,还背了一身根本还不清的债?
那段时间,我像一具行尸走肉。白天在餐厅机械地洗碗、摘菜,油污溅到脸上也懒得擦;晚上回到和老陈那个冰冷而充满敌意的“家”,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到天亮。陈浩、陈婷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堆急需清理的垃圾。世界是灰色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希望。
自杀的念头,像黑暗中的藤蔓,悄悄爬上来。站在湖边,会想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看着车流,会想撞上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
可我连死的勇气都没有。我怕爸妈承受不起,我怕死了还要被人指指点点“那个坏女人自杀了”,我怕……我怕死本身。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红姐说起,她一个远房表妹在山里一个小庙出了家。“说是心里静了,什么都放下了。”红姐感叹。
放下。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死水般的心里。
也许,那里是一条路?一条不用死,又能逃离这一切的路。
我没跟任何人说,在一个清晨,带着仅有的几百块钱,坐上了去往安徽山里的长途车。山路颠簸,越往里走,城市的声音越远,绿意越浓,空气越凉。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竹林和溪流,心里升起一丝渺茫的期待:也许在这里,我真的能重新开始,做一个干净的人。
寺庙比我想象的还要小,还要旧。灰扑扑的墙,掉了漆的柱子,一共就三四个比丘尼。住持是个消瘦的老尼,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看我,说:“来了就住下吧。这儿没什么规矩,就是早起、干活、念经、吃斋。”
头三天,我几乎在昏睡中度过。仿佛要把前半生缺的觉都补回来。山里真静啊,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静得那些催债的咆哮、陈婷的讥讽、小杨的甜言蜜语,都变成了遥远的回声。
第四天,我开始跟着干活。挑水、劈柴、打扫庭院、在菜园子里除草。活不重,但需要耐心。我的手很快又磨出了茧子,但这次,是干净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茧。
晨钟暮鼓,粗茶淡饭。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那些衡量你成功与否的标尺。时间变得很慢,很具体,是一桶水从井里打上来的重量,是一垄地被除净杂草后的整齐。
我以为我会平静下来。
第七天晚上,我在菜园子里拔萝卜。
月亮很大,照得萝卜叶子上的露水亮晶晶的。我蹲在地里,手插进土里,忽然发现——这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手是干净的。不是没有油污、没有粉笔灰的那种干净。是没有任何东西“粘”在手上的干净。
我举起手,对着月亮看。指甲缝里只有泥,洗掉就没了。眼泪突然掉下来,掉在萝卜叶子上,啪嗒啪嗒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高兴,就是……想哭。
那一刻我想:也许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就这样,每天拔萝卜,看月亮,手一直干干净净的。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在斋堂帮忙洗碗时,看着那几个粗瓷碗,突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老陈餐厅里那些油腻的盘子,想起了我妈颤抖着手给我盛饭的样子,想起了我爸坐在门口剥毛豆时佝偻的背影。想起老陈。想起他躺在床上,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一遍遍在床单上划——他在写我的名字。
一阵尖锐的思念和愧疚,像山洪一样冲垮了我刚刚筑起的心堤。我在这里“清净”了,他们呢?我妈是不是又在为我流泪?我爸的腿疼是不是又犯了?老陈一个人躺在床上,谁给他翻身?
“净慧(我的临时法名),怎么了?”一个师姐问我。
我摇摇头,眼泪却掉进了洗碗盆里。
那天晚上的诵经,我一句也没念进去。木鱼声单调地响着,我的心却乱得像一团麻。我发现我根本放不下。我放不下对父母的愧疚,放不下对老陈的责任(尽管那责任里掺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甚至放不下对那个伤害我的世界的……不甘。
他不知道我会不会回去。他也不知道,他自己还能活多久。我端着碗,站在水槽边,站了很久。
中午我去找住持。
“我想回去了。”
她看着我,没问为什么。
“想好了?”
“没有。”我说,“但待在这里想,和回去想,不一样。”
她点点头。
“想清楚了再回来,”她说,“不想清楚,也可以回来。门开着。”
第十天,住持叫我到禅房。她给我倒了杯白开水,说:“你心里有事。”
我低着头,第一次把这些年的经历,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到夜总会,说到郭杰,说到钱老板,说到小杨,说到那一笔笔烂账和还不清的情债。我说我脏,我坏,我想在这里洗干净。
住持安静地听完,良久,说:“这庙里,洗不掉你外面惹的尘。”
我愣住了。
“佛门是清净地,但不是逃避处。”她的声音很温和,却像锤子敲在我心上,“你心里装的都是外面的人和事,人在这里,魂没进来。你想要的‘干净’,不是我们这里的青灯古佛,是你自己心里能过去那个坎。”
“可我过不去!”我几乎喊出来,“那些事就像鬼,天天跟着我!”
“那就带着它们。”住持看着我的眼睛,“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知道自己做过怎样的事,好的,坏的,都认了。然后,带着这些‘鬼’,回去该去的地方,做该做的事。修行不一定在庙里,在尘世里把自己该扛的扛起来,也是修行。”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忽然明白了,我逃到山里,不是想修行,是想消失。想抹掉“阿莲”这个失败、肮脏的身份,换个名字,从头活过。
但住持告诉我,我抹不掉。阿莲就是我,那些经历就是我的一部分。逃,是逃不掉的。
第十二天清晨,我最后一次打扫了庭院。晨雾中的寺庙很美,像仙境。但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去向住持辞行。她没挽留,只是递给我一个很小的护身符:“拿着吧。以后难的时候,想想山里还有这么个地方,不是让你来躲的,是让你知道,世界这么大,总有个角落能让你喘口气。喘完了,该干嘛干嘛去。”
我接过护身符,跪下给她磕了个头。不是拜佛,是拜这份点醒我的恩情。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松。不是身体轻松,是心里某个死结,好像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我回到了无锡,回到了那个充满敌意和债务的现实。一切都没变,但我好像变了那么一点点。我知道了我无处可逃,知道了必须面对。
寺庙没有洗净我,但它给了我一个短暂的停顿,和一句最重要的话:带着你的“鬼”,活下去。
从此以后,每当我快要被压垮的时候,我就会摸摸口袋里那个小小的护身符,想起山里的雾气和钟声。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面对眼前的一地鸡毛。
原来真正的勇气,不是躲进深山求得干净,而是带着一身泥泞,依然选择走回风雨里。
那十二天,不是修行,是预习——预习如何背负着过去的全部重量,继续走完未来的路。
16.照顾老陈
老陈出院了,半身不遂,需要人照顾。陈浩、陈婷要把我赶出去,老陈躺在床上,流着泪,含糊不清地说:“让……阿莲……留下……她照顾我……”
我留下了。不是多高尚,是无处可去。
每天给老陈喂饭、擦身、翻身。他瘦了很多,眼神浑浊,有时认不出我。陈浩陈婷每月给三千块生活费,再不过问。
我一边照顾他,一边继续管着餐厅经营。小杨卷走的钱,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我又回到了起点,不,比起点还糟——还多了个瘫痪在床的老人要照顾。
有时夜里,老陈疼得呻吟,我给他按摩,他拉着我的手,含糊地说:“阿莲……对不起……”
我摇摇头:“是我对不起你。”
如果不是我,他不会被小杨骗。如果不是我贪图那点温暖,不会引狼入室。
我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老陈是一年后走的。走之前那个晚上,他突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阿莲……找个好人……嫁了……”
我哭了。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到最后还在为我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