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十八万、十八万。我想象着把钱取出来,现金,铺满整张床。想象着带爸妈去看房,想象着他们惊喜的表情。
第二天,我特意穿了最好的一套衣服,化了淡妆,早早到售楼处等。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我在君悦酒店1808房,你带上合同过来,顺便刷卡。”
酒店房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关于去客户房间的传说,我听了很多。售楼处的姑娘们私下聊天时,说过不少这种事——有人被占便宜,有人被骗,最惨的一个姑娘,单子没做成,还被拍了不雅照片,最后不得不离开这个城市。
“先生,不能在售楼处办吗?”我试探着问。
“我在酒店见朋友,没时间过去。而且马上去新加坡出差,你过来一趟,很快的。”
我犹豫了。十八万在眼前晃,可风险也是实实在在的。我想了想,给郭杰发了条信息——他是公司的销售明星,又是郭总的侄子,应该能给我出主意。
“郭哥,有个客户让我去酒店房间签合同,我有点怕。”
郭杰很快回复:“哪个酒店?房号?”
我告诉他。
“你先答应他,但说肚子饿了,约他到酒店餐厅吃饭。我马上到。”
我照做了。客户不太情愿,但还是同意了。我们在酒店二楼餐厅见面,我点了最贵的菜,开了瓶红酒。
“合同带来了吗?快拿出来。”
“公司规定,不刷卡不能出合同。”我笑着说,“先生,咱们先刷卡再慢慢吃,行吗?”“
他看看我诚恳的样子,大概觉得我不像骗子,掏出卡刷了首付。看到POS机吐出小票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落下一半,那时还没有微信转帐和支付宝付房款。
我主动给他倒酒,举杯:“谢谢您信任我。”
酒杯刚碰到嘴唇,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女人冲进来,高跟鞋踩得咔咔响,直奔我们这桌,一巴掌打掉我手里的酒杯。
红酒洒了我一身,白衬衫染红了一大片。
“好啊你!又在这里勾引小姑娘!”女人指着客户大骂,“家里的钱都被你败光了是吧?还来这里装大款!”
我懵了,看向客户。他脸色铁青,站起来想走,却被女人拦住。
就在这时,郭杰出现了。他挡在我和女人之间,语气急促:“嫂子,误会误会!这是公司同事,正常谈业务!”
女人不依不饶,声音尖利。餐厅里的人都看过来,指指点点。郭杰一边劝,一边给我使眼色。
我抓起包就跑,拿起合同。跑出餐厅,跑过酒店大堂,一直跑到外面的街上才停下。腿软得站不住,我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郭杰很快追出来:“没事了,那女的是他老婆,我找来的。”
我瞪大眼睛:“你找的?,单子怎么办?”
“不然怎么救你?”郭杰点根烟,“这种老色鬼我见多了。他在我们公司买过房,我知道他老婆的联系方式。首付刷了吧?”
“刷了。”
“那就行,明天我帮你把合同搞定,佣金算你的。”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哭。不是委屈,是后怕——如果没有他,今晚会发生什么?
“谢谢你,郭哥。”
他摆摆手:“小事。不过阿莲,你得明白,这行就是这样。客户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你想赚钱,就得学会应付。”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郭杰递给我纸巾:“别哭了。其实你挺适合做销售的,有胆子,也有脑子。要不要转岗?我带你。”
我擦干眼泪:“我能行吗?”
“我说你行你就行。”他看着我,眼神很深,“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做我女朋友。”
我愣住了。郭杰是公司的风云人物,长得帅,业绩好,多少姑娘围着他转。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看上我——一个不起眼的财务文员。
“我们关系不能公开,”他接着说,“公司不允许同事谈恋爱,发现了必须走一个。咱们偷偷的,行吗?”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钻进我的衬衫领口。我看着郭杰,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某个我不知道方向的黑暗道路。
“他能给我什么?”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我想起的不仅仅是夜总会的烟味——那是一种黏在头发里、洗三遍都去不掉的廉价香水混着雪茄的味道。我想起的是更具体的东西:上周妈妈来出租屋看我,摸着墙皮剥落的墙面,用手语比划:“窗户漏风,冬天怎么办?”她没说要钱,只是眼神里的担忧像针一样扎我。
我想起那张佣金单上的数字:187,600元。我昨天在计算器上按了十几遍,减去税费,再减去给中间人的“介绍费”(郭杰说这行规矩),到手大概十二万。十二万,意味着我可以给爸妈租一套有电梯、有暖气的两居室,不用再爬六层楼;意味着爸爸的腿可以去做理疗,而不是硬扛着;意味着我不用再在超市货架前,拿着两包卫生巾比较哪个更便宜。
郭杰的手搭在我肩上,很轻,却很有分量。他的西装料子很好,在路灯下有细微的光泽。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不是夜总会里那种浓烈的古龙水,而是清冽的木质香——那是“成功”的味道,是我在商场香水柜台前匆匆走过时,连试用都不敢的味道。
他说“偷偷的”。这个词突然刺痛了我。像做贼一样的关系,见不得光的感情。我想起大学时那个学长,他说“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女朋友”,我们在校园里牵手散步,阳光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可是阳光照不进我现在的生活。
郭杰在等我回答。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笃定我会同意。也许他见过太多像我这样的女孩——从底层爬上来,抓住一根稻草就以为能上岸。
“阿莲,”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放柔了些,“我会对你好的。”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烟。但我需要它。我需要有人告诉我,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我不是一个人。我需要有人教我规则,带我赚钱,让我站稳。爱情?爱情能付房租吗?爱情能治好爸爸的腿吗?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两个画面:一个是爸妈在昏暗的灯光下用手语交流的侧影,安静得像一幅旧画;另一个是我穿着职业装,站在明亮的售楼处,客户恭敬地叫我“阿莲小姐”。
再睁开眼时,我看向郭杰。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看不出深浅。
“好吧。”我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我感觉到某种东西从身体里流失了——也许是骄傲,也许是幻想。但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在生长:决心,或者说是认命。
那晚的风一直吹,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哗哗响,像在鼓掌,也像在叹息。我没回家。郭杰在君悦酒店开了间房,就是原来那个客户订的1808房。房间很大,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这是我的第一次,疼,但没哭。郭杰很温柔,事后搂着我说:“阿莲,跟着我,保证让你赚大钱。”
我相信了。躺在那张陌生的大床上,看着窗外的灯火,我想:我要在这里买一套房,不,要买很多套。我要让我爸妈住大房子,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这个城市很大,很冷。但我有郭杰了,我有希望了。
那一夜,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我躺在那张陌生而昂贵的大床上,身体还残留着疼痛和一种空洞的灼热。郭杰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我轻轻抬起手,在冰冷的玻璃上,对着那片繁华虚画了一个圈。圈里,应该有爸妈的笑脸,有明亮的窗,有不再为钱发愁的明天。我把这个虚幻的圈,和身边这个男人的呼吸声,一起当作了我未来的抵押品。青春、身体、还有那点残存的羞耻心,我都押了上去。赌一个,不会再冷的未来。
对于我偶然间的成交,其实公司领导争议蛮大的,有说:我抢了销售员的饭碗,一个小财务未经许可去卖房子是违反公司规定的;也有说:这是主人翁精神的体现,全民营销本来就是公司一直倡导的,应该重奖,她适应做销售,转岗就行,销售向来是公司的重中之重。
后来郭总一锤定音,除了佣金,公司还另外给了我几万元的奖励,我正式调岗,跟郭杰在一起后,我正式转岗做了销售。
手续办得很快,郭总打了招呼,人事部一路绿灯。离开财务部那天,同事们都用复杂的眼神看我——有羡慕,有不屑,也有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