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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玛苏德·杭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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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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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阿莲》连载

第十章 宁波的海

太阳缓缓向西坠去,天上的云层像刘海粟笔下泼出的彩墨,五颜六色杂揉一团,太阳圆圆地像高邮海鸭蛋,红色的生蛋黄在蛋白中慢慢向中犊山滑动,晚霞中梅梁湖像撕开的五色绸缎,十里芳汀大堤两侧水面轻轻拍击着堤岸,轻浅的水花显露出小鱼小虾引得红嘴鸥,穿过四亭桥洞,穿梭东西蠡湖。

阿莲吐了个烟圈,放松身体,眼神渺远,桌上煮茶的炉子蜡烛爆出一颗灯花,一缕黑色的轻烟飘过,阿莲似乎有些不屑地继续说道:

走出派出所,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我拎着那个纸箱,站在街头,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怎么面对爸妈?他们以为我在大公司做白领,月薪过万,前途光明。如果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被开除,被骗钱,还被警察问话——他们会受不了。

手机响了,是妈妈。我盯着屏幕,不敢接。响了很久,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阿莲,怎么不接电话?”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咿咿呀呀的背景音——是爸爸在说话,她转述给我听,“你爸问你周末回不回来,他买了你爱吃的鱼。”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赶紧捂住嘴,怕哭出声。

“阿莲?怎么了?”

“没事,妈。”我努力让声音正常,“这周末要加班,可能回不去了。”

“又加班啊?别太累,身体要紧。”

“知道了。你们也注意身体。”

挂掉电话,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了很久。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我身上。行人匆匆走过,没人停留。这个城市这么大,这么繁华,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最后,我在城中村找到一家小旅馆,八十块钱一天。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没有窗户。卫生间是公用的,热水限时供应。

我躺在床上,盯着发霉的天花板,想:接下来怎么办?

二十八岁,一无所有,还背了个不好的名声。在无锡房产这行是回不去了,哪家公司会要一个被开除,还被警察调查过的人?

想了三天,我决定从最底层重新开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决定去外地发展,便和几个熟悉的销售朋友去了浙江宁波。离开无锡那天,下着2018年冬天的第一场冷雨。

我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广场,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我出生、成长、又在此伤痕累累的城市。湿漉漉的街道倒映着霓虹,像流泪的脸。郭杰在这里骗过我,钱老板在这里弃过我,小杨在这里让我成了笑话。无锡的每一寸空气,都好像沾着那些不堪回忆的霉味。

“换个地方,重新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选择宁波,是因为听同行说那里市场还行,更因为——它靠海。我想看看真正的海,是不是像歌里唱的,能“带走我的哀愁”。

现实很快给了我第二记耳光。

宁波的冬天,冷得钻心。是一种湿冷,像冰冷的毛巾裹着骨头。我租了个月租六百的群租房,一个隔断间,薄薄的板材隔壁打呼噜、吵架、看电视的声音一清二楚。第一晚,我被隔壁小夫妻的争吵吓得缩在被子里,突然觉得,无锡那个八十块一天没窗户的小旅馆,竟然也算是个安定的所在。

最要命的是语言。无锡话和宁波话同属吴语,听着像,细听完全不是一回事。客户语速一快,我就得像听天书一样努力分辨,反应慢半拍,对方眼神里的不耐烦就藏不住了。“你不是本地人?”成了我最怕听到的问题。

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我就像一滴油,浮在这个城市的表面,而且我们去之前他们的营销团队已经形成,我们外地去营销人员的很难融入进去,因为他们有着太多的相同点,彼此熟悉,甚至共同的朋友,我们就是外头人。我尝试过最笨的办法:扫楼。一栋三十层的高楼,我从顶层开始,一层层往下,敲开每一扇可能开门的人家,递上传单,赔着笑脸。大部分时候,迎接我的是冷漠的关门,偶尔有脾气差的,直接骂一句“神经病”。

三个月,我只开了两单。一单是租了个老破小的一室户,佣金八百;另一单是卖了套郊区的安置房,业主和客户都是斤斤计较到极致的人,为了两千块差价来回拉锯了一个月,我磨破了嘴皮,最后佣金五千,除去开销,所剩无几。

海,我终于去看了。在一个业绩又是零蛋的周末,我坐了很久的公交,到了象山。那天阴天,灰色的海和灰色的天连成一片,海浪不是诗意地拍打,而是沉重地、一遍遍撞在礁石上,粉身碎骨,发出闷响。没有带走哀愁,它只是把我心里那点最后的浪漫幻想,也撞得粉碎。

就是在那片灰色的海边,我接到了我的初恋钱同学,现在的钱老板的电话,他说从一个朋友的朋友处知道了我的状况,他不放心,只想找我聊聊天,他和他老婆根本无法聊到一起,这个婚姻本身就是一种两个家族利益的联姻。

“宁波不好混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居高临下的温和,“回无锡吧,我给你安排个住处。不用你上班,陪陪我就行。”

我握着手机,海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我看了看自己开裂的手指甲,看了看鞋子上洗不掉的泥点,看了看银行卡余额里那个可怜的数字。

我想起爸妈,想起医药费,想起下个月的房租。

海鸥在阴沉的天空上叫,声音凄厉。

按理人都不会愿意让初恋的情人看到现在的窘况和不如意,我亦应该如此。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我竟然答应了他,连一点扭捏都没有,我想也许那时美好的初恋真的无法让我忘记,我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地放下过。

“好。”我脱口而出。

这个“好”字说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我离开无锡时想要的那种“重新活”,已经死了。我不是去开始新生活,我是去给自己标了个价,把自己卖给了另一种已知的绝望。

回无锡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从南京回无锡的那趟火车。那时我放弃了爱情,选择了责任,心里虽痛,但腰板是直的。而此刻,我放弃了最后一点挣扎,选择了被圈养,心里只剩下麻木的冰凉。

宁波,这座我待了不到半年的城市,没给我新生,只给了我一个认清自己的机会:我阿莲,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韧。在生存面前,我那点可怜的自尊,薄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脸。我对着那个影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宁波的海,真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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