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时对生命的认知,大抵是浅薄且懵懂的。日日见朝阳升起、暮色垂落,见草木枯荣、人畜生死,却始终参不透人世轮回的深刻奥义,不解世人为何呱呱坠地、劳碌一生,却又为何终究归于尘土。生死二字,像一层朦胧的雾,常年困锁着年少的思绪,让人惶惑、让人茫然。待年岁渐长,踏过世事风霜,亲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心底的迷雾才渐渐散开,对生命的重量,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体悟。而家中长辈质朴的言语,更是像拨开迷雾的清风,让我对生死、对浮生,有了更为透彻的思索。
父亲一生虽然坎坷,但对待人生的态度很淡然。他曾平淡的说道,若是世人皆不会衰老、不会离世,这世间便再无立锥之地,容不下生生不息的烟火人烟,因为地球总是有限的。初闻只觉寻常,历经岁月风霜雨雪之后方才懂得,这朴素的一语,道尽了人世更迭、自然轮回的常态。仿佛花开花落,地里的稻谷年年春种秋收一样,大自然的规律和法则,便是人生躲不开的宿命。后来我长大后入校求学,读到毛主席“生的伟大,死的光荣”一句,心底对生命的意义,便有了更深沉的注解。战乱年代,无数仁人志士、热血先烈,未尝不爱惜浮生、不留恋人间,却为家国大义、为民族解放、为苍生安乐,甘愿抛头颅、洒热血,以一己之身死,换万家灯火生。这般生死,重于山河,光耀千秋。
我们做为寻常百姓的一生,虽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亦没有万古流芳的盛名,却自有平凡的坚守与活着的意义和人生的价值。也许心怀感念、恪守善意,与人为善,心中有家国,便是普通人最好的立身之本。对家国存赤诚之心,守一份朴素的爱国情;对世事存悲悯之心,怀一份温厚的善意;对旁人存热忱之心,持一份坦荡的赤子心。如果是普通的布衣之人,安分守己、勤恳劳作、遵纪守法,便是不负此生;如果是为官之人,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为民谋福,便是不负初心。平凡的生命,正因坚守与热忱,才有了落地生根的意义。然而,又有多少个人,尤其是一些身在高位的那些官员,能参透人生的意义呢?如果能,就不会出现贪官污吏,违法乱纪之人了。
我人生中第一次真切触摸到生离死别的寒凉和心痛,是源自于二婶的离世。二婶生性温良、敦厚和善,一辈子安分度日、勤恳持家,对村中的人和事,从未与人相争、从未有过分毫的恶念。但当我读到小学五年级时,二婶便因生病缠绵病榻,常年咳嗽不止,想来是肺疾缠身。彼时病症日渐加重,日日咳喘不休,甚者时常咳出血丝,看得家人心惊肉跳、满心酸涩,心痛不已。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乡野村落,民生清苦、医疗贫瘠,没有如今的新农合兜底,没有大病救助的帮扶,更无针对肺病的公益救济渠道。彼时阖族皆贫,家家拮据、户户艰难,二叔家中子女众多,糊口尚且艰难,更无余钱求医问药。平时为了治病,二叔变卖掉粮食,换了汤药,又要为生活发愁。后来在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寻些山间草药敷衍调理,聊以续命。病痛经年累月、缠绵不愈,无良方医治、无财力支撑,待到我升入六年级,善良半生的二婶,终究熬不过病痛折磨,撒手人寰、溘然长逝。
那日的光景,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镌刻在我记忆深处。暮色沉沉、天色昏暗,二婶卧于床榻,咳喘不止、气息微弱,已然数日水米不进、无力动弹。一众亲友晚辈静静围立床前,无人言语,满心皆是惶然与悲戚。族中长辈知晓大限将至,不愿孩童目睹亲人临终的凄苦模样,便将一众小辈尽数唤至屋外。我们立在檐下,默默垂泪,我那时候心底分明知晓,疼爱我们的二婶,要永远离开这人世了。
我时常暗自设想,倘若彼时乡间医疗稍稍完善几分,倘若家中稍有薄财、可求医问药,这般温良的二婶,大抵不会被病痛拖垮,不会这般早早离世。时代更迭、岁月流转,如今乡野村落日渐富庶,民生日渐安稳,新农合普惠万家,纵然仍有少数人家境遇窘迫,多数百姓已然摆脱了昔日贫病交加的绝境。若是二婶的病痛落在如今时节,定然得以医治,不会落得这般悲凉结局,不会让二叔一家,背负半生遗憾、满心凄苦。
自小学、中学,及至远赴他乡求学,岁岁年年在寒暑假时候回到家中,耳畔听闻最多的村中的消息,便是谁家老者悄然离世、何人长辈撒手尘寰。年少时候回到村里,村中巷陌热闹熙攘,夏日庭院树下,总有一众老者围坐闲谈、摇扇纳凉,笑语声声、烟火融融。年复一年往复的归乡,旧时熟悉的面孔日渐稀疏,昔日热闹的院落日渐清寂。那些素来温和、时常照拂我的族中长辈,岁岁苍老、岁岁凋零,终是逐一归于尘土,而那些曾经冒着人间烟火、有着无数欢声笑语的屋檐下、榕树下,一个又一个的老人消失而去,一代又一代的青壮年又成为了老人。
一次次目送故人远去,心底只剩无尽怅然,叹岁月无情、流年仓促,感浮生短暂、生命脆弱。不止垂垂老者,村中些许正值壮年的乡人,或罹病痛、或遭横祸,也有早早辞别尘世、落幕一生的。历经无数次生离死别的淬炼,我渐渐学会了与生活和解、与困顿共处,愈发懂得知足常乐,更懂得要珍惜人生,珍爱生命。有时候经常顿悟,人世纵有万般风雨、千般疾苦,只要睁眼可见明天的天光、侧耳可闻村中的鸟鸣、俯身可触到混着村庄气息的乡土,便是人间最好的光景,便是人生莫大的幸福。
我的祖父母去世得早,就连我大姐大哥,也是很小,对祖父母的印象不是很深。而我自幼无缘得见祖父母容颜,因此心底常常心怀缺憾,故而对尚在人世的叔公、叔婆,素来心存敬畏、格外敬重。叔公家与我家毗邻而居,一墙之隔、朝夕相见,每日放学归家,我必先登门问候,岁岁年年,从未间断。叔公一生膝下无男丁,唯有两位女儿,都嫁的本村。但三叔公晚年并不是无人承欢,也不是无人照料的。我的太公生有伯公瑞腾公,我的爷爷瑞江公泽是排辈第二,三叔公叫瑞山,我的二叔年少便居于叔公家中,代为尽孝、照料起居,形同养子,数十年如一日,尽心侍奉、未曾懈怠。除却二叔照料,叔公的一众外孙,亦是至孝之人,时常归乡探望、陪伴左右,稍稍慰藉二老晚年孤寂。
岁月不饶人,2013年的时候,已经高龄九十一岁的叔公,不慎从椅上跌落,腰骨断裂、卧床不起。年迈之躯,筋骨衰败、气血衰竭,经不起半点磕碰,缠绵病榻些许时日,便安然离世、寿终正寝。时隔一年,叔婆亦紧随其后、撒手西去。两位庇护晚辈半生的长者,终究尽数归于故土,只留旧日温情,长存晚辈心底。
每当村中老人去世,我总在感念故人远去的悲凉,也在庆幸世间生生不息的温热。每至清明时节,阖家归乡、祭扫先祖,族人齐聚、香火袅袅,清冷的山野坟前,也因为全族人的聚集祭祖,多了几分热闹烟火、人间暖意。
时间的俗世凡人,从不敢奢求大富大贵、荣华加身,唯愿家人平安、岁岁无恙。故乡的乡人,大抵皆是这般心境,不贪浮华、不慕喧嚣,守一方故土、耕一方良田,代代繁衍生息、岁岁安稳度日。贫瘠的村落,在岁月更迭中慢慢挣脱穷困泥沼,乡野风貌、民生光景,日渐向好、日渐繁盛。我亦庆幸,半生风雨、半生耕耘,终能凭一己微薄之力,让年迈父母脱离半生劳碌,安享几分安稳清闲的晚年光景。
父亲相伴半生的犁耙,如今静静悬挂在柴房角落,蒙着薄薄尘埃、落着岁月风霜。昔日锃亮锋利的犁头,曾岁岁深耕黄土、日日摩挲田垄,是父亲半生意志与土地的无声较量,是春夏秋冬的烟火耕耘。一把旧犁,犁开岁岁丰年,犁出阖家温饱,纵然无富贵荣华,却换得一家人踏实安稳、清贫安然的烟火岁月。母亲昔日惯用的扁担与箩筐,也静静搁置在老屋一隅,静默无言、沉淀岁月。那些年少劳作的汗水、那些日夜操劳的艰辛,早已被岁月风干,融入故土、融进流年。
幸而半生奔波劳碌,我终是让年迈的父母,告别了面朝黄土、背向青天的农耕辛劳,晚年得以卸下重担、安享清闲。可故乡的土地,从来不曾荒芜,一代代乡人依旧扎根乡土、勤恳耕耘,岁岁劳作、生生不息。我身在他乡、远离故土,无力为桑梓建设添砖加瓦,却始终心系故乡、牵挂乡邻,时时留意村落的点滴变迁、岁岁发展。前不久归乡探家,村主任告知,村中即将征集土地、修建村民广场,听闻此讯,心底由衷为乡邻欣喜、为故土欣慰。
回望数十年岁月,故乡的变迁清晰可见、触手可及。昔日低矮破败的茅草房、简陋脏乱的土茅厕,尽数被整齐气派的楼房取代;沼气普及、家电入户,现代烟火渐渐铺满乡野大地。多数乡人挣脱贫困、奔赴富足,日子蒸蒸日上、岁岁向好。只是人世从无绝对圆满,村落之中,仍有少许人家境遇窘迫、度日维艰。或因田地稀少、子女众多,糊口艰难;或因不善经营、耕耘无方,收成微薄;或因天灾人祸、命运坎坷,困顿缠身。只是这般艰难人家,已然寥寥无几,绝对贫困终究抵不过时代向好的大势。
故乡的人事,大半平凡庸常、随风消散,而唯有一人,深深镌刻在我的乡土记忆里,经年难忘、久久回味。村中人人唤他独眼周,因一目失明、形貌异于常人,便得了这般通俗粗粝的乡野名号。他居于村东头大路旁,一生孤苦、一生潦倒,身世飘零、命运多舛。我始终难以精准界定此人的品性境遇,说他如鲁迅笔下的阿Q般麻木自欺,却不尽相似;说他是猥琐卑劣的市井小人,又太过苛责刻薄。说到底,他只是时代贫瘠、乡土困顿里,一个被命运裹挟、被生活磋磨的不幸之人。我记下他的半生浮沉,并非为让他流芳后世、扬名千载,只为从他卑微坎坷的一生里,打捞底层小人物的人生百态,品读旧时代乡土最真实的人间滋味,记录村中老去的人们,在时代的洪流中,不幸的遭遇,确又有时代幸运的际遇。
我年少放牛牧田之时,独眼周已是三十余岁的年纪。时至今日,我仍不知晓他的本名,村中老少皆唤他独眼周,久而久之,便无人记得他原本的名字。他的居所坐落于村东头要道旁,一间低矮狭小的土屋,前门直面大路,后窗背靠荒山,逼仄简陋、破败不堪。屋前方寸之地充当灶台厨间,屋后一方狭小空间便是卧床居所,一室之内,起居炊煮皆在此处,简陋得让人心酸。
年少的我,日日放牛途经此处,却从不敢踏入半步。大抵是他残缺的眼眸、孤僻的模样,让孩童心生畏惧。每每牵牛路过,我皆不敢侧目张望,只扬鞭催牛、快步疾行,匆匆逃离这方逼仄破败的居所。孩童心性素来好奇,越是畏惧,越忍不住回望,数次撞见独眼周故作狰狞模样,恐吓过往孩童,还戏言要将孩童拐卖至越南。年少胆小,屡屡被他惊吓,夜夜梦魇缠身、不得安寝,这般童年阴影,多年未曾消散。
关于独眼周的半生际遇、平生过往,大多是父亲和叔叔闲谈之时,缓缓讲与我听的。因他也是和我同是村中第九生产队的,故而长辈们对他的了解颇深。起初他的居所简陋至极,灶台不过是两块泥砖堆砌而成,仅置两口铁锅,一口烹饭、一口炒菜,别无他物。卧床更是潦草将就,数块砖头垒起支架,上铺单薄木板,再垫一层干枯稻草,乌黑的蚊帐有很多破烂的漏洞,故而难于遮挡蚊虫,而被褥也是单薄,寒夜难于抵御寒凉,那一间小泥土房冬冷夏潮,确实过去的光景凄苦万分。
独眼周命途多舛、身世孤寒,幼年丧父,母亲不堪贫苦、改嫁他乡,自此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世间再无至亲庇护、再无烟火可以依托。我记事懂事之时,乡村已然推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各家各户分田耕种、自力更生。可独眼周孤身一人、无劳力帮扶、无耕牛助力,唯有一柄锄头为伴,孤身一人奔赴荒山开荒拓土、耕种度日。奈何他生性执拗、不善经营,又无钱财购置种子化肥,且当时种子的技术,各项的耕作尚不足以让土地高产,因此他年年辛苦劳作,岁岁颗粒有点欠收,家中的收成自然寥寥。
八十年代中期的乡野,本就连年大旱、土地贫瘠,寻常勤勉农户尚且收成微薄、度日艰难,更何况孤苦无依、不善耕作的独眼周,其境遇困顿,可想而知。岁岁荒年、家家拮据,那个年代救济制度虽然有,但并未完善,且有点救济款粮也是甚微,政府偶尔下发的救济粮、救济衣,本就杯水车薪,还有甚者,被一些掌握村中权利的人所瓜分,故而他所得的帮扶,也是寥寥无几、微乎其微。
乡中世人,心性百态、冷暖各异。有乡人暗自鄙夷他的落魄潦倒、孤僻无能,就连他同父异母的兄长,也心性凉薄、不念亲情,对他冷眼相待、置之不理,甚至借机算计、落井下石。世间温情,于他而言,稀缺至极、珍贵至极。当然也有良善村民,对独眼周心生悲悯,时常施以援手,见他锄地辛苦、开荒艰难,主动借耕牛予他犁地耕田。可独眼周生性固执、傲骨别扭,不愿受人恩惠、不肯俯身求助,屡屡婉拒旁人善意,而靠着自己的一双手,靠着他那把用了很多年的锄头,一锄一锄的把田地开垦出来,种植些粮食作物。
究其穷困艰难的根源,盖因民国时期,他家是地主,少有劳作。到解放后集体公社、生产队劳作时期,他常年只负责淘粪粗活,未曾习得犁耙耕种、田间打理的全套本事。土地承包责任制之后,万事皆需亲力亲为、自主打理,他因一个人劳力有限,做事便处处难为、事事吃力,因而力不从心,自己已然在村中难以立足。
待我升入中学、离家求学后,便极少再见独眼周的身影。听村民说,他远赴他乡、流落山野,靠出卖苦力、为人做工度日。据说他是到了临近乡镇的深山腹地,那里群山环绕,抬头皆是层峦叠嶂,只是那里山高林密,土地都是梯田,而且贫瘠,寸土难耕,农人皆靠自由山林,伐木取材换取家庭微薄收入。据说独眼周受雇于一位寡居妇人,做工繁杂、劳作辛苦,所幸包吃包住、得以栖身多年。世人闲言碎语、胡乱揣测,传言他入赘寄居、上门落户,实则不过是最寻常的雇佣关系,无依无靠的落魄人,只为求得一席安身之地、一日三餐温饱而已。
自此,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与独眼周断了交集、数年未见,他的身影渐渐淡出我的乡土记忆。直至2004年,我回到老家,才听闻他归来的消息,也终于再见到这位阔别多年的乡人。他依旧居于村东头那间破败狭小的土屋,漂泊半生、落叶归根,还带回了一位残疾的妻子。可能因为年老了,在外面工作难找,被雇主解雇了,故而,叶落归根,他也不得不返回了家乡。
那条村东路,是我归乡必经之路,有一日归途,我远远望见屋前坐着一位妇人,模样怪异、惹人唏嘘。她心智残缺、神情疯癫,衣衫有些许褴褛,而且蓬头垢面,腿脚跛瘸、身形有些畸形,这个妇人连自身起居、衣食温饱都无法自理,一直靠独眼周打理。终日枯坐门前,手持针线故作姿态,假意织衣却又没有真正动手,模样怪异让村民望而却步,惹人侧目,当然也让人心生些许怜悯。若是不识,初归乡的乡人或到村上的外乡人,初见这般模样,看见了皆心生惊惧,路过东头的村路皆心生惶恐不安。自此往后,我归乡便刻意绕行远路,改从村后山,或者是村前的小路归家,再也不敢途经村东头,以避开那方让人惴惴不安的居所。
半生漂泊、务工积攒,归来时的独眼周,据说手中仅有两三千元积蓄,这是他十数载苦力劳作、省吃俭用的全部身家。可这般微薄积蓄,在清贫度日、毫无进项的生活里,转瞬便消耗殆尽、荡然无存。彼时的他,已然年过六旬、且年迈体衰,还身患疾病。他虽然努力生活,但依旧无太多田产可依托,也无太多金钱做事情以安稳营生,有时候甚至只能赊借种子耕种薄田,勉强种植玉米糊口度日。
每日天色微亮,他便荷锄出门、赴田劳作。村中可耕良田颇多,奈何他年迈体弱、气力衰竭,只能耕种两三亩薄田,聊以度日。无余钱购置化肥滋养田地,便日日挑粪淋田、辛苦打理。终究气力有限根基贫瘠,年年劳作也岁岁薄收,收成的稻谷寥寥,多靠种植的玉米糊口而难以为继。暮年体弱,纵使捡拾柴草、担薪归家,短短一段路途,也要数次驻足停歇,气喘吁吁、步履蹒跚,岁月风霜早已压垮他单薄的身躯。
年少时心生畏惧、不敢靠近的乡人,暮年再见,只剩满目沧桑、满心唏嘘。昔日孤僻凌厉的模样尽数褪去,身形佝偻、脊背弯曲、面容清瘦、鬓发斑白,被岁月与苦难磋磨得孱弱不堪、沧桑至极。我素来怯于与他搭话、不敢与他亲近,他却屡屡主动与我寒暄问候,待人温和、礼数周全。命运的风霜,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褪去了他所有的乖戾,只剩底层小人物的卑微与温顺。
见他晚景凄凉、度日艰难,村中良善乡人时常伸手帮扶、施以援手。只是众人皆有不解、心生愤懑,他自身尚且温饱难继、自顾不暇,偏偏执意守着心智残缺、肢体残疾的妻子,不肯舍弃不肯放手。乡邻数次善意劝说,劝他遣送妇人离去、卸下累赘,方能勉强安度晚年。更有村中年长光棍,托人说和,愿接手照料妇人、保其衣食无忧,劝他放下重担、轻松度日。可无论旁人如何劝说、如何开导,独眼周始终置若罔闻无动于衷,固执坚守自己照顾他带回来的妻子的责任,从不肯为了一点的利益而妥协。旁人皆叹他愚钝执拗、不知变通,殊不知,这是孤苦半生的他,仅存的善意与执念。
命运从来不曾善待苦命人,万般坚守,终究难逃坎坷。不久之后,他那位疯癫残疾的妻子,竟诞下一名女婴。初时乡邻皆断言,这般贫苦破败的家境、这般孱弱残缺的双亲,弱小的女婴定然难以存活、早早夭折。可一朝为人父的独眼周,仿佛骤然被注入无穷气力,沉寂半生的眼底燃起微光,暮年颓败的身躯生出百倍精神,悉心照料倾力呵护,将所有温柔与期许,尽数倾注在幼女身上。
幼女生来孱弱、先天不足,无母乳滋养、无奶粉哺育,全靠独眼周日日粗粮喂养、细心抚育。寒冬腊月、朔风凛冽,他赤足奔走村野、步履匆匆,将单薄弱小的幼女背在身后,四处游荡安抚,聊以慰藉。幼女衣衫单薄、被褥匮乏,身形瘦小、发育迟缓,村民看了惹人疼惜。于是乡邻心生悲悯,纷纷送来旧衣旧鞋、零碎衣物,也助些钱米,让他一家几人得以勉强御寒、将就度日。然而村民的救济,毕竟是有限的,或许在人所不知的困境中,他也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点的将日子过下去。
村中干部亦体恤其家境贫寒、境遇凄苦,向上级据实呈报,为他争取救济粮、救济物资,稍稍缓解生计的艰难。彼时的救济,不像现在领取低保、或者五保的钱粮有几百元,那时的救助虽然每月都有,但对于读研周来说,可谓杯水车薪、难解根本,一旦有个什么感冒病痛,他一家人的日子,依旧清贫窘迫、风雨飘摇。他虽然年过六旬年迈体弱,奈何当年靠入户收集信息时,户籍信息有误,户口上的年龄竟然未到60岁,加之家中尚有妻女,始终无法申报五保名额,只能按特困户标准帮扶,所得帮扶微薄,难以支撑一家三口的生计。
暮年困顿的岁月里,独眼周为数不多的欢喜期盼,是五保之家的动工修建。养老居所选址,距他的破败小屋不过咫尺,村中早已议定,为他预留一套安居房源。自此,日日劳作之余,他便时常到旁边驻足观望,盼着新房早日封顶、早日落成,盼着摆脱风雨飘摇的破败泥土老居所,盼着妻女能有一方安稳栖身之地。在他浑浊残缺的眼眸里,盛满了半生未有过的光亮与期许,那是苦难岁月里,最朴素、最真切的希望,沧桑的嘴角也流露出了些许的微笑。
五保之家即将落成封顶之时,我归乡也曾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夕阳垂落、暮色苍茫,余晖洒满乡野大地,他佝偻着单薄的脊背,背着尚且两岁,步履蹒跚还不会行走的幼女,静静伫立在五保村建房工地旁,默默凝望工匠劳作、新房成型。身形单薄步履踉跄、满目期盼心存希望,在夕阳的映照下,这样的晚景苍凉、让人心酸。
可命运终究不会吝啬,终究对苦难人无情,他盼了半生的安稳居所,终究没能等到入住的那日。新房将近完工,他却骤然病倒、一病不起,挣扎些许时日,便悄然离世、落幕一生。半生漂泊、半生孤苦、半生执拗、半生期盼,终究一场空梦,未曾熬过风雨,未曾安享安稳。
自此以后,村东头再无那个孤僻落魄、挣扎求生的身影,那间历经数十年风雨飘摇、见证半生悲苦的土屋,依旧静静伫立在路旁,沉默无言、承载着一段村中底层小人物的浮沉过往。每每我归乡途经此处,望见破败老屋、寂寥村道,心底便涌起万千感慨、无尽唏嘘。
后来,听闻他离世之后,疯癫残疾的妻子被旁人接走安置,所幸年幼的幼女得以归宿安稳,被独眼周的妹妹接回家中悉心抚育,免于流落漂泊,免于陷入无人照拂的境地。每次逢年过节,我都要归家一趟,村东头的那条老路,自此愈发清寂、愈发荒凉,再也不见那个独眼孤汉、负重前行的落寞身影,那间土房,也渐渐的长满了荒草,落败于风雨之中,后来也被另一个村民把地方修缮用做他用了。
我提笔写下独眼周的半生浮沉,从来不是记录一人之悲、一己之苦,他不过是在乡村转型中,村中贫苦民众的一个缩影、一抹灰色的底色。在那个物质贫瘠、医疗匮乏、帮扶有限的年代,无数如他一般的底层乡人,在困顿中挣扎、在风雨中浮沉、在苦难中落幕。世人对待贫苦与弱小,心性各异冷暖有别,有人冷眼旁观漠然置之,有人心怀悲悯伸手帮扶。而独眼周这个住在村东头的村民,也是就是那个时代落幕的一个落寞的身影。
人世浮沉生死轮回,本就该少些疾苦、多些安稳。这便是时代前行、乡人奋斗的全部意义。一代代人勤恳耕耘奋力向前,不过是为了挣脱贫困桎梏、消解人间疾苦,让往后的浮生世人,生有依托、老有所依、苦有回甘,让每一个平凡的生命,都能安稳落地、体面落幕。
也许,也但愿,以后村中再也没有独眼周那样的悲凉故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