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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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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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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旅》连载

第一十二章 中留古城

我出生于乡下,人生的前半程多半的时间都是在乡下度过的。2009年的时候,我才从乡镇的中学,落脚县城,从事县报的新闻工作,此时对于千年古城的县城,才算真正掀开了一些神秘的面纱,而对本县的风物、人事与过往,也是随着写作的不断积累,才有了对县城逐年叠加的真切认知。县城不大,然而有千年的历史,因此小城的故事多。

桂中腹地,黔江蜿蜒东流,滋养着武宣这片千年古地,山水间似乎沉敛藏史,风物则岁岁在这片土地上承脉传袭。这片镶嵌在桂中的明珠,百里的黔江和大藤峡有着斩不断历史纽带的乡间热土,自古便是岭南文化的重要一隅。在流逝过千年的岁月长河中,有着冲刷不尽的秦汉遗韵、唐宋风华。比如境内的勒马滩,就在黔江边,而曾经的中溜古城遗址,就静静伫立江畔山野,承载着武宣最悠远的建制记忆,是广西为数不多、考古实证与文献记载完美契合的秦汉古县遗存。一枚在勒马滩附近出土的“中溜丞印”的铜印,那可是来源于几千年千,埋没在古代东汉地层的历史印记,在方寸之间,镌刻着千年时光的印记。作为东汉中溜县县丞的官印,它无声佐证着秦置中留、汉改中溜的建制沿革,印证了武宣自秦汉便纳入中原郡县体系、扎根岭南、经略南疆的悠久历史。两千余年风雨更迭,古县名号几经变迁,从秦代中留、东汉中溜,历经历朝沿革,终定名武宣,而这枚古印、这座故城,始终默默诉说着这片土地源远流长的人文根脉与厚重沧桑的岁月过往。

我也曾撰写过《武宣赋》,笔墨文字里的古城,是尘封在岁月里的旧山河,与当下烟火喧嚣的现世小城,终究是两副模样、两种光景。文字雕琢出的古城,是已然远去的历史残影,是旧县村的古治遗韵,是数朝更迭里湮灭无踪的古城风华,只留存于故纸笔墨之间,再也寻不回实景真容。

人其实大抵都是这般,身在故土时浑然不觉,近身扎根后,才渐渐心生探寻的执念。自打定居县城工作,每一天都写新闻,和文字有万般的来往后,慢慢的我也忽然对家乡的陈年过往、人文旧事生出浓厚的兴致,也曾经陆续写下不少记叙本土风物人文的零碎小文。数年浸染、点滴深耕,我慢慢发觉,这片土地看似寻常,却藏着源远流长的文脉底蕴,诸多风土旧事、人文渊源,都值得细细深究、慢慢品读。每每勘得一处新史迹、悟得一段旧文脉,读得一句有关于这片土地的旧诗词,心底便会生出几分朴素的骄傲,为这片沉默的故土,为这份被时光尘封的厚重,而心生自豪感。

本县算不上声名远播的历史文化名城,没有举国皆知的盛誉,没有名扬四海的古迹,却实实在在是一座底蕴绵长的千年古城。境内留存的古建楼阁已然不多,大多湮没在时代更迭、城建变迁之中,可仅存的几处旧迹,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间,依旧藏着穿透岁月的古风原韵,触之动人,观之惊心,足以让人窥见旧时山河的温婉与厚重。

我是彻头彻尾的农家子弟,中学之前的大半岁月,都扎根乡野、伴着田垄长大。半生乡土,一朝入城,心底便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眷恋与牵绊。我的命运,似乎从起初便与这座小城紧紧缠绕,有着斩不断的渊源羁绊。母亲常与我闲谈旧事,说我并非生于村中的老宅,而是在县城医院呱呱坠地。我幼时始终不解其中缘由。七八十年代的乡间,妇人生养,素来是邻里接生婆上门操持,是代代沿袭的乡土惯例。寻常乡户人家,极少远赴县城医院生产,一来家境清贫、无力承担医药费,二来无此观念、无此习俗,皆是顺应乡土旧规、朴素度日。后来年岁渐长,我才知晓其中隐情:我是命里带煞的“灾星”命格,若非县城医生操刀剖腹,母子皆难保全,故而县城的人民医院,也就是我的降生之地了。万幸世事逢吉,母亲平安无恙,我也得以安然降生。故而我这一生,始终感念母亲舍身孕育的恩情,感念旧时医者施救的恩德。若说生于斯长于斯的村落,是我扎根心底的故土根源,那这座诞下我的小城,便是我更大维度的故乡归处,是我身份溯源、乡情认同的根基所在。因而,之前虽不甚了解这座小城的一些渊源,但也因为有了一丝的血脉相连,我对于故乡,对于故土本县,还是挺有感情的。

我真正踏入县城求学,是初三那年。此前,我一直在乡镇中学就读,后来才转入县城的镇中学,自此开启了小城求学的岁月,也真正与这座烟火小城深度相拥。回望当年的乡镇中学求学时光,满是清贫寒酸的底色,如今忆起,依旧清晰真切,带着几分酸涩的滋味。那时乡镇办学条件简陋至极,一间狭小逼仄的宿舍,硬生生挤下三十多个少年。一到盛夏,几十顶蚊帐次第挂起,白茫茫一片堆叠相连,远远看去,竟像一片荒芜的白色林子。没有风扇,更别说空调了,白日里暑气蒸腾、密不透风,满屋尽是少年们在操场、饭堂和教室间奔走后的汗腥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夏天入夜之后,蚊虫成群盘踞在外,嗡嗡鸣响彻夜不息。同学们褪去长衣长裤,只着短衫短裤,躲在帐中,手持厚书本不停扇风,勉强驱散些许燥热。我自幼性情腼腆羞怯,素来不惯袒露身形,纵使酷暑难当,也只能和衣而卧、勉强将就过夜。校舍床位本就紧缺,方寸床铺硬是挤下两人,拥挤窘迫可想而知。

同寝室的同学大多习性各异,不少人熟睡之后鼾声大作、连绵不绝,我素来浅眠,且耳朵甚灵敏,一点稀碎声音,便惊而醒来。每次闻到众人鼾声,便辗转反侧、彻夜难安,勉强睡去又惊醒,委是折腾。长夜漫漫,我也无计可施,终究只能勉强闭目、隐忍入眠,就那样的荒度时日一样。倒是同窗皆知我胆小怯懦,故而无论上铺下铺,皆会让我睡在靠墙里侧,留我几分安稳,避免夜来惊醒掉落下床。到了冬日,境况更是难熬,数十双鞋袜堆积一室,浊气、霉气、汗臭气混杂交织,弥漫全屋,挥之不去,纵使靠墙抵壁,也难避污浊,夜夜难有安稳熟睡的。日子纵然粗粝清苦,年少的光阴,也只得这般一天天挨过、缓缓向前。

彼时的乡中学膳食光景,更是寒酸得不值一提。那时学校没有规整的金属蒸饭厨具,蒸饭的灶台皆是红砖泥土堆砌而成,粗糙简陋。学生各自携带瓦罐盛米,每日早晚淘洗干净、兑好清水,整齐码放在食堂灶台之上。瓦罐无盖、层层堆叠,罐底直接贴着泥土地面,难免沾染尘泥杂质。蒸熟之后,米饭表层总会结上一层发硬变色的糊层,粗糙涩口,难以下咽。多数同学拿到饭罐,必先拿勺子刮去表层沾满泥土的硬饭,只食底下白净软糯的米粒。我素来惜粮,加之常年饥馑、腹中虚空,也懒得挑剔计较,索性闭眼将表层粗饭一并咽下,余下的米饭便与旁人无异。

瓦罐蒸熟的饭食口感全然凭运气,时而干爽松散、颗粒分明,时而水渍泛滥、软烂黏糊,缘由无他,皆是食堂工友搬挪瓦罐时,不慎打翻罐中清水,流水渗入邻罐,打乱了每罐米饭的干湿分寸。那时住校学子,每月皆要从家中自带一瓶食用油交付食堂,可大锅烹煮、粗盐寡淡,饭菜终年不见油星、寡然无味。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又年复一年,餐桌上常年唯有马铃薯与黄豆轮换往复,单调枯燥至极。一众少年常年半饥半饱、度日清苦,却也只能默默承受、无从挑剔。

年少时住校的诸多记忆里,最让人唏嘘心寒的,莫过于几桩糟心琐事。彼时校内常有顽劣少年,专以偷窃他人饭罐为乐,窃得饭菜饱腹之后,或将瓦罐砸得粉碎,或直接抛掷食堂旁的池塘之中,任由其沉水入泥。丢了饭罐的女学生,因那个年代学生皆囊中羞涩,有时甚至分文全无,蒸饭已经来不及,而又无钱外买米粉食之,每每蹦到如此倒霉事情,只能独自躲在角落低声啜泣、默默委屈承受着。那个年代的乡下学子,大多清贫至极,身无半文之时,又无依无靠,一只瓦罐便是一日三餐的依仗,失了饭罐,便相当于失了整日的生计,故而碰到这样的事情时,是相当的委屈难过的。

学校每隔一两月,难得改善一次伙食,几人一组、分食荤菜,寥寥几片猪肉、数叶青菜,所谓的加菜,便是年少时候最奢侈的滋味了。有一回分组加菜,同组同窗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瞒过食堂工友,多领了一份饭菜。我们一众少年欣喜不已,端着饭菜去往操场席地而食。正吃得香甜,一位同学竟从青菜里翻出一只煮熟的青蛙,大半截已然入口,见状众人皆是瞬间全无食欲失了胃口,不敢多吃,硬生生半饿了整日。

彼时校内不少年少顽徒,心性偏激又懵懂无知,受些许琐事委屈,便肆意宣泄情绪,在校内张贴大字报,扬言要打倒体态微胖的总务主任与食堂工友。如今回望,不过是少年意气、无知的莽撞罢了。九十年代乡村的民生普遍贫瘠,各校办学拮据,且物资匮乏,在后勤上,膳食疏漏、条件简陋皆是常态,也并非何人刻意苛待。这般清苦酸涩的求学岁月,有委屈、有窘迫、有无奈,却也成了我年少记忆里,酸涩中带着纯粹、窘迫中藏着热忱的独特过往。

种种清苦困顿、琐碎糟心,层层叠加,让我其时有渐生厌学之心。家中贫瘠潦倒、一贫如洗,生计尚且艰难,求学更是举步维艰。可父亲终究不愿我困守乡野、碌碌一生,后来硬是咬牙将我送入武宣镇中学,让我赴县城就读初三。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远离故土、辞别家人,真正踏入这座小城,落脚求学、见识很多乡村里没有的新鲜事物的开始。

县城中学的住宿膳食条件,较之乡镇稍稍规整,窘迫缓解些许,积压已久的厌学心绪也渐渐消散,心情也慢慢的平复。加之校内师长悉心教导、耐心点拨,县城风物开阔了我的眼界、沉淀了我的心性,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安定的力量,让浮躁叛逆,曾经如脱缰野马般的心性,渐渐安稳归笼,以至于能够安心下来潜心向学。课余闲暇之时,我常与同窗结伴去往黔江岸边,漫步江岸眺望青绿山水,细细体悟这片土地上山水的清奇灵秀。人生境遇的缘分向来微妙,如今想来,若非当时从乡下转学易地,换个环境修身,我大抵难以挣脱年少的顽劣浮躁,或许终究是会荒废学业,而最终困守于乡野,成为茫茫乡民中的一员了。

武宣的山水,其实尽得桂林山水的清奇风骨,甚至其历史上,还曾有称为桂林县的。蜿蜒奔涌的黔江至此迂回流转,五座秀峰错落伫立、拦江而立,造就了水环山城、江抱古城的“五马拦江”的别致景致。一湾碧水因山势转折、缓缓环流,整座小城被江水环抱滋养,平添几分灵秀气韵、沉稳风骨。世人常言山水有情、风物有魂,遍览故土山河,再无一处景致,能如“五马拦江”这般,静谧深沉、直抵人心,让人观之动容、思之忘俗。

此地确实像仙境,历史上也曾经有过“武仙”的建制名称。“仙”,在中国的文化里,从来是超凡脱俗、淡泊超然的心境,是中华文脉里共通的精神寄托,过去民蒙未开,山河处处可藏仙心、人人皆可修仙骨,并非此方小城独有仙人之意境。而这里略沾几分道家隐逸遗韵,冠仙为名的地方,也比比皆是,如仙人山、仙城书院等等。早年我也曾撰写歌词《神仙向往的地方》,由谭师傅写曲,请了歌本县名歌手演唱,也曾在县电视台播放,为故乡的山水抒怀寄情。如今想来,无论什么名号,或者是雅称,皆本无善恶,任何的称谓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世人偏爱古城雅韵,我也偏爱小城烟火的本真,各存心境各有所得,本就无需争辩、无关是非。

溯源千年过往,这片土地自古便是风物胜地。据县志载,西汉元鼎六年,汉武帝刘彻平定南越、一统南疆,这里始设中留县,自此这片山河载入史册、开启岭南文脉之支流。千年岁月沉浮、人事更迭之后,初代县令姓甚名谁、功过几何,早已湮没史海、已经无从考证了,空余岁月苍茫之中古城的痕迹还在,山河依旧之中的白云悠悠。不过,古人一句“桂林山水甲天下,中留山水甲南天”,确将武宣的山水概括得如神来之笔,这句诗句流传至今,依然熠熠生辉,足见古时文人对这片故土山水的极致推崇,岭南风物之中,武宣山水独占一绝。

悠悠千载岁月,历经大唐风雨和盛世烟火,相传有道士贾鹏隐居县南的仙人山,修身悟道、遁世行善,遗下仙人踪迹、隐逸文脉,让这片山水多了几分仙风雅致,有了世外桃源的意境,嫣然成为世人向往的心灵归处,山水之间彷佛成为了人们的精神净土。也有后世世人屡屡考据争辩,究竟哪一座山峰,才是当年贾道人修行悟道的仙人山,有说在柳州的,有说就在武宣的黔江河西岸的,众说纷纭,虽然难于有定论或者说尚无定论,但一些故事,也平生增添了几份野趣,却也为这片故土添了几分人文遐想、岁月的余韵。

或许是仙人修道的隐逸遗风,或许是汉武帝拓土安边的不世功业,汉风唐韵也好,宋韵明迹也好,自此深深扎根这片土地,与岭南文化、故土文脉相融共生、代代相传至今。至唐武德四年,朝廷改中留县为武仙县,大抵便是取山水仙韵、风物清灵之意。直至明宣德六年,这里方更名为武宣县,此名沿用至今,成为了传承千年古县的现世名称。揣测其更名缘由,大抵取自明代“宣德”年号,以中原正统定名县域,足以印证彼时武宣与中央王朝、中原文脉的紧密羁绊,不然边陲小县,无德可扬、无功可宣,何以得此美名、载入典册呢。

这片平凡的乡土,有着不染尘俗的人间仙境、世外福地。当我静心体察故土风物、溯源文脉遗韵,褪去后世刻意包装的一些浮华虚名,依旧能从残存的道教遗迹、古旧风物之中,打捞几分千年过往的岁月足音,深藏在其间的人文底色。

虽然城市的发展,给更多的城市居民,带来了很多的便利,但其实我们彷佛置身于钢筋丛林之中。当我们静下心来,姑且让自己抛开当下钢筋水泥的丛林楼宇,回溯数百年、上千年前的古中留境地,山河澄澈、风物纯粹,风骨气韵,或许也丝毫不输桂林山水吧。几百上千年前,是纯粹的农耕文化时代,彼时黔江碧波万顷、澄澈见底,无半点工业污染, 更无人间噪杂的喧嚣;江岸古木参天、林木葱郁,鸟鸣山幽、花香遍野,尽是原生态的清雅景致。青山含黛倒映在碧水含烟之中,群山清秀灵动如诗如画,江水温婉绵长而又像一卷泼彩的画卷,山水相依却又动静相生,无论晨昏,还是雾气烟雨,一定都是美的。乡野农人劳作之余,一曲壮族山歌清亮悠远,萦绕山水之间,便是世间最澄澈、最动人的天籁清音,堪比天堂里的瑶池盛会的盛景。彼时江面无机动船艇的轰鸣喧嚣,唯有一叶叶木质扁舟,挂着粗布风帆,静泊江岸的水湾,随波轻晃,或者是随波逐流。上善若水、静水致远,这般清幽雅致的山河意境,引得历代文人墨客慕名而来。如徐霞客就曾到此泛舟游历,江岸水湾古渡沙洲,皆是古人泊舟赏月、临风抒怀、共赏风月的绝佳去处。

岁月流转,皓月却依旧,朝代虽更迭,但千年的文脉有印记。留存至今的历代县志,便成了我们溯源故土历史、追寻人文过往的唯一凭据、珍贵脉络。如今可考的详实记载,仅止于明代嘉靖年间的县志,明以前的千年过往,无完整典籍留存、无详实文字记载,大多湮没于岁月,无从考据,因此很多的历史也无从追溯。而本地关于仙隐文脉、道家遗韵的,大抵兴盛于唐代。盛唐时举国崇佛尚道,文风鼎盛,文人也辈出。玄奘西行取经,便是盛唐礼佛崇文的最好佐证,或许得益于黔江水路通达、,当时的舟楫便利,相传唐时柳宗元谪居柳州期间,常泛舟顺流而下,游历武宣山水、驻足这片乡土,并留下了文脉中的历史痕迹。其诗作《雨中赠仙人山贾山人》云:“寒江夜雨声潺潺,晓云遮尽仙人山,遥知元豹在深处,下笑羁绊泥涂间”,相传便是他与仙人山贾鹏道人交游往来、论道抒怀的佐证,也是自古文化侵润本土最鲜活的文字留存之一。宋代的时候,右丞相李纲,遭贬潭州,他途经武宣,也留下《武仙道中》一诗:“路入春山春日长,穿林渡水意倘佯。溪环石笋横舟小,风入林花扑马香。”后人感念其诗文风骨、驻足之缘,曾在本县春山修建马香亭以作纪念,可惜古亭历经战火硝烟和岁月风霜,终究损毁湮灭不复存在,只留下前人诗文流传,余韵长存千年而声不绝。

明代崇祯十年,著名旅行家、地理学家徐霞客泛舟南下,也曾经驻足武宣。徐先生实地考察了黔江风物,本地山水,将这片山河的奇秀景致载入《徐霞客游记》之中,为我的这片故土留下了珍贵的风物记载、人文佐证。其文中写道:又南五里,为武宣县西门,县城在江之左,亦犹象州之西临江渚也。但隔江西岸之山,单立歧分,引队而南,山皆奇诡,若垂首引项,佝偻比肩,种种怪异。《志》谓“县西有仙人山,南有仙岩山”,当即所望诸异峰也,不似象州西山以云气得名也。其附舟去五人,复更四人,舟人泊而待之,上午乃发。

徐霞客的文字质朴写实、描摹精准,足以窥见彼时武宣山水的奇诡灵秀、千姿百态,而这份山清水秀,历千年而依然风采依旧。从其行文细节可猜,大概徐霞客当日泊舟武宣黔江西岸,当然留宿县城客栈,次日上午方才启程顺黔江而南下。文中所描摹的西岸群山,单立歧分、佝偻比肩、错落向南,正是如今闻名遐迩的“五马拦江”景致。彼时徐霞客泊舟于县城西门码头,弃舟沿着江花登岸,踏着青石板入城,从西街缓步西行,短暂驻足游历山河,应该是留宿于西街的客栈之中,而后天明,吃了当地的特色米粉,最后顺江而下,途经勒马滩、大藤峡,一路风物尽收眼底,最终抵达浔州府,为后世留存了本地宝贵的山水史料、风土人情记录。

在县城求学时候,我也曾经多次去往西街码头,喜欢抚摸江岸的怪石嶙峋,喜欢赤脚踏过千年青石板上滑腻又清凉的光滑。位于武宣城西的西门古渡口,始于明代洪武年间或者更远的年代,历经数百年上千年的风雨沧桑和人间烟火,是本土最古老的渡口之一。渡口由规整青条石铺砌而成,县城地势高耸,西街顺势而下,但坡度平缓,石阶蜿蜒曲折,默默连通城池与江水,承接千年往来和岁岁烟火。数百年上千年来寒暑更迭,江上舟来楫往,路上人来人往,江岸边渡口的青石板被一代又一代的商贾乡民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浸满岁月包浆,刻满人间岁月的痕迹。昔日柳州而下、浔州而上的官船、商船和民船,皆在此间停泊靠岸,运来四方货物和异地物产,又带走本地的特产,在一来一往之中,也带来中原文化、他乡文明,而水道带来的文脉,也滋养这片桂中小城,浸润本土人文风骨,也开智了一代又一代的先民。

江岸边的西门码头,青石板路上,两边有江石守护,一道天然石门静立千年,商贾旅人、文人墨客,从停靠的舟楫上下来,皆要从此穿门而过,然后拾级而上踏石登岸,入城通商、游历抒怀。如今我缓步踏过西街光滑的古石条、伫立黔江岸边,恍惚间便能穿越千年时光,彷佛看见历代舟船林立、泊满江岸,看见秦汉先民、唐宋仕女、明清旅人,往来穿梭而又步履匆匆,在这座小城留下匆匆足迹、留下一点一滴的人间烟火。

除却徐霞客驻足游历、踏石入城,据武宣旧八景“仙岩石刻”的诗文记载与民间传说,明代建文帝朱允炆失位流亡、遁迹江湖之际,相传也曾流落至此、隐居武宣这片故土。昔日九五之尊、坐拥天下的帝王,一朝权位尽失、山河易主,被迫远离宫墙、隐匿于民间,大抵是这片山水清幽雅致、仙风隐逸,恰好契合他避世遁形、远离纷争的心境,故而在此驻足留居、栖身度日。

从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到山野无名的边陲小城;从锦衣玉食、万人朝拜,到隐姓埋名、风餐露宿、粗茶淡饭,一朝跌落云端、沉沦尘泥,其间的沧桑悲凉、人世落差,唯有亲历者方能深切体悟、暗自消化。在县邑内桐岭镇旺田村的仙岩洞,至今留存着建文帝流落此地时所作的诗篇,虽然是传说故事,没有历史依据可以考证,但诗句间的字字沉郁、句句苍凉,写尽亡国之痛和漂泊之苦,更写尽世事炎凉和人生的无常。

我也曾经多次用书法书写过相传是建文帝写下的诗句:“牢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 乾坤有憾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 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殿上雨声收。 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风尘一日怨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 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 紫微有象星环拱,玉漏无声水自沉。 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 读罢愣严磬懒敲,笑看黄屋寄昙标。 南来瘴岭千层迥,北望天门万里遥。 款段久忘飞凤辇,袈裟新换衮龙袍。 百官此日归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读罢这一通篇诗文,心情甚感沉郁苍凉,字里行间道尽无尽的沧桑。无论故事是否真实,从流落西南四十载的诗句中,可知昔日的帝王早已鬓发苍苍、垂垂老矣。或许从建文帝流落民间后的四十年,当初夺位登基的燕王朱棣,已然寿终正寝、归于尘土,世事更迭、人事全非,家国却已经成为过往。也许是诗人借建文帝的故事,回望自己半生起落、山河变迁的苍凉,看似书法落寞帝王乾坤有憾、家国无归,其实书写的是人间的江汉滔滔,流水无情而世事无常。一句“百官此日归何处,惟有群鸟早晚朝”,道尽繁华落尽、人去楼空的孤寂悲凉,也藏着历经大起大落、看透世事浮沉的通透与洒脱。这般胸襟与笔墨,也许唯有一朝帝王、历经旷世变故者,方能落笔成文、动人心魄。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历尽人间的沧桑之后,顿悟出浮世的洒脱,也不一定呢。

武宣的山水清灵幽静、隐逸脱俗,千年传承的慕仙、避世文脉,也许恰好慰藉了建文帝失国漂泊的孤寂心境,也难怪民间流传他流连忘返、久居此地、甘于隐遁。

缓步踏过西门码头温润光滑的古石条,便如同踏过数百年的沧桑岁月、人间起落。回望黔江对岸,群山绵延起伏、错落向南,峰峦叠翠、倒影沉江,一江碧水静静流淌、亘古不息。江岸几叶渔舟静静停泊随波轻晃,江中机器船则踏浪而过群山,如此山水相依动静相融,自成一幅天然古画、人间难得的清景。昔日巍峨壮观的西城门,早已湮没岁月、消逝无踪,只留西街古巷,还有西门码头的青石板路,静静伫立、承载过往。而这一切,也将随着大藤峡的建成,淹没于水下,千年而不再见天日了。

走过武宣西街,民居大多留存着明清、民国的建筑风骨,矮楼错落、古巷幽深,自带质朴温润的古韵,让踏足此地的人,无端生出无限遐思、悠悠怀古之情。昔日西街毗邻古渡码头,舟楫往来、商贾云集,曾是全城最繁华热闹的地界,承载着一城烟火、四方商旅的兴盛荣光,而彼时的县衙,就是设置在西街。时移世易、岁月变迁,昔日徐霞客看到的喧嚣繁华虽然已经尽数随着时光褪去,然而古巷其实也并没有归于平静,也没有归于安然,而是依旧保留着独有的风骨与韵味,在新的人间烟火里,显得更加的古朴悠然、回味绵长。

西街小巷之内,商铺林立、业态朴素,深山草药、竹编扁担、古旧器物,皆是乡土风物、人间本色。巷中居民心性淡然、与世无争,晨昏日暮岁岁如常,或闲坐哄孩、或静坐抽烟、或围坐闲谈,日子平缓安稳、质朴从容。西街的尽头,临近古渡之处,尚存一处古社神祠,香火悠悠、常年不绝。春夏秋冬、晨昏日暮,往来游人、本地乡邻,登临古渡、漫步古巷的脚步,从未断绝,岁岁年年,依然生生不息吗,这也许是历史传承的精妙之处吧。

由西门码头拾级而上,至西街尽头,便是武宣文庙的所在。一方文庙,撑起了这片土地的文脉风骨,让这座桂中小城,褪去蛮夷荒蛮之气,坐拥千百年来崇文尚武、重教兴贤的人文底蕴。文庙后门直通西街古巷,是整条街巷文脉最浓、底蕴最深、沉淀最厚的方寸之地。

如今文庙后廊,已成本地老者闲坐休憩、闲谈度日的去处,一众老人朝夕相聚、安度晚年,在千年文脉之地消磨时光、颐养天年。这座始建于明宣德六年的文庙,距今已有五百六十余年沧桑历史,是自治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又称孔庙、黉宫,是古时尊孔祭圣、兴教育人的核心场所。

纵观广西境内留存的完整文庙寥寥无几,世人熟知的恭城文庙,占地仅三千六百平方米,现存建筑为清咸丰十一年重建,较之武宣文庙,晚了两百余年。武宣文庙占地五千余平方米,规模宏大、规制严谨,为广西现存文庙之最,规制尊崇、底蕴厚重。五百余年风雨侵蚀、岁月洗礼,这座古文庙静静伫立黔江之畔,藏于古城之中,红色的庙墙,在蓝天白云之下,更显得静谧安然,在庙旁的古树掩映之下,还在无声的守望着这一方土地。如今除了零星专家学者慕名前来探访考究,大殿之内大多清冷寂寥,孔子塑像静默伫立,朝夕听闻的,唯有管理员开门闭户的轻响,以及后殿老者闲谈的笑语欢声。

最是令人扼腕痛惜的是,文庙大殿四周檐下,曾绘有整套孔子周游列国系列壁画,笔墨精妙、气韵恢弘、栩栩如生,是难得的明代艺术精品。奈何风雨乱世、岁月浩劫之时,这些传世壁画被人以石灰尽数刷白、彻底掩盖。如今墙面石灰之下,当年的笔墨线条、构图轮廓依旧依稀可辨,让人隐约得以窥见当年艺术盛况的冰山一角。只是那些精妙绝伦的画面、恢弘大气的笔墨,终究在岁月的白石灰抹灭下彻底湮灭,后人无从观赏、无从复刻,只能凭想象追忆昔日盛景、遥想当年的笔墨风华。

薄薄一层石灰,掩盖的不仅是一壁精美古画,更是一段鲜活历史、一代匠人匠心、一朝人文风华。寻常路人匆匆而过、无从察觉、不以为意,可但凡知文惜古、心怀文脉之人,驻足此处,必然心生震颤、倍感痛惜。中华民族素来擅长创造璀璨文明、雕琢传世瑰宝,可也素来擅长自我损毁、自我湮灭,无数文脉瑰宝、古建遗存,未毁于外族入侵、战火硝烟,却毁于本土拆迁、人心漠视、岁月荒疏,散落乡野的古建古迹、人文遗存,历经千年风雨,有些终究日渐凋零、所剩无几,不禁冷人叹息。好在文庙都受到了保护,也渐渐的抛开冷清的局面,每一年均举办一些读书盛会,传承文化,多少也让人心中有所欣然。

距离武宣文庙不远,两两相望的是,已经成为过去的武宣县教师进修学校。如今这里成为了小学之所在,院内尚存一方残破石碑,上书“仙城书院”四字,是本土千年文教文脉的最后遗存,无声的见证着一段不寻常的历史。仙城书院始建于清乾隆三十四年,曾是全县最高学府、文教核心,滋养代代学子、孕育本土文脉。光绪三十二年,乡贤举人周维宗联合全县士绅,将书院改制为全县高等小学;次年再增办学规模,增设高小班与简易师范班,开启新式教育、培育本土人才。

昔日书院旧址,曾经是武宣教师进修学校的礼堂,一方残碑静立门前、饱经风霜,默默见证着旧式文教的落幕、新式文明的兴起,既是旧文脉的祭奠,也是新教育兴起的基石。曾经校内的县师范生,以及师范附小的孩童,皆是这片土地新生的文脉火种,承续着千年书院的书香底蕴、人文风骨,携着先人智慧、岁月书香,步步成长也逐光前行,奔赴山海也能绽放微光,为故土文脉延续、人间烟火丰盈,尽一己之力、发着微弱之光。

我也曾在这方残碑之前,受过文脉洗礼、沐过书院书香。那年在桂林民族师范毕业,踏上讲台之后,上级也曾经组织教师们开展培训。我便是在书院旧址的教室中,参与新教师岗前培训、开启从教生涯。八十年代,这片旧址培育了无数代课教师、基层教育从业者,他们手持微薄薪资、扎根乡土讲台,默默耕耘十余二十载,倾尽韶华、教书育人、滋养后辈。岁月更迭人事变迁,有幸通过考核者,依旧坚守三尺讲台、深耕教育沃土;未能如愿当老师者,也秉承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校训,散落各行各业、奔赴四方生计,依旧在平凡岗位坚守初心、实现人生价值、绽放自身光彩。也有很多从县师范毕业的佼佼者,后来历练成为了当地的领导,这般文脉延续、薪火相传的景象,便是仙城书院最动人的人文传承、最绵长的精神力量延续。

伫立残碑之前,远眺对面笔锋俊秀的双狮山,山河亘古、书院长存,千年文脉滋养千年学子,千年学子延续千年文明,山河不老书香永续、江流不止文脉不息。仙城书院沉淀的人文光芒,穿透岁月的沧桑,也跨越时代的希望,始终温润故土、照亮后人。“双龙双凤一神童”,短短七字,道尽武宣千年文脉、本土人文的盛景,是这片山河孕育出的文明繁花、人间英才。据本土志书记载,宋真宗年间,武宣北乡出了一位神童粟大用,七岁能诗、九岁善文,博览群书、通晓经史、聪慧过人。宋祥符年间,乡绅举荐其以神童身份入朝觐见真宗皇帝。殿前应试,真宗出联试探:“贵地贵人生贵子”,孩童当庭应声而对:“明天明日照明君”。孩童稚气未脱、灵动率真,当庭攀援殿前铜柱、肆意玩耍,真宗再出上联:“手攀铜柱团团转”,粟大用从容对答:“足踏云梯步步高”。应答工整、气度不凡、格局开阔,真宗惊叹其天赋异禀、聪慧绝世,当即赐授仕郎、赏赐袍笏,委任政事,后调任南雄太守,因为官清正政绩卓著而声名远扬,成为本土千古流传的神童佳话、人文美谈。

我也曾专程探访东乡双髻山下的波斗村,这里是宋代谢氏兄弟的故里,当年谢洪、谢泽兄弟二人,年少好学潜心苦读,常携经书入山洞研学悟道昼夜不休,终是博学成文,同科及第,双双高中进士,一时朝野传颂乡里称颂,世人誉之为“谢家双凤”,成为本土文脉史上的又一个千古佳话。

如今东乡的双髻山间,依旧留存着兄弟二人苦读研学的读经石、读经洞,遗迹尚存、文脉犹存。双髻山得名于山顶双峰并立、亭亭玉立,宛若古时仕女高耸的双髻,俊秀灵动、浑然天成。山间云雾缭绕、岚气升腾,晴时清朗俊秀、雨时缥缈空灵,于是“双髻晴岚”的佳景,位列武宣旧八景之一,是本土极具代表性的山水盛景、天然风物。这也得益于大瑶山余脉绵延至此,造就了这片山高林密、清幽雅致的山水格局,山水灵秀风物清奇,孕育英才滋养文脉,自然是山河毓秀才人杰地灵,乃是情理之中、必然之果。

与“谢家双凤”相映成趣、并称佳话的,还有三里台村的“陈家双龙”。县城近郊三里镇武台村,村口矗立着一座崭新的进士牌坊,是后世村民集资复刻重建的人文地标。旧时古牌坊为清代朝廷敕令敕建,规制尊崇工艺精湛,原址立于县城文庙之侧,可惜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岁月动荡中损毁湮灭。原牌坊刻有“圣旨纶音”的石质横额,残存至今、完好留存,静静珍藏于县博物馆内,成为那段文脉盛世的珍贵物证和无声见证。

三里台村复刻新建的进士牌坊,严格沿袭旧制还原原貌,只为纪念清代雍正癸丑科同登进士的陈仁、陈旭兄弟,世人尊称“陈家双龙”。陈氏兄弟身居京官、位高权重、才学出众、声名斐然。长兄陈仁官至三品,任内阁武英殿侍御,专职为乾隆草拟诏书、执掌文牍,著有《陈仁奏稿集》《陈仁代诏文集》等传世典籍。其弟陈旭任职工部屯田司主事,深耕政务、勤勉履职、政绩斐然。二人是武宣历代为官品级最高、声名最盛的乡人代表,满腹经纶立身清正,辞官后依然造福一方,为本土文脉增色,为故土山河增辉。立足武台村,远眺俊秀双狮山,峰峦毓秀山水含章,英才辈出文脉绵长,所谓地灵人杰山水育人,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除却双龙双凤一神童,武宣文脉绵延、英才辈出,可考的历代乡人名士不胜枚举。三里灵湖村张梦骥,嘉庆丁丑年高中进士,满腹诗书著有诗稿,文风隽永德才兼备。历代本土举人、贡生、文人雅士,或出仕为官、造福一方,或归隐乡野教书育人,默默深耕无私奉献,代代滋养本土文脉,助力故土发展,让武宣这个千年古县文脉不息、薪火相传。

得益于历代乡人名士的文脉滋养精神浸润,如今的武台村、灵湖村,已然改造升级为美丽乡村、人文示范点,成为后人感悟文脉追忆先贤、接受文化洗礼的新式人文地标,让千年文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武宣这片土地,不止崇文重教文脉昌盛,亦有尚武之风铁血风骨,天地间养英雄之浩气。谈及武宣之“武”,便不得不提老城北门楼。旧时县城规制规整、四门俱全,东南西三门皆临江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唯有北门直面开阔旷野,通达四方要道,是柳州方向入城的核心关口,往来人流、车马商旅最为繁盛,是旧时县城的门户咽喉、防卫重地。

现存的北门城楼为明代古建筑,通体采用一尺二寸的古法青砖砌筑,城门关键部位叠加厚重条石加固,拱门内侧留存巨型原木打造的门梁门框,规制恢弘坚固厚重。历经五百余年风雨侵蚀和岁月磨砺,青砖条石的城墙虽然斑驳沧桑裂痕遍布,木质楼梁也虫蛀腐朽尽显颓态,可整座门北门城楼依旧巍峨伫立,风骨犹存之中尽显沉稳厚重,傲然见证一城兴衰和千年更迭。北门楼阁内设关帝庙宇,残缺古楼配忠义关公,以浩然正气镇守古城、护佑一方,恰是最好的归宿、最妥的慰藉。

门楼右侧城墙,常年被繁茂榕树遮掩遮蔽、绿荫覆盖,枝叶盘根错节、郁郁苍苍。可再繁盛的草木再浓密的绿荫,终究遮掩不住岁月的痕迹,更藏不住历史的厚重,掩不住北门楼昔日的铁血荣光和过往的沧桑苦痛。北门城楼、西街古渡、千年文庙,三处古址遥遥相望,位置上呈三足鼎立之布局,共同撑起这座千年古城的岁月骨架,润上了千年的人文底色。在武宣,唯有这历经五百年风雨的北门古城楼,是货真价实的明代遗存,是穿越历史见证沧桑的无声老者,忠实记录着一城的起落沉浮,阅毕人间的岁岁变迁。

在明朝宣德五年,旧县村老城破败不堪年久失修,且常年遭受顺着黔江而上的大藤峡瑶民起义和一些土匪的侵扰,治安不宁城防薄弱。县令遂决议迁城拓土,择地重建县治。当时全县官民同心协力连夜搬迁,不使肩挑不用车马,官民兵卒列队成链接力传递,将旧城砖石木料逐一拆卸、转运至新址。城池营建始于宣德五年,次年冬季方才竣工落成,而其规制初成,成就了如今武宣县城的雏形格局,也留存了千年古城根基的遗韵。

我也曾数次登临北门城楼,静坐榕荫石凳、凭栏眺望滔滔的黔江水。此地春夏秋冬四时更迭,清风拂面凉意自生,抬眼望天,天色或澄澈湛蓝、或暗沉苍茫,白云悠悠随风舒卷,眺望江岸群山,连绵不绝青山倒映,心事随之淡然舒展,思绪也渐渐变得澄澈安宁。遥想当年,这里曾是刀光剑影、烽火四起的战场,金戈铁马杀伐阵阵,但北门城楼像一尊神灵,默默守护着一城安宁,屏障着一方乱世的烟火。

清咸丰元年正月,洪秀全在桂平金田村率众起义建号太平天国,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席卷南疆、震动清廷。同年三月,太平军翻越双髻山,意欲挥师北上,当时看到稻米之乡,于是进驻武宣东乡,大营驻扎在莫村,距县城仅十余里,兵锋直指县城,刀光闪烁威慑全城。彼时太平军大部队推进至三里台村,距离武宣县城已经很近,兵临城下声势浩大。咸丰元年二月二十一日,洪秀全在东乡莫村登号称王、分封五军主将,建立政权规整建制。

大军压境之际,太平军数次推进至北门楼下试探攻城,与城内驻守的清军隔空对峙零星交战。彼时清廷援军、清将向荣部尚未抵达武宣,县城兵力空虚守备薄弱,太平军若全力猛攻顺势破城,攻克县城本是易如反掌唾手可得。可西王萧朝贵本是武宣本土乡人,熟知故土地形、城防格局、山川地势。他智勇双全心思缜密,深知武宣县城背江而立地势特殊,倘若大军入城占据县城,一旦清军合围反扑,便会陷入前无援兵后无退路的绝境,于战局大势毫无裨益,反而徒增损耗和风险。故而萧朝贵刻意隐忍按兵不动,除了风险的考虑,大概是西王不愿战火焚毁故土惊扰乡邻,不愿让桑梓之地沦为沙场焦土生灵涂炭,故而没有攻下武宣的缘故吧。当然历史的故事,我们无从考究,但是大概率和当时清军从柳州南下,驻扎在县城,双方兵锋于三里交界接触,也是有关。但纵观历史,如果当时太平军决议攻下武宣,或许历史也有更写吧。

北门城楼因未爆发太平军和清军的大规模激战,未被炮火摧毁,未被战火倾覆,得以躲过一场战乱,完好留存安然伫立。那段时日,北门楼上驻守有两百余名清兵,眼见三里一带太平军黑压压列阵,气势汹汹,人人心惊胆战惶恐不安。在清军未从柳州到达增援之时,也有太平军将士兵锋抵达城下,可城下太平军多为壮族将士,皆有些为本土乡邻熟知乡情,竟以壮语喊话晓以大义,劝谕清军弃暗投明共举义旗,推翻腐朽清廷。两军对峙日久相持多日,太平军最终悄然撤兵转战他处,让守城清军一时茫然无措虚惊一场。

1851年的四月至七月,清将向荣率领大队清军赶赴武宣,与太平军在东乡莫村一带展开大规模对峙、激烈厮杀,东乡山谷之间,烽火连绵厮杀震天,太平军屡破清军屡获大捷,一时声势大振。盛夏酷暑战事稍歇之时,相传萧朝贵曾伴洪秀全登临故乡的百崖槽,避暑休憩休整兵马。时至今日,乡人依旧将百崖槽(又称百崖大峡谷)内两道瀑布命名为天王瀑、西王瀑,将山间奇峰命名为壮王山,以此铭记西王萧朝贵的英雄壮举家国情怀,让壮乡英雄风骨的浩然正气,与青山共存与山河同在,代代流传。

北门古楼躲过战火免于损毁,得以完整留存至今,彷佛是后人回望历史,审视过往的一面明镜,清晰照见数百年前的烽火岁月人间沧桑,照见了彼时的家国起落。咸丰元年八月,太平军再度翻越双髻山,与清军爆发遭遇战,最后苦战突围,随后绕道回撤紫荆山,九月攻克永安规整建制,自此开启纵横十八省、历时十四载的浩荡征战,撼动大清王朝根基,改写晚清历史格局。奈何英雄命短天妒英才,武宣籍的西王萧朝贵在长沙战役中不幸中炮阵亡壮烈殉国,出师未捷身先死,满腔热血半生豪情,终究定格在沙场之上,令历史回望着遗憾千古。倘若英雄犹在壮志未泯,晚清历史太平天国的格局,或许便是另一番光景也不一定。

如今东乡莫村,昔日太平天国王宫遗址、古营盘、登极台和古炮台残迹尚存,依稀可辨,断壁残垣静静伫立山野,默默诉说着当年的烽火岁月,过往的英雄故事。可这些珍贵的历史遗存人文物证,历经风雨侵蚀岁月冲刷,历经人事的更迭岁月的变迁,正一点点淡出世人视野,消散在时光之中,有些故事也渐渐被后人遗忘,有些历史也在岁月的流逝中荒废湮灭。

武宣人的抗争风骨和反抗精神,不止留存于这些战场遗址烽火旧事之中,更藏在长眠异乡的英雄魂魄之中。南京城北挹江门睦寡妇山,坐落着太平天国正丞相曾水源之墓,墓园占地两千三百余平方米,墓碑赫然镌刻“广西浔州府武宣县人,天朝元勋曾水源之墓”,是国内现存唯一一座太平天国高级将领完整墓园,被列为江苏省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珍贵历史遗存。曾水源为武宣东乡籍人,足智多谋骁勇善战,一路征战功勋卓著。咸丰三年,扬州守军被清军重重围困危在旦夕,曾水源率兵驰援破局解围,因战功赫赫被天王洪秀全特赐黄袍,予以嘉奖。奈何世事无常功高遭忌,咸丰五年,曾水源无端获罪被杨秀清诛杀,一代天朝元勋壮志未酬、含恨而终长眠异乡。近些年来,也有乡人,远赴金陵祭拜凭吊,慰藉乡人英魂,缅怀这片故土上无谓抗争的先人。

千百年来,武宣虽开岭南文化之蒙昧,但在文脉上只有进士,并无状元之荣,然而却有一个沙场武魁之荣耀,值得在历史的星河里闪耀。太平天国唯一可考的武状元覃贵福,便是武宣河马乡那沙村的壮族子弟。覃贵福生于道光十九年,年少力大无穷体魄过人,乡人戏称其为“覃铁牛”。他十二岁便投身太平军,随军征战屡立战功,十七岁恰逢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开设武科殿试,数万武士同台竞技角逐功名,武艺难分高下,一时胜负难定。洪秀全特设难题,命众人举应天门外石狮者为冠,众人纷纷上前试举,奈何石狮太重,无法举起。唯有覃贵福奋力托起石狮离地,一举夺魁高中武状元,洪秀全封其领兵万户,统帅兵士万人。后来太平天国败亡之后,覃贵福归降清廷,在广西提督苏元春麾下任职,恪尽职守镇守乡土。晚年告老还乡迁居富龙村,在光绪三十一年安然离世,终年六十六岁,一生跌宕半生戎马,功过留史任人评说。

本县籍的名士中,我最为敬佩的是漓江画派创始人、著名画家黄格胜先生。先生为武宣通岭盘古村人,我在广西艺术学院修习音乐之时,曾数次有幸得见先生,聆听其教诲。先生笔墨超然画风独绝,落笔娴熟自然,用墨酣畅淋漓,设色质朴归真,书画双绝享誉当代,尤其所花《漓江百里图》,笔法超脱自然,因而自成一派。先生其人品高洁师德高尚,爱生如子潜心治学,常年奔走全国山河,深入乡野写生创作,笔耕不辍而水墨作品颇丰。先生常对全院师者言道:“没有作品的老师不是好老师。”一句朴素箴言,成为全院师生的治学准则立身标杆,时刻警醒众人潜心创作深耕专业,不负艺人所学。先生治学之严谨、创作之勤勉、造诣之深厚,佳作频出岁岁精进,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而是数十年画笔描写大号-好山河,久久为功的成就。先生的代表作《漓江烟雨》,曾搭载神舟六号遨游太空,承载八桂文脉,彰显故土风骨,作品还被外国收藏,真正的艺术奔赴星河,名声享誉全国。

身为广艺学子、本土乡人,我从先生的箴言风骨中悟出道理:师者无作品则无功,学子无修为则无进,凡人无深耕则无立。我一介平凡俗人布衣书生,无惊天伟业,无盖世才华,唯能执笔为文,记录故土书写乡史,描摹乡情诉说人生,以零星的笔墨细碎的文字,记录家乡风物,传承本土文脉,滋养乡土情怀,便是以此自修、以此慰心、以此回馈故土的滋养了。

辞别北门古楼、缓步穿行城区,伫立熙熙攘攘的街道旁,放眼眺望这座日新月异的千年古城,心中自然有一番别样的心情。近年来武宣城建飞速发展,城乡面貌焕然一新,每当夜色降临华灯初上,满城灯火通明街巷璀璨,夜市烟火升腾、摊贩林立人声鼎沸,好一个南方小城热闹非凡。城中居民漫步街巷夜游纳凉,乡间青年驱车入城奔赴城市烟火,一城灯火万家风情,交织成县城最鲜活动人的人间乐章,绘就最美丽的盛世光景。

武宣这座千年古城,诸多地标景致,皆以“仙”字冠名:八仙天池、仙蜜园、仙人山,比比皆是、随处可见。世人对“仙”字的偏爱与推崇,本质是人心对返璞归真、恬淡安然的向往,是对平和心境纯粹生活,自然风物和美好人生的赤诚期许,是俗世人心底最朴素、最纯粹的精神寄托之所在。

自八仙天池塑像西行两百余米,便是傲然挺立的高立山,山上有一耸立的凉亭,这座城中的小山,是城市的风骨,也宛如是城市的精神脊梁。登临山顶凉亭,整座小城全貌尽收眼底,黔江大桥横跨江面贯通南北,车马往来川流不息,江水流淌转弯,流下长寿洲,一路的人间烟火生生不息。桥下江水碧波从容静静流淌,亘古不变的青山绿水之倒映中,偶有白鹭掠水翩飞灵动洒脱,江轮破浪疾驰往来穿梭,山水、城池、生灵、烟火相融共生,自成一幅灵动鲜活、诗意盎然的人间画卷。

隔江遥望马鞍山广场,芳草萋萋绿意盎然,游人闲坐嬉戏漫步,尤其是在大藤峡工程建成后,风雨桥,七星湖,滨水新城里人们悠然自得,江岸、湖岸成为市民休闲休憩放松身心,安放烟火日常的好去处。毗邻广场的马鞍山,山势俊秀步道规整,也是全城百姓登高望远,、健身休闲、俯瞰城景的绝佳胜地。

伫立高立山巅、俯瞰奔流黔江,悠悠思绪漫无边际,万千感慨涌上心头。我心念着百崖槽的飞瀑流泉清甜山泉,心念着八仙寨的荷塘翠叶秋日清景,心念着三里灵湖的松涛水声,那里有“灵湖松籁”的旧景风雅遗存,也心念着散落故土的古宅庄园,青砖黛瓦下的落日余晖,心念着“五马拦江”岩壁上“敕赐永通峡”的刚劲石刻,千年史迹的沧桑遒劲。这片山河藏着太多风物,太多文脉气息,也藏着太多过往,留下太多足迹和深情,值得我岁岁探寻,久久回望,也值得我终身眷恋,因为这里毕竟是生养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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