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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大半时日困守故土乡野，从师范毕业后，做村小老师，后来又到乡中学教书，直至后来又去了县城，最后又回到乡镇工作，步履所至，大抵皆是桂地一隅。除却求学时驻足桂林、南宁两座城市，后来短暂去往一趟深圳，以及后来参加培训去过湖南，浙江短暂停留，其实便再无多少外出省外或县外游历的机缘。其实不是不想去，盖因工作难得离开，就是逢年过节节假日，似乎也囊中萧瑟，断无闲暇游历江山之闲情雅致。
好在身处网络时代，许多人间风物，山河美景，多半只能从笔墨文字里窥探，抑或从网络上看到图片视频，确实少有亲身亲历游历祖国大好山河的真切体悟，也就遑论出国观瞻了。为数不多的外出经历里，唯独零八年的一趟远行，踏入潇贺古道上的瑶城富川县，那一方山水人情，古旧且灿烂的文脉，虽记忆浅浅，但却又烙印在曾经的时光里，时隔多年回想，依旧清晰分明，不曾淡去。
那是二零零八年七月五日至九日，我有幸参与广西文联、广西群众艺术馆在贺州富川瑶族自治县筹办的全区音乐、戏剧创作笔会。数日停留，穿行于桂东瑶乡的山水街巷，看遍山野村落的寻常景致，也真切触碰了扎根这片潇贺古道土地上的民族风情，质朴而温热，厚重又绵长，让人心底生出无限动容和感概。
那时从武宣去往富川，算不得坦途，因当时动车还是相对少。两地之间横亘着金秀大瑶山，山势阻隔，并无直通的路径。行路便只得迂回辗转，先往柳州，折向桂林荔浦，再途经贺州钟山，最后向北绕行，方能抵达这座藏在三省交界处的瑶乡小城。彼时交通闭塞，乡间行路多有周折，全程皆是辗转转车。七月五日清晨八点动身，一路颠簸辗转，直至夜间八点四十分，方才踏入富川县城。
此番赴会，来宾籍的参会者寥寥，唯有我与武宣文工团的谭茂同二人结伴同行。待我们抵达下榻的富川迎宾馆，恰好另有三位同志一同抵达。时辰已晚，早过了饭点，宾馆值班的厨师早已下班归家，寻常食宿已然停摆。我们原打算出外寻些吃食，不曾想宾馆里的富川乡人格外热忱，不愿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空腹留宿，特意打电话召回厨师，为我们五位姗姗来迟的异乡人备下热饭热菜。这般朴素的善意，没有刻意的客套，没有浮华的应酬，只是山野人家最本真的热忱，初入瑶城，便消解了一路车马劳顿的疲惫，让人真切感受到这片土地待人的温厚与赤诚。
六日清晨，全区各地奔赴而来的文艺创作者齐聚富川县政府小礼堂，出席当地政府筹办的欢迎会。时任富川县县长夏振林登台致辞，言辞恳切满含热忱，尽显小城待客的礼数与胸襟。贺州市委宣传部亦派副部长到场致辞祝贺，场面简朴庄重，无半分铺张奢靡，却足以窥见地方对文艺事业、对四方来客的敬重。
欢迎会落幕之后，趁着正午闲暇，我独自漫步县城街巷，细细打量这座陌生的瑶城小城。街巷两旁的摊点沿街排布，最惹眼的便是满架满摊的梨果，而且都是富川本土盛产的。外地的梨果，多是外皮鲜亮内里寻常，富川的黄花梨果却截然不同，表皮青朴粗糙，看着与乡间寻常涩梨别无二致，毫无出众品相，可细细咬开，果肉脆嫩清甜，汁水丰盈，滋味极是鲜醇。沿街还有瑶民自种的甜西瓜，皮薄肉厚，甘甜多汁，价钱低廉，皆是山野沃土滋养出的本味。
本地乡人言说，富川的水土得天独厚，土质温润肥沃，极宜果蔬生长，此地产出的瓜果蔬菜，都比别处多几分清甜本味。小城街市与世间所有城镇别无二致，商铺林立货品充盈，烟火兴隆人来人往，一派安稳繁盛的市井光景。我缓步行至凤凰山公园，这座依山地而建的公园，林木繁茂绿荫匝地，石凳凉亭隐匿在葱郁草木之间，清幽静谧。拾级登顶，整座县城的风物尽收眼底。城内几座错落的小山，峰顶皆筑有凉亭，供登山之人驻足休憩、凭栏望远，藏着小城独有的闲适雅致。
伫立山巅凉亭向下眺望，我们下榻的迎宾馆静静卧于山脚，一街之隔，澄澈的富江河缓缓流淌，水光温润川流不息。远处西岭山巍峨伫立，层峦叠嶂，绵延不绝。晴日天光洒落，山顶云雾缭绕，光影错落交织，晕染出一幅灵动自然的山野画卷。连绵起伏的都庞岭山脉横亘全境，成为富川县城天然的山水屏障，沉稳厚重，护佑一方烟火。山岭之外，是开阔平缓的丘陵旷野，左侧龟石水库烟水浩渺、波光潋滟，山水相依动静相融，尽是桂东瑶乡独有的清雅宁静风骨。
正午时分，我循山路缓步下山，折返宾馆就餐。当日午膳丰盛地道，数道菜肴皆以瑶家特色酸豆角炒制，酸香入味爽口开胃。想来是富川地处桂、粤、湘三省交界，文化与口味皆兼容东西南北，菜肴之中便多了几分湘式辣味，醇厚浓郁风味独特。餐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憩，养足精神，静待午后课程。下午，众人再度齐聚县小礼堂，聆听著名剧作家常剑均授课讲学，习得些许文艺创作的门道与真谛。
夜幕降临，夜色漫过小城，我与几位同仁相约前往县城群众广场漫步夜游。富江河上，一座风雨桥凌空横跨，形制恢弘古朴大气，是瑶城极具代表性的景致。缓步走过风雨桥，便踏入灯火璀璨的群众广场。夜色里的广场人声鼎沸、烟火盎然，孩童骑着儿童车追逐嬉闹，朝气蓬勃；青年三五成群，围坐广场大屏幕前观影闲谈，自在闲适；老者三三两两落座草坪石椅，闲话家常，安然沐浴晚风。霓虹光影错落摇曳，映得江面波光粼粼、碎光浮动，晚风穿江而过，裹挟着一城烟火气息，温柔静谧动人至极，这便是最鲜活、最本真的瑶城夜色。
七日清晨，宾馆的叫醒声划破晨雾，将众人从睡梦之中唤醒。晨起用罢早餐，我们一行数十人分乘两辆中巴车，奔赴富川知名的风景名胜——秀水状元村。一路山路蜿蜒车行颠簸，历经一小时车程，方才抵达目的地。
秀水之名，名副其实。村落四面环水，清流绕村、古木浓荫，青砖黛瓦的古朴民居错落镶嵌于青山绿水之间，不染尘嚣、清幽雅致，自带一番隔世的情调。据导游细说，这座古村已有一千两百余年建村史，始建于唐代，由时任贺州知府毛衷筹建。毛衷为浙江衢州江山县人，唐开元十三年，以刑部郎官身份出守贺州，途经此地，见此间茂林修竹、溪清山秀、水土灵秀，断言此地文脉绵长、日后必出英才，是难得的风水宝地。
后来毛衷终老贺州任上，其三子毛傅谨遵父愿，将其父安葬于村内秀峰山畔，并举家迁居此地，世代扎根、繁衍生息。秀水属湘江支流，溪水澄澈见底、水势平缓，九曲回环、潺潺绕过村庄。溪畔古木苍劲虬枝盘曲，如苍龙卧水苍劲中透着古朴；村中秀峰清秀挺拔，古民居错落有致、古韵悠长。置身其间，山水清幽、岁月安然，让人恍惚间误入唐宋的旧时光景，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同行之人见此清景，纷纷驻足流连，有人取出画笔，静静描摹这一方山水古村的质朴风骨，有人则带来相机，拍下了这方别致的景致。
自唐代建村以来，秀水毛氏一族世代安居于此，民风淳朴崇文尚学，求学治学之风在这个村庄中代代相传，嫣然蔚然成风。小小一座村落，竟坐落着四座古书院，文脉积淀极为深厚。千余年间，此地先后走出二十六位进士、一位状元，乡间举人更是数不胜数，故而世人皆称此地为状元村，盛名远播流传至今。
我们循径前行，登临秀峰脚下的状元楼，凭吊南宋开禧元年的状元毛自知。毛自知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勤学好思天资卓绝、心怀家国而胸中有志向。彼时金兵南下中原动荡，家国危殆，他力主兴师抗金收复北疆，气节凛然胆识过人，深得宋宁宗赵扩赏识，在殿试之中，于四百三十三名进士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成为一代状元，留名青史。
如今的状元楼依旧巍峨庄重、古韵俨然，天井一方清池，荷影亭亭清雅脱俗；厅堂之内，状元塑像静静伫立，供后人瞻仰致敬。但凡到访之人，皆会心生敬畏，虔诚焚香，感念状元风骨、传承文脉初心。状元楼前，秀水清流潺潺不息；楼门正对溪水，一座古戏台凌空横跨溪面，形制古朴，和清澈的溪水相映成趣，已经印影此地逾千年。
我们顺着潺潺溪水，缓步走入古村深处。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千年行人的步履磨得温润发亮，刻满岁月痕迹；溪旁古树枝干虬曲却又苍劲有力，静静守护着这一方古村。溪水环抱的民居大多保留着唐宋时期的旧时原貌，飞檐翘角的进士门楼雅致俊逸，雕梁画栋的书院大门精美古朴，历经千年风雨冲刷，依旧保存完好。墙面残存的字画色彩依旧鲜亮，当年的恢弘气象、书香风骨，依旧清晰可辨、看了赏心悦目。村中毛家祠堂庄严肃穆，供奉着秀水村毛氏先祖的牌位，细细陈列着这个家族千年文化的传承——自唐代开元进士毛衷始，这一脉毛氏族人英才辈出，二十六位进士、一位状元，这般文化盛景，聚于一村一族，纵观华夏史册，大概亦是寥寥无几、实属罕见吧。
正午十二时，众人辞别状元古村，返程回归县城。午后休憩片刻，我们再度乘车出发，前往富川新近开发的神仙湖生态农业观光旅游区。景区坐落于福利镇，彼时方才规划建设数年，尚保留着大半原生山野风貌，质朴纯粹未经雕琢。据福利镇杨镇长介绍，神仙湖生态休闲园规划布局规整，划分生态梨果园、古樟园、有机蔬菜园等多个片区，将农业生产与观光游览相融，兼具乡土烟火与山水雅致。
整片园区规划开阔辽远，从公路缓步登上小土岭，入目便是连片的梨果园林。果树不算高大挺拔，却枝繁果盛色泽鲜亮，只见个头饱满的梨果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压弯枝桠，看着便感觉这果清甜多汁，惹人垂涎。穿过连片果园，便踏入百余亩的古樟园。园内樟树树龄久远高大挺拔，虬枝交错盘根错节，浓密枝叶遮天蔽日，还时不时听见鸟鸣之声。林间空气清新通透，无蚊虫滋扰，也无尘世喧嚣，清幽静谧，果然是个天然的休憩胜地。
循着樟园小径缓步前行，澄澈开阔的神仙湖便映入眼帘。这片湖面本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修筑的水库，水域宽阔，占地两百余亩，一侧毗邻苍劲古樟林，对岸是连片平整的良田沃野，山水田林相融共生、景致悠然。湖边配套着秋千、滑梯、单双杠等休闲设施，简约质朴，可供游人休憩玩乐。湖面之上，木舟或是各种游船轻轻摇曳，游人泛舟湖上，悠然赏景自在惬意。
福利镇党委书记告知我们，神仙湖不止是供人游赏的水上乐园，更是本地特色的大闸蟹养殖基地，兼具观光价值与经济效益。我们驻足湖边，果然看见零星大闸蟹爬上岸边，只是彼时放养时日尚短，尚未长成，不见其肥美姿态。我们顺着湖坝缓步前行，抵达湖对岸，此处规划为蔬菜种植区与休闲餐饮区，路面已然规整铺设，初具雏形。
田间蜿蜒的小路，皆是用本地大理石边角料铺筑而成。富川盛产大理石，石料加工厂众多，听闻乡镇打造文旅园区，各家作坊皆无偿捐出加工剩余的边角废料，毫无计较倾力相助。本地瑶族乡亲亦自发投工投劳，参与铺路建设，众人同心协力，短短时日便铺就一条条平整整洁的乡间石路。修路之时，众人刻意避让农田耕地，沿路依湖而建，岸边栽种桂花、杨柳，固土护岸装点景致，质朴的乡土建设，藏着瑶乡人民的淳朴与智慧。假以时日，这片原生乡野，必将成为远近闻名的休闲胜地，引四方游人奔赴风情瑶乡，品读此地美丽山水。
我们沿湖而行，途经湖尽头的古桥神仙桥，跨过浅浅溪流，折返古樟林旁的八百岭瑶村时，暮色已然漫过山野，落日余晖洒满大地，晚风轻柔、万物安然。
当日傍晚，参会的数十位文艺同仁，全数分散入住本地瑶族村民家中，体验瑶家烟火、共进农家晚餐。原来福利镇为发展乡村文旅，提前筛选神仙湖周边的瑶乡农户，统一开展接待培训，既方便了游人访客，也为寻常农家增添了收入来源，一举两得、务实暖心。
开饭前，热忱的瑶家主人端出自家栽种的黄花梨，果肉鲜脆、清甜爽口，解腻消暑。食过梨果，又端来软糯香甜的鲜糯玉米，皆是山野自然馈赠的本味佳肴。富川瑶乡独有苦瓜节，故而席间一道苦瓜糍粑最是别致地道。取新鲜苦瓜切段掏空内瓤，填入调味糯米，入笼蒸熟而成，入口微苦回甘、清润沁脾，风味独特、余味悠长。辅以纯正瑶家米酒，清香醇厚入口绵柔，浅饮微醉不上头脸，尽是山野人家的纯粹匠心。一餐朴素的农家饭，食材寻常做法简单，却盛满瑶乡最真挚的热忱与温情。饭罢，主人又奉上浓香瑶家油茶，茶香醇厚暖人心脾，消解一日行路疲惫。
比农家饭菜更动人的，是瑶乡独有的民族歌舞。夜色渐深，我们在梨园的晒谷场上，观赏瑶族同胞带来的长鼓舞与蝴蝶歌表演。二者皆是富川瑶族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蝴蝶歌、长鼓舞的传承基地，便分别坐落于神仙湖两侧的八百岭村与茅厂屋村，淳朴的歌声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月光皎洁、灯火温柔，身着精美瑶服的乡民依次登场，清歌婉转舞步铿锵。悠扬的蝴蝶歌天然形成四部和声，旋律优美澄澈空灵，无雕琢之痕，却有自然之韵，赢得在场的人们阵阵的掌声。队伍之中，有一位老者，便是上世纪五十年代远赴北京表演长鼓舞的茅厂屋青年，岁月沧桑青丝成雪，如今依旧身姿稳健舞步铿锵，坚守传承本土文脉，让人由衷敬佩。
乡民表演落幕，便盛情邀约远道而来的文艺同仁登台献艺。广西群众艺术馆馆长廖昆铭欣然应允，登台献唱都安民歌，歌声质朴嘹亮情意真挚，将夜间联欢的氛围推向极致。夜色沉沉，远处瑶乡青年听闻联欢盛会，纷纷骑着摩托车奔赴而来，点点车灯穿透暗夜，错落摇曳连绵成片，将寂静的瑶乡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热闹。山野村落的朴素盛会，没有盛大排场，却有最纯粹的热忱、最鲜活的烟火，足以让人久久难忘。
富川地处桂、粤、湘三省交界，自古便是中原文化、岭南文化、潇湘文化多个文脉的交融之地，中原礼教、岭南风骨和百越风情在此汇聚共生，相融相依又相生。千年的潇贺古道穿境而过，曾是南北文脉互通、商旅往来的要道，将三地文明源源不断带入这片瑶乡大地，滋养出璀璨独特的瑶族文化，留存下无数古建遗存、人文古迹。宋代古村凤溪、世外桃源般的福溪古村、历经千年风雨的风雨桥、香火绵延千载的百柱庙，皆是潇贺古道上文脉绵延的鲜活见证。奈何此番行程匆匆、时日有限，诸多古迹未能一一探访品读，终究留了些许遗憾。
二零零八年七月九日，笔会圆满落幕，一众同仁辞别山水灵秀的瑶城富川，各自收拾行囊，踏上归乡路途。短短数日的潇贺古道之行，短暂却深刻，山野的清宁、乡民的热忱、文化的厚重，都妥帖安放于记忆的深处。后来走过些许山水，见过些许繁华，再回望这座古道上的瑶乡小城，依旧觉得，那份未经雕琢的质朴与安然，最是动人，也最是难得，但愿某年某月，我能再次踏上那片土地，再此感受一下桂东多彩的瑶乡文化，那敢情一定是甚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