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读鲁迅先生的散文,尤爱《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字里行间质朴鲜活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而做为生于农村的人,时常听到蟋蟀鸣于篱下,也看见桑葚熟于枝头,似乎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百草园,藏尽乡野细碎生机,也让懵懂的心底,对故土、对人间烟火的感悟,生出无限缱绻与向往。
生而为人,我们其实都是赤条条的来,最后也不带任何风雨的离去。生命有太多的无奈,而我亦是从乡野阡陌中走出来的人,感觉这半生都有些步履匆匆,一路上为了生活奔波,同时也为梦想奔赴前路,每当回望来路,方才惊觉,这一程的人生,原是一段荒芜交织斑斓、苍凉盛满暖意的旅途。于是在某个寻常时日的下午,我决意沉敛浮躁的心绪,想着文字中拂去俗世纷扰尘世烦恼,所以静下心来,提笔收纳一些属于自己经历过的人间过往。
人世浮沉,境遇各殊。大多的人,都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唯平安健康而已。这个纷繁的世界上,有人顺遂坦荡,有人颠沛流离,贫富虽然际遇不同,处世心境虽然各异,可世人终有殊途同归的归宿——生来赤手,去亦空空,万般过往,皆为浮生泡影。而我们毕生所要追求的是什么呢?我们存在于茫茫的时间,真正的意义又是什么?这是很多人曾经自问的自己。也许正因为深谙此理,我长久以来便心怀一念,想以散文为载体,描摹自己的生命轨迹,描写故土的情深,以及家国的情怀,世间的美好。这些散文并不是自己的自传,而是扎根乡土的一个美好旅途,是对生命感悟之后的一种深思和深沉。文章不刻意规整叙事,不苛求周全体例,只是将半生鲜活的点滴、真切的感悟尽数收纳,尤其将自己成长的环境和故事,路上的风景,过去的一切,通过文字,展现出来,或许总有人会有同感吧。成长的悲欢、沿途的见闻、心头的起落,细碎的烟火与隐秘的情愫,皆随手拾掇、落笔成文,汇成这一部有温度、有血肉、无空洞敷衍的文字集。
文集定名《荒旅》,自有深意。茫茫寰宇,攘攘尘寰,你我皆是世间过客。回望过去的行途,诸多岁月看似荒芜颓唐,如同独行于苍茫荒漠,步履蹒跚,前路茫茫,有迷茫,有困顿,有孤寂,有蹉跎。可这一路荒芜跋涉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沉沦荒漠,而是穿越荒芜、冲破迷茫,去寻觅一方可供灵魂栖息的绿洲,在浮沉人世中,安顿自我,守住本心,感化同感的人们。
提笔落笔的初心,定格在公元二零一四年三月八日正午。连日春雨绵绵,细雨濡湿街巷,春寒料峭裹挟着整座小城。街头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各赴生计,连绵阴雨让市井烟火稍显冷清,世间万物,都透着一份沉静安然的模样。
回想起自二零零九年辞别思灵中学,奔赴前路,至此已然六载光阴。六年来,我以笔墨谋生,终日伏案撰写新闻文稿,日复一日的程式化书写,平淡无新意,无笔墨意趣,无文学温情。谋生笔墨,终究是为糊口奔波,纵有时候心生倦怠,但其实内心亦需坦然坚守。工作是俗世谋生的本分,而纯文学的书写,则是我藏于心底、从未荒芜的热爱,是我对抗庸常、安放灵魂的归途,是我行走于荒漠之中,依然看到前方的绿洲。
就在这个细雨濛濛的春日正午,我摒去杂念、平复心绪,于喧嚣人间里寻得一方静谧,正式提笔。愿以寻常笔墨,细细描摹这一路荒芜却不曾黯淡、跌宕亦自有光彩的人生旅途,以此铭记过往,以此慰藉余生。
有时候我总是想,人生本就是一段自带荒芜底色的旅程,也像一次荒芜的旅途,在沙漠中行走,但是只要心中有信念,我们就一定能走到生活的绿洲之中,无论曾经经历或者承受过什么,我们都应该淡然面对。我们都是天地间的独行客,背着各自的行囊,踩过无人问津的戈壁,趟过波澜不惊的浅滩,时而被浓雾裹挟,看不清前路的方向;时而在寂静中驻足,摸不透人心的远近。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未完成的遗憾、未抵达的远方,连同沿途无人喝彩的风景,都成了这段旅程里,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注脚——这,便是《荒旅》想要诉说的全部。
我始终觉得,“荒芜”从不是一个贬义词,它更像是人生最本真的模样。它不是寸草不生的绝望,而是褪去浮华后的清醒;不是一无所有的贫瘠,而是卸下伪装后的纯粹。就像旷野里的风,看似萧瑟,却能吹走心底的尘埃;就像寒夜里的星,看似微弱,却能照亮前行的脚步。这段荒旅,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没有光怪陆离的喧嚣,只有一个个平凡日子里的细碎感悟,一次次深夜独处时的灵魂叩问,一段段在迷茫中寻找、在荒芜中生长的时光,以及对故土的那些记忆。
这些文字,是我在这段荒旅中,随手拾起的碎片。它们或许不够华丽,不够深刻,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真诚,却都是我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动过的心。有晨光熹微时的期许,有暮色四合时的怅惘;有与自己和解的释然,有与世界温柔对峙的坚定;有对过往的回望,也有对前路的期许。我写下它们,不是为了诉说悲伤,也不是为了博取同情,只是想在这段荒芜的旅程中,为自己留下一些印记,也希望能与每一个同走这段荒旅的人,产生一丝共鸣。
有时候,我们都曾在荒芜中迷茫,在孤独中挣扎,都曾渴望在漫长的旅程中,找到一个懂自己的人,或者可以交心的朋友,煮茶饮酒,似乎每一个际遇就像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可后来也渐渐明白,人生的这段荒旅,终究要自己独行;那些成长的阵痛,终究要自己承受;那些心底的荒芜,终究要靠自己一点点填满。就像旷野里的草木,无论风雨如何肆虐,总能在石缝中扎根,在荒芜中绽放,这便是生命最动人的力量——于荒芜中生长,于孤独中丰盈。
翻开这本集子,就像翻开一段荒旅的日记。每一篇文字,都是一段时光的剪影;每一句话语,都是一份心底的独白。愿你在这些文字里,能看见自己曾经的影子,能找到前行的力量;愿你在这段属于自己的荒旅中,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既能坦然接纳沿途的荒芜,也能勇敢拥抱偶尔的微光;愿我们都能在荒芜中沉淀,在前行中成长,最终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把这段荒旅,走成属于自己的繁花似锦。
愿每一段荒旅,都有回响;愿每一颗真心,都有归处。愿每一个人,走过荒漠,走过荒芜,走过荒旅,最后都成为美好的回忆,成为心中的绿洲。
是为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