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除了听到父辈给我讲民国的故事,也常常在冬夜的炉火前,听到老人们给后辈说的一些天马行空的民间传说故事。大抵好多的关于故乡的记忆,都是在炉火边一代代的流传到我这里,然后我一年年的重复听着,所以很多故事,在记忆里就会很清晰。
桂中大地,群山逶迤连绵,黛色的山峦层层叠叠环抱乡野,田垌阡陌纵横,溪流迂回婉转,古朴的村落静卧在青山绿水之间,朝沐山雾,晚枕松风。这片浸透了烟火与岁月的土地,既藏着世代村民栉风沐雨的贫苦过往,也沉淀着口耳相传、岁岁不息的民间传说。数百年来,风雨漫过田埂,炊烟绕着村头的苦楝树和那些社公旁边的大榕树,那些细碎的苦难与温热的善意渐渐被时光冲淡,唯独属于老一辈口中,流传的民间传奇人物黄金留的故事,伴着山间的清风、田垌的稻香,一代代流传下来。在老人们冬天的炉火旁的闲谈里,或者是在夏夜古树下乘凉的絮语和漫谈中,这些口头流传的故事,在时光的隧道里,在岁月的风沙里,愈发鲜活动人。因此我觉得要用文字,把这些聆听到的故事,记录下来,或许也是对乡村文化的传承。因为随着时代的变迁,许多老一辈都老去了,而新的一代,沉迷在网络的世界里,那些口口相传的叙事,或许也会随着时代的洪流逐渐的淹没了。
冬天,是村中难得的赋闲时光,因为秋收冬藏之后,面对冬天的寒冷和季节的萧条,人们总是要稍作休养,以期待春暖花开时节的春耕忙碌。而漫长的冬夜里,过去鲜有娱乐项目,因此成群结队的村民相约在冬天的晚上,一起在火灶里烤火,而我家也是村民喜欢聚集的地方,因此那些久远的时光故事,就是这样在夜晚的火塘旁边,不断闪烁跳跃的火光里,慢慢的诉说开来了。
晚清年月,朝政腐朽,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如猛虎啃噬乡野民生。彼时的桂中乡村,遇上旱年之时,田地就荒芜,民不聊生,阡陌间少见农人耕作的身影,唯见满目萧瑟。当时各地百姓不堪重压,纷纷揭竿而起,摇摇欲坠的清王朝,早已在风雨中岌岌可危。就在这乱世浮沉、苍生多难的岁月里,相传我们村里就走出了一位奇人——黄金留。他的一生跌宕坎坷,却始终心怀仁善,惩恶扬善、扶危济困,以一身本事奔走乡野,为底层穷苦百姓撑腰解难,成为旧时桂中乡间为数不多、被世人称颂的布衣英雄。
火塘的火光跳跃着,映衬着父辈一群人沧桑的脸,一个接着一个给我们讲故事。而年少的人们则睁大好奇的眼睛,耳朵彷佛竖立起来,生怕漏过了精彩的瞬间。相传,黄金留的年少岁月,是浸着苦寒与风霜的。他自幼父母双亡,孑然一身,无依无靠,小小年纪便背负起生活的重担。彼时桂中乡村商贸零星兴起,离我家7、8里地的集镇,是周边乡村为数不多的热闹集市,镇上财主林立,贫富差距悬殊。为求一口温饱,年少的黄金留只身前往邻近的桐岭乡一带,受雇于镇上韦财主家做童工,从此日日操劳,受尽岁月磋磨和人间冷暖。
黎明日光刚漫过乡村的青瓦屋檐,山间晨雾尚未散尽,黄金留便要起身劳作。他每日牵着财主家的黄牛,去往村外的山野间放牧。春日的山野草木葳蕤,夏日的林间蝉鸣聒噪不已,秋日的坡地上落叶纷飞,冬日的寒风刺骨凛冽,四季轮转,他的身影始终穿梭在山野田畴之间。财主生性刻薄吝啬,对待孤苦的他毫无半分体恤,动辄打骂呵斥,从未有过半分的温情。三餐皆是粗粝难咽的糟米饭,清汤寡水,难裹饥腹;夜幕降临,旁人归屋安寝,他只能蜷缩在阴冷潮湿的柴房,伴着草木枯涩的气息入眠。
放牛之余,财主还有严苛的规矩,每日必须割一捆鲜嫩牛草、拾一捆干燥柴火、打一捆肥嫩猪草,三捆重物压在少年黄金留单薄的肩头,日复一日的劳作累得他筋骨酸痛、身心俱疲。可苦难从未望得见尽头,财主家年纪与他相仿的独子韦肥,生得臃肿肥胖,心性顽劣刻薄,素来仗着家境优渥欺凌弱小,日日将黄金留当作奴仆肆意使唤、百般奚落。
暮春时节,山野草木繁茂,土路旁荒草丛生。韦肥闲来无事,在林间路旁挖了一口齐腰深的土坑,折来细密树枝层层铺盖洞口,再掩上薄土、覆上杂草,伪装得天衣无缝,最后将自己的外衣随意铺在坑面之上,便得意洋洋地折返家中。归家后,财主见他衣衫不整、浑身脏乱,便出言盘问,韦肥随口撒谎,称衣物遗失在林间路旁,勒令黄金留即刻前去取回。年少单纯的黄金留不明所以,匆匆赶往林间,刚伸手触碰衣物,脚下虚空骤然陷落,整个人重重摔落坑底,磕碰得浑身淤青、鼻青脸肿。他忍着剧痛挣扎起身,才发现韦肥正躲在树后探头探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肆意的哄笑,戏谑与嘲弄之声响彻山野林间。这场无端的捉弄,让他腿脚伤势深重,足足疼了十余日才能勉强落地行走,年少的心底,也悄然埋下了反抗不公的种子。
待伤势渐愈,黄金留依旧日日到山野上放牛。有一日午后,暖阳铺洒在牛房院坝,财主家的儿子韦肥见大黄牛温良和顺,便心生贪念,想要学骑牛耍威风,奈何身形笨拙,几番尝试都无法翻身骑上牛背。一旁的黄金留看在眼里,心生巧计,故作诚恳地开口哄劝:“肥仔,这黄牛最喜鲜嫩青草,你若将它赶到深处林间吃饱野草,性子便会温顺听话,任由你骑乘。”
恰逢财主路过,听闻能让顽劣儿子学得骑牛,于是满心欢喜,当即应允,嘱咐黄金留带韦肥入林学骑牛。韦肥满心雀跃,吹着轻快的口哨,屁颠屁颠跟在身后,一同踏入郁郁葱葱的山林。林间古木参天,枝叶交错,筛落满地细碎的阳光,鸟鸣啾啾,草木清香四溢,偶尔还有野果果实累累,压弯枝头。黄金留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攥紧一根锋利的荆条刺,待韦肥稳稳坐于牛背之时,猛地抬手,狠狠刺向黄牛臀部。
黄牛骤然受痛而惊起,猛然扬蹄狂奔,粗壮的牛蹄踏碎林间静谧。韦肥毫无防备,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攥紧牛毛,哭声震天。山林地势崎岖,草木丛生,狂奔的黄牛在林间肆意穿梭,几番颠簸冲撞,臃肿笨拙的韦肥终究被狠狠甩落于乱石草丛之中,落地重伤,自此落下终身瘸腿的顽疾。事后财主心知是儿子顽劣在先,又无半点证据指证黄金留,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蛮横将黄金留驱逐归家,断绝了雇佣关系。
万般无奈之下,黄金留收拾寥寥行囊,落寞返回生他养他的村庄。彼时的桂中乡村,土地贫瘠,收成微薄,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拮据窘迫。归家后的他无田无地、无亲无故,只能靠着叔父零星的接济勉强度日,三餐不继,度日如年。眼看实在难以立足生存,年少的他索性背井离乡,辞别故土,一路辗转跋涉,前往桂平西山寻求生路。
桂平西山古刹林立,香火悠长,山间古木苍劲,清泉潺潺,云雾常年缭绕,清幽静谧。山中一座古寺的住持见他身世孤苦、心性坚韧,于是心生恻隐,便将他收为门下弟子。自此,黄金留常驻古寺,白日清扫寺院、劈柴担水、打理寺中杂务,勤恳踏实、任劳任怨;夜深人静之时,住持便悉心教他读书识字,传授天文地理、奇门韬略之术,赠予他傍身本事,盼他日后下山,能凭一己技艺游走四方、安稳度日、济世助人。
寒来暑往,七八个春秋匆匆而过。山间晨钟暮鼓岁岁回响,清风明月日夜相伴,黄金留潜心苦修,日夜精进,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涩懵懂,习得一身过人本事,上知天文气象,下辨山川地理,通晓人情世故,深谙济世之道。住持见他学有所成、心性纯良,便赠予他一柄青锋宝剑,嘱他下山入世,遍历山河,济世扶危、帮扶弱小。
下山之后,黄金留云游四方,足迹踏遍桂中乡野山川。他游走各村各乡,或是为乡民勘测风水、解惑答疑,或是为穷苦百姓伸张公道、出谋划策,凭一身本事帮扶乡邻、消解纷争。辗转漂泊两三年,心系故土的他,终究辞别四方山河,重回阔别多年的家乡。
家乡是典型的桂中村落,地势清幽,山水相依。村庄三面青山环抱,层峦叠嶂的群山连绵不绝,青松翠柏覆满山头,四时苍翠欲滴;村前是一片开阔无垠的平整田垌,阡陌交错,良田万顷,春日秧苗青青,夏日稻浪翻滚,秋日金穗飘香,四季景致各有风情。村落中央,一尊天然石马静卧山野,形态逼真、栩栩如生,昂首欲奔,仿若驰骋于田垌青山之间,村名马山村也因此得名。古朴悠然的村落枕山面田,炊烟袅袅,小溪流绕村而过,岁岁安然,藏着最质朴的乡土烟火。
黄金留的故居,便坐落于山脚下,依山傍田,静谧清幽。当他风尘仆仆、阔步归来时,全村村民无不惊诧不已。乡邻们听闻昔年少孤苦、受尽欺凌的少年归来,纷纷聚拢到他家简陋的屋舍前,寒暄问候、打探近况。待众人知晓他远赴西山习得一身过人本事、心怀济世之心后,常年积压在心底的苦楚与委屈便尽数倾泻而出。
村中一众穷苦乡亲纷纷诉说冤屈:多年来,他们常年远赴他乡的地主村,为当地地主勤恳做工、任劳任怨,熬尽寒暑、耗尽心力,常年披星戴月耕作劳作,可一众地主却刻薄成性、欺压雇工,数年工期已满,分文工钱都不肯兑付,白白耗费众人血汗。听闻乡亲们的满腹冤屈,黄金留淡然一笑,语气笃定地宽慰众人:“诸位乡亲不必忧心,只需尽数听我安排、照我言行做事,别说本该属于你们的血汗工钱,就算是地主家中不义之财,我也能为大家尽数讨回。”
乡邻们虽知晓他习得本事、非同往日,可一众地主权势雄厚、蛮横霸道,想要从地主手中讨回拖欠多年的工钱,众人心中依旧满是疑虑、忐忑不安,都害怕弄不好,还要自己吃官司。黄金留见众人神色犹豫、心存顾虑,便缓步走出茅屋,抬眼眺望天际。彼时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暖阳高悬,山川明朗,田垌风轻,全然没有半分降雨的征兆。他转头看向众人,轻声发问:“你们说,今夜会不会打雷下雨?”
众人抬眼望天色,晴空澄澈、风和日丽,纷纷摇头笃定答道:“绝不会下雨,今日天色极好,半点雨意也无!”黄金留微微一笑,嘱咐众人:“若信我所言,今夜但凡听闻雷声响动,便即刻推着家中独轮车、赶着牛车前来我此处集合即可。”
村中一众人皆半信半疑,满心疑惑地各自归家。彼时的桂中乡村,农耕为本,不管是贫农雇农,家家户户皆备有农具车辆。村民外出做工,大多自备木质独轮车,轻便小巧,便于田间运输;少数人家有牛车代步,只是耕牛皆为地主所有,唯有牛车车架可存放于自家院中。众人满心好奇,全然猜不透黄金留心中的盘算,只能静静等候夜色降临。
盛夏的桂中大地,天气多变,白日晴空万里,入夜后风云骤起。深夜时分,群山静谧、村落沉寂,熟睡的村民忽然被天际轰隆隆的惊雷惊醒,滚滚雷声穿透夜幕,响彻山野田垌。众人骤然忆起黄金留白日的叮嘱,心中满是敬佩。夏日多雨不假,可无人能精准预判雷雨时辰,这般通天本事,大家都心中称奇,仅仅这件预测的事情,就足以见得他神通不凡。
于是村中的家家户户即刻起身,摸黑收拾行装,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赶着牛车,陆续汇聚到黄金留家门口。夜色沉沉,山风呼啸,黄金留不慌不忙起身,慵懒舒展筋骨,随后有条不紊地嘱咐众人,在自家车辆上做好专属标记,又悄然起身,悄悄放出本村地主圈养的耕牛,随即带领一众乡亲,趁着沉沉夜色,朝着临乡的地主村稳步前行。
队伍刚踏出村口,漫天大雨骤然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落山间、洒向田垌,打湿阡陌土路,冲刷着山野草木,山谷中有一些还流下了山洪。苍茫雨幕笼罩整片桂中乡野,远山近树皆被烟雨笼罩,朦胧一片,天地间只剩风雨呼啸之声。借着大雨的掩护与夜色的遮蔽,一行人步履匆匆、悄无声息,顺利抵达临乡的地主村。彼时临乡一带地主聚居,宅院连片、良田广袤,也是黄金留年少做工、受尽欺凌的地方。众人依计行事,将车辆尽数安置在村中财主宅院周边,全程小心翼翼、不露痕迹,随后带着众人悄然折返回自己的村庄,无人察觉异常。
次日天明,雨霁风停,山色清朗,空气湿润清新。黄金留带领村民纷纷奔赴县衙告状,村民哭诉一夜之间,村中所有耕牛、运输车辆尽数失窃,恳请县官为民做主、追查窃贼。彼时的县官素来爱惜自身声誉,一心想要博取清正之名,绝不允许治下出现这般明目张胆的盗窃大案。当即派遣捕快赶赴现场勘察追查,雨后土路之上,车轮痕迹清晰明晰,顺着深浅交错的车辙,捕快很快追踪到众财主居住的村的地界,寻回了所有失窃的车辆与散落在山野间的耕牛。
人证物证俱全,县官当即下令,将一众财主传唤至公堂审问。一众穷苦乡亲尽数到场对峙,众口一词,控诉财主常年拖欠雇工工钱、压榨百姓血汗,此番故意藏匿车辆、私扣耕牛,妄图赖掉多年工钱,另行雇佣雇工。一众财主拖欠工钱属实,理亏词穷,面对铁证与众人控诉,百般抵赖皆是徒劳,又畏惧县衙刑罚,最终只能低头认罪。不仅全额兑付了拖欠数年的雇工工钱,还主动赔付了大笔银两作为补偿,一众乡亲终于讨回了血汗与公道。而待众人满心欢喜拿到银钱、安居乐业之时,不求名利的黄金留早已收拾行囊,悄然云游四方,奔赴下一处山河,继续济世助人。
黄金留再次离家云游之时,洪秀全率领的太平军已然转战桂中一带,兵锋直指东乡,在东乡扎营称了王,一时间乱世风云席卷南疆大地。彼时漂泊在县城的黄金留,心怀壮志,一心想要投身义军、为民请命,静待太平军攻破县城、入主桂中,便即刻参军报国、驰骋沙场。奈何太平军数次攻城皆未能取胜,营盘固守东乡地界,官府官军严防死守、盘查严苛,四处封锁要道,严查往来行人,杜绝奸细混入,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军营、投身义军。
待太平军转战永安、挥师北上,黄金留见前路无望,便顺着蜿蜒曲折的黔江水路泛舟而下,奔赴彼时的浔州府治——桂平。重回熟悉的桂平西山古寺,他暂居寺中,静心休养、静观时局。彼时官场昏暗、吏治腐败,当地县官因围剿太平军不力、守城无功,被朝廷革职查办,新的县官即将从梧州乘船赶赴浔州府,再赴县城上任。听闻这位新知县素来贪婪成性、搜刮无度,是一心压榨民脂民膏、鱼肉百姓的贪官,黄金留决意出手,为民除此一害。
他早早赶赴浔州码头等候时机。浔州码头临江而立,江面辽阔,江水滔滔,舟船往来不绝,是彼时桂中重要的水陆要道,商船、官船络绎不绝,人声鼎沸、车马喧嚣。数日之后,一叶华丽官船顺着滔滔江水缓缓驶来,稳稳停靠在码头岸边。船上仆从簇拥,衣着锦绣、排场盛大。待船上众人不备,黄金留悄然一跃登船,隐匿于角落观察动静。不多时,一名杂役高声呼喊:“县官大人,请上岸!”
身着官服的新知县与家眷缓缓起身,在仆从搀扶下走下船舱,一众杂役紧随其后,忙着搬运箱笼行李、金银细软。黄金留眼疾手快,趁着众人忙碌混乱之际,将提前备好的专属印章,悄悄盖在一床被褥的边角内侧,印记清晰、不易察觉。待仆从将这箱行李搬上岸边,他即刻快步上前,一把夺过行李,转身大步离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乱现场,县官又惊又怒,连声高呼:“有人劫夺官物!”身旁杂役闻声即刻追赶上前,迅速将黄金留拦下围住。黄金留临危不乱,故意高声呼喊,声震码头:“诸位乡亲快看,有人强抢我的随身行李!仗势欺人、欺压百姓!”
码头之上往来行人众多,听闻争执纷纷驻足围观,瞬间围拢起一圈人群。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休,一方声称是贼人抢夺官物,一方控诉官员仗势欺人、侵占百姓财物,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围观众人难以分辨是非曲直。混乱之际,县官仆从高声标榜自家主子身份,称其是新任武宣知县,斥责黄金留为刁民窃贼。黄金留顺势高声驳斥,痛斥官场贪腐、官员嗜利,直言今日亲眼所见,果真印证当官者搜刮民财、欺压百姓的实情,当众诉说这包被褥是自己的随身物件,反被官府众人强行侵占。
争执无果,众人将此事禀报浔州知府,知府即刻派人将二人连带行李一并押至公堂审问。公堂肃穆,惊堂木一响,知府厉声质问二人争执缘由。新知县率先开口,手持上任文书,自诩朝廷命官、新任当地知县,称自己携家眷行李赴任,无端被刁民抢夺财物,恳请知府明断是非、严惩贼人。
知府转头呵斥黄金留,斥责其胆大妄为、强抢官物,勒令其从实招来,否则严惩不贷。黄金留从容起身,微微拱手行礼,神色坦荡、不卑不亢,直言行李本是自己所有,反被官员恶人先告状、强行侵占,恳请知府秉公断案、为民做主。二人各执一词,言辞相仿,就连行李内物件细节都诉说得分毫不差,案情一时陷入僵局。
情急之下,知府心生一计,命人当场开箱查验,直言谁能说出行李独有标记,物件便归谁所有。新知县茫然无措、无言以对,黄金留则从容告知,被褥边角内侧印有自己的专属印章。衙役当即开箱查验,被褥布角之上,“黄金留”三字的印章印记清晰工整、历历在目。彼时的知府昏庸糊涂、不辨真伪,见状当即判定行李归黄金留所有。新知县当众受辱、颜面尽失,心绪郁结,赴任之后终日郁郁。不久后,又因围剿太平军战事失利、毫无建树,再度被朝廷罢免官职,狼狈离任,百姓听闻无不拍手称快。
经此一事,黄金留声名远扬,却依旧淡泊名利,继续浪迹天涯、遍历山河。岁月流转、韶华易逝,垂暮之年的他,也曾数次短暂归乡,探望故土乡情,却始终来去匆匆、不留羁绊,恰似山间清风、江上浮云,随性自在。
村中至今流传着他晚年归乡的诸多奇事。曾有一回,盛夏正午,烈日高悬,桂中大地燥热难耐,村中空旷的晒谷场上,村民们正忙着翻晒新收的稻谷。晒谷场坐落于村落中央,平坦开阔,周边古樟参天、浓荫蔽日,是旧时村民晾晒粮食、闲谈休憩的好去处。正当众人忙碌之时,原本澄澈明朗的天际骤然乌云翻涌、黑云密布,狂风卷着热浪席卷村落,眼看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落下。此时家家户户瞬间慌乱起来,男女老少齐齐奔赴晒谷场,弯腰抢收稻谷、堆叠粮囤,生怕暴雨打湿一年收成。唯独黄金留悠然静立晒谷场旁的古樟树下,神色淡然、从容不迫,高声劝阻忙碌的众人:“大家不必辛苦争抢,今日无雨,尽管安心歇息。”
村中众人半信半疑,心中忐忑不定。有人笃信天象骤变必有雨,依旧埋头奋力抢收,忙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有人心生敬畏,信服他的神通本事,索性停下手来,静静伫立观望。待心急的村民将满场稻谷尽数收纳妥当、堆积整齐之后,天际只传来几声沉闷的雷鸣,隆隆声响掠过群山田垌,却未见半滴雨水落下。转瞬之间,乌云散尽、骄阳重现,长空澄澈、天朗气清。自此,黄金留通晓天象、预判风雨的神奇本事,便深深烙印在村民心中,代代相传。
还有一年,桂中大地遭遇特大旱灾,烈日炙烤山河,数月无雨,山川干裂、田垌龟裂,溪河断流、塘库干涸。往日潺潺流淌的村溪枯竭见底,青翠的山野草木枯黄凋零,万亩良田颗粒无收。最艰难之时,村民连日常饮用的山泉井水都日渐匮乏,人畜饮水艰难,整片乡村笼罩在干涸与荒芜之中,百姓叫苦连天、求生艰难。
万般无奈之下,全村村民齐聚一堂,诚心恳请黄金留施法降雨、拯救乡邻。心怀悲悯的他不忍故土生灵受难,欣然应允。众人设案焚香、虔诚祈福,三炷清香袅袅燃起,青烟缭绕、扶摇直上。香烛未尽之时,天际风云再起,甘霖如期而至,绵绵细雨洒落大地,滋润干裂的土地、复苏枯败的草木,解救了饱受旱灾之苦的全村百姓。
为保家乡水土绵长、村民世代无忧,黄金留手持随身青锋宝剑,踏遍周边山川地势,寻龙脉、探泉眼,挥剑开山凿泉。他先后为三处村落开出天然泉眼,一处坐落于如今的下汶村,一处藏于山头村山间,最后一处凿于自家故土马山村。三处泉眼清冽甘甜、源源不绝,滋养着一方水土、润泽着万千乡民。
泉眼开凿完毕、苍生得救之后,黄金留便再度飘然远游、不知所踪。无人知晓他去往何方,只知他临行之时,亲手封印了本村的泉眼。时至今日,下汶村与山头村的泉眼依旧清泉汩汩、终年不竭,滋养着世代村民,唯独马山村始终没有天然泉水,唯有靠人工引水蓄水,这也成为村中流传百年、无人解开的千古谜题。
岁月悠悠、山河依旧,村口的几株百年古樟,枝干虬曲、华盖参天,历经风雨沧桑,依然傲然挺立、绿荫蔽地。再古樟树下草木葱茏、静谧清幽,便是后人为纪念布衣民间英雄黄金留而立的衣冠冢。数百年来,每逢大旱之年,周边村落的百姓都会自发前来,焚香祈福、跪拜求雨,香火岁岁不息,虽不能说屡屡灵验,但村民已经把一个故事留存,把这方土地下的先人,当作护佑一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神明来膜拜了。
火塘的火越烧越旺,故事要讲完的时候,火塘的火也慢慢的变小,夜就更加晚了。当老人们说到动情处,一众人都露出惊讶而专注聆听的表情。据说,村中黄氏一族,过去还世代相传,有人保留着通晓天象、预判风雨的本事。前些年离世的黄得偶老人,村民相传他便是黄金留一脉的后人,老人深谙天时气象,能精准预判阴晴雨雪,何时落雨、何时放晴、何时起风,无一不准,想来便是当年黄金留流传下来的独门技艺,在乡土间代代传承、绵延不绝。
时代更迭、岁月变迁,旧时的乡土光景早已悄然蜕变。昔日人声鼎沸的村中晒谷场,如今早已少有人问津。往日村民依山而居、瓦房错落,家家户户秋收之后,都会将沉甸甸的稻谷平铺在晒谷场上,趁着秋日暖阳晾晒,大人劳作、孩童嬉闹,风雨来临前,全村老少齐心抢收稻谷,人声喧哗、步履匆匆,那幅烟火浓郁、众志成城的乡土画面,曾是桂中乡村最动人的风景。
故事虽然是传说故事,村中的很多故事也已经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如今的乡村日新月异,家家户户皆建起新式楼房,宽敞明亮、干净整洁,秋收的粮食尽数搬运至楼顶晾晒,干净便捷、无惧风雨。老式晒谷场渐渐褪去往日喧嚣,归于宁静沉寂,有些被村民开垦做为种植的土地,成为了新村委的建设地了。那些风雨抢收、烟火融融的旧时岁月,那些口耳相传、荡气回肠的民间传说,终究伴着袅袅炊烟、悠悠岁月,沉淀为村庄中最深沉、最温暖的乡土记忆,在乡村的青山绿水间,岁岁流传、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