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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民畜禽加工厂二层办公楼里，夜色沉得像墨。柯庆魁躺到床上，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疲惫，畜禽加工厂停了大半年，账上的窟窿越填越大，村民们天天堵在厂门口讨说法，环保的整改通知书一张接一张，他愁得头发都白了大半。好不容易跟郜向前松了口，答应这个月就动工上排污设备，想着先把厂子开起来，好歹能喘口气，刚合上眼，枕边的手机就突然炸响。急促的铃声刺破深夜的寂静，尖锐又刺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格外瘆人。
柯庆魁的妻子翻了个身，埋在枕头里嘟囔着，声音里满是烦躁和怨怼：“半夜谁打来电话呀？烦人！深更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柯庆魁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猛地窜上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翻身坐了起来，抓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指尖都跟着抖了抖，屏幕上是一串的座机号，他太熟悉这个号段了。深吸一口气，他咽了口唾沫，按下接听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朴书记。”
电话那头，朴俊海的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半句寒暄，开门见山，字字诛心，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柯庆魁的耳朵里，扎进他的骨头缝里：“柯老弟，我刚从庞县长那出来，就听说你答应郜向前那个货，要上排污设备的事了？你可想好了？你这一步棋，走得太蠢了！”
柯庆魁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他张了张嘴，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嗓子发干发紧：“可！可！朴书记，我要是不上设备，环保局那边不松口，我们厂就得一直停产呀？这大半年了，我一分钱没挣到，还倒贴了不少，再停下去，我真的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哀求，还有几分被逼到绝境的绝望。
“撑不住？你那个小破厂算什么东西！”
朴俊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语气里的轻蔑和狠戾几乎要溢出来，字字句句都带着蛊惑，也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柯庆魁，你放着金山银山看不见，盯着你那点破铜烂铁干什么？嫚儿山的矿产有多丰富，你比谁都清楚，只要把那座山挖开了，满山都是黄金，满地都是白银，到时候别说你一个畜禽加工厂，就是十个百个，都能给你挣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算计和阴狠愈发清晰，像是在给柯庆魁画一张血淋淋的大饼，也像是在给他下一道催命符：“上面的意思，就是想用你们这个畜禽加工厂的排污问题，牵制住镇里那个七彩田园的项目，牵制住那些老百姓的畜禽产业链。你只要咬牙挺住，老百姓的产业链一断，日子过不下去，自然就对镇政府、对县政府有敌意。”
“到时候，他们那个什么狗屁七彩田园梦，就得彻底泡汤！”
朴俊海的声音轻飘飘的，却砸得柯庆魁耳膜嗡嗡作响，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贪婪，也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凉薄：“等事情闹大了，县里就得用立项款给老百姓扔点补偿款，那些穷老百姓，哭天抢地的闹，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几个钱？只要钱给够了，什么怨气都能抹平，什么仇都能忘。”
最后，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柯庆魁的后心上：“柯庆魁，你可别打错了算盘，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也看看站在你身后的是谁。你要是敢坏了县里的大局，敢顺着郜向前的意思走，那你这个畜禽加工厂，还有你柯家这一家人，往后在营新镇，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柯庆魁举着手机，僵在床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后背抵着冰凉的床头板，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又在瞬间冻成冰碴。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彻底被绑上了庞副县长和朴俊海的船，这艘船驶向的不是金山银山，是万丈深渊，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柯庆魁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在深夜里，一动不动。
冷汗糊住了柯庆魁的眼皮，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掌心蹭得全是黏腻的湿意，连带着鬓角的白发都一缕缕贴在头皮上，又凉又沉。妻子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惊得醒透了，撑起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湿冷，吓了一跳：“老柯，你咋了？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柯庆魁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女人踉跄着缩回去，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低吼，不是冲她，是冲自己，更是冲这翻不了身的命：“别管！没出息的娘们懂个屁！”
话吼出来，又只剩下无尽的颓败。他耷拉着脑袋，脊背佝偻下去，再也没了往日在厂里颐指气使、跟村民拍桌子叫板的蛮横劲儿。这个畜禽加工厂是他半辈子的心血，从一个小作坊熬到现在的规模，他不是不知道排污造的孽，不是没见过下游村民们黑着脸找上门，不是没看见那片发黑发臭的水沟里连条活鱼都捞不着。可他总想着，撑一天是一天，直到今天朴俊海这通电话砸下来，他才彻底看清，自己不过是庞副县长和朴俊海手里的一颗棋，一颗用来堵路、挡水的烂棋。他能怎么办？答应郜向前，上排污设备，厂子能开，可他得罪的是县里的副县长，往后别说畜禽加工厂，他柯庆魁在营新镇连根立足的稻草都没有。一边是活路，一边是财路，一边是民心，一边是靠山。
咬着牙，牙根磨得发酸，后脖颈的凉风顺着衣领钻进去，可心里那点仅存的忌惮和愧疚，终究还是被贪婪和恐惧碾得稀碎。他这辈子，最会的就是趋炎附势，最懂的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