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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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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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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连载

第一章 起风了

1

一条弯弯的河流自南向北,蜿蜒而去。河床时而宽阔,时而狭窄,显得毫无章法。水量随着季节变换而增减,没有固定水位。然而,这条莫愁河,确实免了江平市的后顾之忧,以源源不断的乳汁,哺育着这一方田野,而且敞开胸怀,接纳了造酒、水晶生产、中药制片等一大群新生代工厂。江平市区也就以河为界,西为城市新区,着重发展工业生产,美其名曰工业园区,东为老城区,主要是办公休闲场所,谓之新生活区。两区中间,以一座建于1992年的钢筋混泥土大桥作为纽带,桥名也很喜气,叫做“莫愁大桥”。

站在桥上,可见东岸宽敞的滨江大道向着远处的江平水电站大坝伸延,靠水一侧是青青草地,杨柳依依,景色十分迷人。路的另一侧,却是一幢挨一幢的酒家饭店。每当用餐时间,路上排满了大大小小各式车辆,从酒店里飘出阵阵炒鱼的芳香,以及此起彼伏的说笑声。

故事就从这儿的江平鲜鱼馆说起。那天中午,确切地说是2006年7月5日的中午。江平鲜鱼馆迎来了它的一批老客人,县文化界的一群俊男靓女。坐在主席位的是市文化局局长肖丽丽,她的左边是副局长杨进,右边却是市文化馆的戏剧文学辅导部主任袁冰。肖丽丽等大家全部落座后,轻轻地端起酒杯,脸上绽开一朵桃花,向着大家微微点头道:“这餐饭我是一定要来吃的,采茶戏《乡党委书记》能获得省白玉兰艺术节金奖,既是文化馆、剧团的光荣,也是全局的光荣。这样吧,第一杯酒,我代表局班子,向你们全体演职人员表示诚挚的谢意。”说罢一饮而尽。在座的纷纷叫好。杨进也端起酒杯说:“我作陪吧。”同样一口干了。文化馆长吴刚、剧团团长丁磊两人一看,附和道:“不用说,我们也干掉。”于是,都一一地喝光了。

杨进发现袁冰的酒杯没动,不由得催了一声:“袁老,你这个编剧和导演,功劳最大,怎么不喝呢?”袁冰舔舔嘴唇,欲言又止。

肖丽丽转过头,安慰道:“袁老,你可以不喝完,表示意思就行。”此刻,全桌的目光一下子集中了过来。吴刚悄悄地用手拉了拉旁边的刘琴琴。刘琴琴会意地回头一笑,忙抓起酒瓶,给自己加了点酒,恭恭敬敬地端起杯子,向着袁冰说:“袁老师,谢谢您,没有您的指导,我不可能有这次的成绩,我敬您一杯。”刘琴琴正要喝,袁冰却迅速地端起酒杯,一饮而下。刘琴琴端着酒杯,一时愣住了。袁冰慢悠悠地说道:“琴琴,这个是肖局长的酒,我得喝完。”杨进笑道:“没错,没错,肖局长代表局班子的酒,一定得喝完,这可是喜酒。”肖丽丽一听,笑逐颜开,道:“对,我们喝的可是喜酒。”

酒过三巡,大家的脸上渐渐有了些红色。空调也仿佛失去了效能,房间里显得特别闷热。剧团的李豆豆不管不顾,竟脱下了衬衫,光着膀子大口地灌着“安蜜”牌啤酒。丁磊走过去,要给他重新套上,却被肖丽丽阻止了。肖丽丽笑道:“男一号有功,这次就放他一马。”李豆豆高兴地端起酒杯,下桌走到肖丽丽身边,连干了三杯,尔后即兴演唱了《乡党委书记》中的两句唱词:“局长实在是高明,能够洞细烛微。局长实在是高明,能够为民解忧疾。”声音刚落,四周掌声响起。

接着,李豆豆回到座位,向着身边的刘琴琴敬酒道:“刘姐,这一回也得祝贺你,你的馆员职称有望解决了。”

刘琴琴脸色一黯,道:“豆豆,这一杯酒我不能喝。你不知道,我没有本科文凭,也没有发表论文,职称的事八字还没一撇?”李豆豆“噢”了一声,只得改口道:“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吧。”

坐在正对面的肖丽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再次转身向袁冰敬酒,说:“袁老,这一回你的职称也能晋升了。省得你一直是助理馆员。想想,我这个当局长的心里都很难过。”

袁冰淡淡一笑,回敬道:“谢谢肖局长关心,我不在乎这个。”

丁磊接口道:“袁老,你是这样。在你们文化馆,恐怕最在乎的就是郭守信呢。”说起郭守信,大家都沉默了。许久,杨进端起酒杯,咪了一小口,叹道:“这真是一个书呆子哪。不过,他确实有些才华,画画有一手。”

大伙儿喝得起劲的时候,一位看上去气度不凡的客人匆匆走进江平鲜鱼馆。来客看上去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有条不紊,似乎光滑如丝。一双眼睛放射出锐利的光芒。个子在一米八左右,全身装束也是一尘不染。

店老板老许不敢怠慢,赶紧迎上去,笑眯眯地问道:“吃饭吗?请问几位?”

来客目不斜视,回道:“文化馆的。”

老许忙应道:“哦,他们在303房。”

来客瞟了老许一眼,迅速地上了楼梯的台阶。就是这一瞟,让老许看出了些许不祥的端倪。哟!不对呀,现在已将近一点了,这人肯定不是来吃饭的……莫非是来砸场子的……也不对啊……老许站在前台,一边算着帐本,一边心里嘀咕着。

正纳闷呢,果见303房的服务员急匆匆地跑了下来,口里连声喊着:“老板,不好了,不好了,303吵起来了……”“哦,果然如此!唉!”老许后悔地一拍大腿,慌慌忙忙地往楼上走。

原来,来客急速走到三楼,寻到303房,用力一推,劈头就是一句:“吴馆长,你们倒好,到这儿邀功请赏,私底下却做出这样的事来!”突如其来的变故,无异于晴空一声霹雳。刹那间,把大伙儿炸得稀里糊涂,面面相觑。

还是肖丽丽反应快,她立马站了起来,笑道:“哦,是郭守信呀,来,来,一起吃。”

吴刚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动了许久,终于迸出几个字:“郭守信,肖局长在这儿,有什么话饭后说”。

刘琴琴迅捷地走了过去,轻声地劝道:“郭老师,有事不会等一会儿说吗?现在大家都吃饭呢。来,一起吃吧。”她伸出手,用力拉着来客,想将他带到桌旁,但来客纹丝不动。

来客正是郭守信,市文化馆美术辅导部主任,有名的“刺儿”头。他看了刘琴琴一眼,眼光再次转向吴刚,大声道:“既然局领导在这儿,我今天就索性把话挑明了。我刚刚看到获奖证书,《乡党委书记》的舞美设计里,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吴刚显然被彻底激怒了,一张圆脸几乎变形了。憋了一会,他尽量压制心中的怒气,淡然道:“哦,是这样。本来我要向你解释,因为作者太多,主办单位就省去了其中两个名字。”

“为什么省去的恰恰是我的名字?”郭守信好像没有看见吴刚脸上的神情,只顾表达自己的不满,“那个华瑶瑶,原本是后勤组的,可她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创意策划,岂有此理?”

“你,你……”吴刚再也沉不住气了,大喝道,“郭守信,今天你不要太过分了。有事我们到单位上再说。”

郭守信梗着脖子,顶嘴道:“走到哪里,我都不怕,难道真没有一个讲理的地方?”

这时,一直带着耳朵听的肖丽丽脸色也渐渐变得难看起来。她慢慢地站起身,轻声道:“散了吧。看看你们办的,这叫什么事。”

杨进狠狠地盯着吴刚、丁磊,摇了摇头,也道:“一个这么好的事,唉……”

大伙儿都气呼呼地看着郭守信,也纷纷站起身。李豆豆高声唱道:“量你一个小泥鳅,真不知什么是轻重……”

郭守信看着众人从他的身边走过,喃喃道:“我是反映事实,怕什么。”

刘琴琴最后一个走出房间,她对着郭守信连连摇头,叹道:“郭老师,叫我怎么说你?你怎么就不改改你那臭性格……这一回,许芸表姐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呢?”

人都走了,郭守信一个人呆呆地立在那儿,久久不动。

2

许芸沿着滨江大道一路游荡,脚步散漫而杂乱。

眼前的莫愁河,袒胸露乳,像是被人剥去了衣服。照刘琴琴的话来说,就是从春至夏,这位莫愁女减肥的速度和幅度相当得惊人,以致于露出了河床,显得气喘吁吁。唯有河边一棵棵翠绿的杨树,一排排飘荡的柳树,还能衬托出几分俏丽与妩媚。走了一会,许芸来到了一个休息亭,望望周围散步的人群,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坐到了亭子下的一条石椅上。虽近黄昏,西天最后一抹晚霞也将离去,但是天气仍然很有些霸道。“太热了。”她呢喃着,从小提包中掏出纸巾,想擦拭脸上的汗水。擦着,擦着,竟然发现眼角旁、腮中央尽是未干的泪滴。

这个人究竟怎么啦?难道他真的是油盐不进?真的就无可救药了?许芸目视前方,看见窄窄的河流正在大桥下悄悄流动,与往日并没有丝毫差别。莫愁河?真可笑啊!我现在心中的忧愁就像这河水一样,无休无止,点点滴滴,谁能数清呢。莫愁河啊,莫愁河,倘若真像你的名字一般,生活该有多好!

夜幕徐徐拉开。过去的一幕幕,如同眼前的路灯,次第打开,夜空中很是扎眼。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她的眼泪就是按捺不住,似乎眼眶也化成了河床。有时,连胸腔都在爆裂,从里往外冒着酸楚与痛苦。守信啊,你都三十八了,为什么还是那般固执,那般单纯呢?许芸缓缓起身,将手中的废纸巾用力一扔,仿佛要扔掉心中的烦闷,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箱。尔后沿着大道漫不经心地走着,手中的小提包一晃一晃。

江平市真小,不消多久,这又成了郭守信的一桩笑话。也是我许芸,许护士长的又一桩笑料。

“许护士长,你家那位真是好汉啊,敢说真话。”内二科的杨护士长下班时,嘻嘻哈哈地开着玩笑。许芸不置可否,只能一笑了之。

“关公单刀赴会,确实英雄!”有人在办公室里阴阳怪气地叫道,整个科里的人都看着许芸。许芸压迫着自己的情绪,佯装不知。

“小许,你家里的那位画家,唉,你要多劝劝啊。”开周会前,院长闲聊似的,说,“这是你的家事,我不便多言,就算是我的一个建议。”

这些看似碎言闲语,可是在许芸的心里一一烙上了印迹,抹也抹不了。许芸走走停停,穿过了一棵又一棵柳树。双脚如同踩着棉花,头也昏昏沉沉。走到一丛女贞树旁,她停下来,一边掏手机,一边来到路边的石凳上坐下。

“这个郭守信,真是活够了。他妈的,我实在很难忍了。”一个熟悉的嗓音蓦然从树丛后传来。许芸忙按了停止键,手不禁有些不听使唤。她静静地站起来,上前两步,用手扒了扒那些枝枝叶叶,透过缝隙,果看见了南宫琪的阔头大脸。南宫琪背靠河堤,脸朝着树丛,清凉的河风将他的长发吹得有些零乱。这时,只见他举起酒杯深深地呷了一口,朗声道:“吴馆长,你够义气,来,我敬你一杯!”

“不,我敬你,南老板,感谢你对我们文化馆的支持。”背向许芸的却是吴刚,他的声音许芸随时都能分辩出来。两人碰杯后,吴刚还说了一句令许芸很不舒服的话,“这个郭守信,不会转弯路,你不能硬攻,只能智取。”

“好,好。”另外两个人也赞同道,“没错,对于这种书呆子,只能智取。硬攻肯定不行。”

硬攻?智取?许芸简直弄懵了,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她连忙后退几步,疾步走开。一盏盏路灯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将滨江大道照得如同白天。各家饭店菜馆已是食客盈门,热闹喧天,连河堤上也都摆满了桌椅,来了不少乘凉的食主。有认识许芸的,擦肩而过时笑着问好或是扬手招呼,许芸胡乱地应着,显得随意而潦草。匆匆忙忙的样子,让人感觉怪怪的。

3

作为一局之长,吃餐庆功宴,居然也被下属搅黄了。当然,这还只是一个关乎面子的问题,更糟糕的是,那郭守信一口咬定华瑶瑶沽名钓誉,并表示此可忍,孰不可忍。假如此事一旦捅到省文化厅,则不但有损市文化局形象,而且有损江平市的整体形象。一走出餐馆,肖丽丽就责成杨进立即展开调查,并做好说服教育工作,防止事情再度恶化。杨进一面听着,一面以手抚额,像是脑瓜子疼痛。脸上的表情也是痛苦不堪。

“杨局长,听说你与郭守信的私交还行,你劝劝吧。至于他的名字,是不是上面给删了,还是这儿根本没有报?你要好好查一查。”肖丽丽脸色从来不会如此刻板、严肃,“如果真是这儿没有报上去,那么我就要严厉地批评吴刚。”杨进口里答着,心里却在暗暗叫苦。虽说杨进是局职称评定领导小组组长,但文化馆、剧团不是他分管的范围。他也早已从郭守信的口里,得到了一些情况。于个人感情而言,他宁愿相信郭守信,也不相信文化馆。

但是这一切,你能说吗?

今天,杨进再次召集文化馆班子成员开会,剧团团长丁磊列席,主要议题就是讨论《乡党委书记》的署名问题。会议开得很艰难,丁磊、文化馆三位副馆长守口如瓶,坐在那儿只顾看着天花板。杨进的开场白过去十多钟了,仍旧没有人打破僵局。

杨进有点恼怒,他冷峻的眼神瞟了瞟四周,最后停在了吴刚的脸上。

吴刚躲不过了,硬着头皮,斟词酌句地说道:“这个事主要责任在我,我就先说几句。不对的地方,请杨局长批评指正。然而,这件事虽说我有一定的责任,可关键之处还是省文化厅的经办人员武断,擅自就抹掉了我们文化馆两个人的名字。”

杨进很不客气地打断说:“文化厅没有错,人家早就明文规定这一项署名不得超过六个人,可你们写了八个名字,而且把郭守信放在倒数第二。”

吴刚看了看杨进,辩解道:“就算是,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省里也应该体谅一下基层,好不容易编排出一台这样高水准的大戏,为了评职称,谁不想挣个名字。我也得平衡一下各方面的关系。”

杨进不以为然。他转过头,目光直射吴刚,一字一顿道:“这个问题不必再纠缠了,现在要讨论的是如何避免出现进一步的后果。郭守信的性格,大家很清楚。”

常务副馆长赵家勇建议道:“要不,局里再向省厅请示,给郭老师单独发个奖?”

丁磊摆了摆手,眼睛一眨,做了个富有戏剧性的夸张表情,明确反对说:“这是不可能的,还会让省厅笑话我们江平市戏剧界。”

杨进点点头,否决道:“这个办法不行。”

吕副馆长进言道:“舞美设计是个集体荣誉,可是郭守信确实做了大量工作,我看,是不是给他一些经济上的补偿?”

赵家勇看了看吴刚,又看了看杨进,轻声道:“现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吴刚接过话茬说:“这个办法也许无济于事,但只能这样了。”其他几人一听,立刻表示同意。

杨进心里一阵冷笑。他看得出因为有了吴刚的承诺,大家好似如释重负,脸上的表情也灿烂了许多,只得无奈表态:“那好吧,先就这样试试。具体操作由你们文化馆执行,剧团帮着敲敲边鼓。”其实,这个会议开不开,都没有很大的关系。吴刚心里早就有了小九九。他也清楚,杨进受肖丽丽的委托,不得不做做样子走走过场,他要的就是一个承诺。

走出会场,吴刚叫上赵家勇,驱车直奔郭守信的住处。郭守信住在江平市仁德路桂园小区,离文化馆大约三公里路程。吴刚还记得第一次去郭守信家的情景。那是1997年的秋天,郭守信凭着一幅国画《井冈山高》荣获全省第七届美展金奖。消息传来,全市轰动。市政府时任分管副市长、现在的贡市长一时激动,竟要亲自上门给郭守信颁奖。文化局长,还有吴刚只得一路陪同。那一天,郭守信真是出尽了风头,市电视台、电台、报社多家媒体齐上阵,给予了全面报道。吴刚永远不会忘记,就在这一天,许芸用手捂住了电视台主持人的话筒,支支吾吾躲避采访,腮边腾起一片红云。

还记得当初走进郭守信家霎那间的感觉,但见客厅里摆放着鲜花,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沙发清洁如洗,闪耀着夺目的光彩。“许芸真是一个难得的贤妻良母!只可惜,嫁给了这个书呆子!”这是吴刚当时由衷的感慨,如今依然还是这种感受。

吴刚拉开车窗,望着路边匆匆闪过的一幢幢高楼,心里禁不住叹息。唉,一晃就是九年,整座城市发展迅猛,日新月异,可这个郭守信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啊!

赵家勇掏出手机,打给郭守信,叫他在家等一会儿。合上手机盖,他后悔得直拍脑壳。郭守信要是知道他们的来意,不跑个无影无踪才怪呢!充当司机的是音乐创作辅导员刘子扬,他看吴刚并没有要停车的意思,立马加大了油门。

车子停下后,刘子扬知趣地坐在车里等。吴刚和赵家勇一前一后,直奔桂园小区。

“他在六栋五楼503,”赵家勇自告奋勇道,“要不,我先上去做做工作,你再上来?”

吴刚迟疑了片刻,又钻回了车里。

“吴馆长,职称真有这么难吗?”刘子扬掏出一支烟,递给吴刚。他刚来文化馆三年,很顺利地评上了助理馆员,其中滋味当然还没有深度涉及。

吴刚接过烟,摇下车窗,点上烟,缓缓说道:“你评的是助理级吧。助理级相当于员级,自然容易,到了中级竞争就激烈了。高级更难,在我们基层,有时连一个指标都争不到。剧团的丁磊搞了个国家一级演员,还是省人事厅特批的。”

刘子扬吃了一惊,道:“哦,难怪华姐、琴姐这么着急。”

吴刚明白,他口里的华姐、琴姐就是华瑶瑶、刘琴琴。但这个涉世未深的小伙子居然避讳有方,绝口不提眼前的郭守信。“你与贡晓晓进展如何?”吴刚忽然想起好久没看见他的女朋友了,随口问道。

“哦,她这几天出差去了。说是下乡搞财务检查。”贡晓晓在市财政局工作,财务检查是常有的事。“有什么事吗?吴馆。”

吴刚摇摇脑袋,刚想说什么,却见他已打开车载录放机开关,插上了耳机,兀自听起了音乐。贡晓晓是贡市长的宝贝疙瘩,江平市路人皆知。吴刚见刘子扬不愿深谈,眼光一暗,有点失望。

静坐时,吴刚无聊地望着那六号楼,看着那一扇扇或宽大或窄小的铝合金窗,一层一层往上数,一直数到五楼。正面的五楼一共有三扇窗户,还有一个宽大的阳台。阳台上布满了十多盆各式各样的盆景。

这是不是许芸的家呢?吴刚再用力一望,果然看见了一个好像是画架之类的东西。因为它比阳台的花葫芦式栏杆高出了几公分,所以有些显眼。再抬头一望,吴刚又有了新的发现,只见阳台边的晾衣架上只挂着区区几件衣服,而且全是男人的夏装。天气这么热,却未见女人的衣服?难道真如别人传说的那样,许芸已搬出去了,两人打起了冷战?

刘子扬听了一会儿歌曲,再也不能忍受了,叫道:“吴馆长,关了车窗吧,这样空调才有效果。”吴刚淡淡一笑,留恋地向五楼投去了最后一瞥,关上了车窗。

两人吹了一会儿空调,忽然听到有人在外拍车门。

“肯定是赵馆长下来了。”吴刚一边说一边打开车门。

门外果然站着赵家勇,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吴刚走出车厢,将赵家勇拉到旁边的树下,决心听听事情的经过。

赵家勇迎头给了吴刚一瓢冷水,即使身在这七月天气,也让吴刚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赵家勇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表达说:“这个郭守信,我去了之后,还没有开口,就说我也成了叛徒,背离了自己的信仰。我看到他正在电脑前打字,就上前瞄了一眼。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他准备发帖到省文化厅的网站上,还有《中国戏剧网》,反映的就是这件事。”

吴刚头都要炸了,急得跺脚道:“这还了得,算了,我再上去试试。”

赵家勇拦阻道:“吴馆长,你去了恐怕还会激发矛盾。他还说,要揭露职称评定中的种种不正常现象。”

吴刚二话不说,转身就向楼上奔。赵家勇只好跟着再次上楼。

4

郭守信这一刻心里更不平静。

他没有想到,一向文弱、正直的赵家勇也会做说客。更不能让人容忍的是,他们居然想以钱来做交易,想用钱来封口。办不到,坚决办不到。以前华瑶瑶评中级职称馆员时,我没有拦住她造假,这一回我一定要讨回个公道。郭守信难抑心中激愤,他熟练地敲着键盘,打下了一行行充满火药味的文字:“能者多劳?没错。可是多劳却永远没有多得。这是什么道理?不劳而获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认为自己会做人,有本事,摆得平。多劳者,却连个名字都被无情地抹杀了……”

吴刚、赵家勇径自来到郭守信的家门口,看见郭守信正伏在客厅的饭桌上敲打着文字,连防盗门都忘了关上。吴刚站在门口,撮起五指,在门上使劲地叩了几下。

郭守信闻声回头一看,脸色大变,迅即又转过头,继续打字。

吴刚讪笑道:“守信呀,你就这么不欢迎我们?今天,我们是诚心诚意地来向你道歉的。”

郭守信仍旧打着字。声音仿佛加大了许多。

市文化馆也有好几位书画家,但大多具有艺术家的共同弱点:不修边幅,有点儿邋遢。可在郭守信这儿,这个特点一点儿也不灵了。吴刚以目逡巡,只见整套房窗明几净,物品的摆设井井有条。在客厅里的右侧显然就是郭守信的创作室,里面摆放着不少人物素描、国画、油画等作品,两个画架雄纠纠地立在那儿,好像随时等待主人的召唤。左侧却关上了房门,看不到里面的内容。这也许就是许芸的卧室吧。吴刚的心里像被什么触了一下似的,感觉很特别。他收回目光,再一次将视线集中到客厅正面墙上悬挂着的那幅巨型人物肖像。不用说,这幅以许芸为主人公的油画,让每一位访客的视觉陡然间有了增光添彩的意味。据说此画长度等同于许芸的身高,宽约一米,全部采用西洋油画技法,所以看上去如同摄影照片,连许芸脸上的毫毛都清晰可辩。

吴刚注视着画上的许芸,目光沿着她弯弯的眉毛一直往下滑,先是那双含着一点忧愁、包着一点哀怨的眼睛,接着就是那个小巧而高挺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似乎装下了整条莫愁河,神秘、深奥,让人有种想一探究竟的渴望和冲动。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处处皆可入画。吴刚似乎忘记了眼前的尴尬,目光始终盯着油画。

赵家勇多少知晓一点儿原由。他顺着吴刚尽兴观赏,末了才有意提醒道:“是啊,郭老师,吴馆长今天算是上门负荆请罪来了。”

吴刚一听,从画上渐渐收回心思。他叹了一口气,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这个事也怪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现在经馆里研究决定,给予你一定的经济补偿。”

“补偿?什么补偿?”郭守信头也没抬,语气很冲地反驳了一句。

吴刚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我们可以给你三千块钱的加班费。”

“哈哈……”郭守信笑了,笑声很怪异。他停止打字,眼睛直盯着吴刚,厉声质问道:“你太小看人了,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我没日没夜干了几天,在市里演出时也有名字,怎么一到省里就没了?而华瑶瑶,什么也没干,却登上了大雅之堂。这究竟还有天理没有?”

吴刚的脸渐渐地沉了下来。赵家勇连忙插话说:“郭老师,你不要生那么大的气,吴馆长也给你道歉了。你见好就收吧。网上就没有必要散发消息了。”

郭守信固执道:“这一回,我一定要讨个说法。”说完又打起字来。

吴刚看了看周围,自己起身,从桌上的塑料袋里取了个纸杯,到饮水机上取了一杯水,轻轻地喝了几口。再一次,他将目光投向了墙上的人物画。看得出,他在尽力地平静自己愤怒的情绪。

“如果你这一次能够理解我的处境,能够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么我可以在这儿承诺,这次中级职称馆员首聘,优先考虑你。”吴刚使出了撒手锏。赵家勇一惊,眼睛瞪得溜圆。这一次馆员聘任名额只有两名,可是具备馆员资格者却有五人,竞争空前激烈。

“谢谢了,想不到,你还是那么俗,又想来一桩肮脏的交易。”郭守信真火了,口不择言。

“郭守信,你不要……”吴刚停顿了一下,说,“我也是为你好,评上了馆员,我不聘任,你的工资照样提不上去。至于其他人的工作,我去做。”

“不必。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真没有一点儿余地了,你就这样顽固到底?不顾及一点儿人情世故?”

“人情是人情,原则是原则。我是一个坚持原则的人,也是一个有信仰的人。”

两人唇枪舌剑,战了十几个回合,吴刚知道无法跟他理论到一块,最后说:“这样吧,我代表肖局长、杨局长请求你暂时停止帖子的上传,不要说为了我,就算是为了江平文化局,为了整个江平市文化界,行不行?其他的事我们以后再商量?”

赵家勇附声道:“郭老师,吴馆长也不是硬拦你,这件事非同小可,你要考虑清楚。”

郭守信在键盘上用力地敲了一下,慢悠悠回道:“要我不发帖子也行,这就要看你们的行动了。”

吴刚见此情景,忙适时地站了起来,告辞道:“那我们先走了。有什么要求你如果不好跟我说,就跟家勇讲也行。”走了几步,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又驻足片刻,问道:“嘿,怎么不见许芸护士长呢?”

郭守信答非所问:“请走吧,恕不远送。”说着就要关门。

赵家勇急忙代为回答:“刚才郭老师跟我说,许护士长已有五天没有回家了。好像一直住在刘琴琴家。”

果然不出所料,吴刚的脸上闪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5

事情发生后,郭守信心情一度极坏。

他坚信,真正最失望、最难受的人就是自己。实际上,肖丽丽说不上难受,只是生气,她害怕丢掉面子;吴刚更不是难过,他气急败坏,是害怕揭开盖子。就连许芸,也只是害怕家庭遭殃,殃及无辜的雨诗;而唯独自己,是因为失去诚信才忧心如焚,因为失去公平才痛心疾首。他们总以为我是因为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总以为我也是为着自己的职称、工资而作出惊世骇俗之举,真是大错特错,门缝里看人。偌大一个江平,堂堂的副厅级市,七十多万人,谁能读懂我的内心?谁才是我真正的知音呢?丹麦童话《皇帝的新装》,可谓家喻户晓。读起来,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都以为皇帝愚不可及。然而,现实中的看客,不但比皇帝更加愚蠢,而且比皇帝更加可耻。他们制造了这一丑陋,发展了这一丑陋,人人都变成了自欺欺人的傻瓜。郭守信每每想起许芸与自己的争论,都会陷入无限的痛苦和烦闷之中。许芸说他做了那个捅破窗户纸的小孩,面临的将是整个人群的抛弃,将与旁边的看客格格不入。

“我就是要做这个单纯、真实的小孩。”这是郭守信写在博客上的一句话。

郭守信从江平鲜鱼馆一回来,就看见许芸已经在家守候了。她的脸色显现出可怕的苍白,双目红肿,腮上留着几道泪痕。郭守信也不记得遇见多少次这样的场面了,他站在客厅中央,向着许芸小声说道:“许芸,我又让你失望了。对不起,我实在是看不惯这些作派。”

许芸并没有狂风暴雨般发作,她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语气十分平淡,说:“我们离婚吧。我再也受不了了。这些年,跟着你,我的心很累很累。”许芸在说“很累很累”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沉、缓慢,好像一个老人从喉管深处发出的声响,显得沉重而无助。

郭守信怔住了。以前,无论他怎样闹,无论许芸怎么伤心,她都从来没有提出过离婚这两个字。虽然他在心里曾经隐约觉得,如果自己一条路走到底,迟早会酿成家庭分裂的后果。

但当听到妻子说出这两个字时,他还是非常震惊。

许芸走进房间,悉悉窣窣好一阵。郭守信呆呆地望着房内,看到了立在床头的行李箱,也看到了许芸正在床上折叠衣服的背影。或许她一得到消息,就已经作出了决定。郭守信叹了一声,知道此时任何劝说都无济于事。

许芸收完床上的衣服,塞进一旁的行李箱里,然后拖着它走出了房间。走到客厅中央,她对着郭守信苦笑了一下,劝说道:“即使我不想再与你过下去了,我也得再一次劝你,住手吧。这个社会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更不像你画画,不是红就是蓝,不是黑就是白,复杂得很呢。”

郭守信心里涌动着一种莫名的感觉,似酸似辣,似苦似咸。他凝望着许芸的脸庞,一时竟无语可答。

“我走了,房子我可以不要,存款也给你。我知道你太不容易了,我只要求带走雨诗。”许芸的声调突然提高了很多,尔后把头一低,急速地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门。

郭守信望着许芸杂乱的脚步,内心猛然有了如刀割的疼感。

雨诗?想到他们乖巧的女儿,郭守信禁不住潸然泪下。一颗颗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滚下,直掉在洁净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微小的“嗒嗒”声。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不过说了些真话,你们就这样对待我?这社会究竟怎么啦?”郭守信一抬头,正对着许芸的画像。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神,看着她的樱桃小口,轻唤了一声,“许芸,我们过了十多年,连你现在也要离开我了?连最清纯的你,也被这社会污染了吗?”

过了一天又一天,许芸都没有回家,她果真住到了姨妈家。一连七天,电话都没有打回一个。正上江平实验小学六年级的女儿雨诗,也一道失踪了。

郭守信心急如焚,打了几回许芸的手机,都被许芸狠心地截断了信号,留下的都是一串串的盲音或是“你拨打的手机正在通话中”之类的女中音。无可奈何,他只好打给了刘琴琴。刘琴琴在电话中声色俱厉,对郭守信作出人生之中的第一次批评。她说话如同表演道白,语速快,吐字清,听起来又像是炒黄豆,脆脆的:“郭老师,不是我说你,你这一次太没有策略了。以前,我一直支持你,佩服你敢说真话,敢作敢为的男子汉性格。可是这一回,你把领导、同事、朋友、家人都得罪了。”

“连你也这么说。”郭守信感到有点意外,脱口而出,“难怪那天你急着给你表姐通风报信。”

刘琴琴坦然道:“没错,是我打电话给表姐的。我早就说过,我佩服你的勇气,从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所以我一直尊你为老师,也不叫你表姐夫。可是你的斗争策略太差了,总是一触即溃,这一次恐怕你要一败涂地。”

郭守信脖子一抻,回道:“不可能。我说的是真话,他们是虚假的一方,假的东西还能硬过事实?”

“你就是一根筋。”刘琴琴娇嗔道,“叫我怎么说你呢。现在表姐要离婚,你还是这样一个态度?”

“我,我当然不愿意离婚,可是……”

“可什么可……”刘琴琴急切地截断他的话头,嗔怒道,“实话告诉你,虽然我不同意表姐离婚,但是她把雨诗带走,省得卷入你的是是非非,我却很赞成。”

“唉……反正,要我低头,说违心的话,永远不可能。”郭守信的声音坚定、有力。

刘琴琴或许想像到了他的奇特表情,大声道:“表姐可是认真的,我从来没见她如此伤心绝望过,你可要小心!”话音一落,刘琴琴就挂了电话。

郭守信握着手机,茫然失措。这一刻,他突然回想起了2003年发生的那场风波。

2003年11月,华瑶瑶公然出资300元钱,从地摊上购回一本江湖大学本科毕业证书。这本是见不得人的造假,可华瑶瑶不光将此文凭堂而皇之地交到局职称评定领导小组,而且还在袁冰、刘琴琴、刘子扬等人面前炫耀,传授造假技巧。郭守信无意之中获悉了内幕,当夜奋笔疾书,向省、市人事部门寄出了举报信。

此举一出,在江平市文化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从文化局到每一位干部职工,个个参与了对此事的议论,赞叹、讥讽、冷观,各种态度交杂其间。肖丽丽那时刚刚到任,在接待省市联合调查组的欢迎会上,旗帜鲜明地表示:“如果此事属实,一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郭守信听到局长的表态,欣喜若狂。奇怪的是,此事在华瑶瑶的丈夫、南方金都酒业有限公司董事长南宫琪的运作下,竟然不了了之。12月,华瑶瑶顺利地通过市人事局的评审,获得了中级职称馆员资格。相反,同时上报的郭守信却落选了,而主要理由就是缺少本科文凭,学历不达标。

事后,郭守信、许芸气愤填膺地找到了主管此事的长丰市人事局职称科科长都仁。都仁双手一摊,以颇同情的口吻叹道:“这是硬性指标,我们也没有办法呀!”

许芸争辩说:“都科长,你看看,郭守信获过全省第七届美展的金奖,全国大赛的二等奖,他还是省美术家协会的会员,市美术家协会的理事。这些条件难道还不够?”许芸把一摞获奖证书摆在了都仁的办公桌上,一张张地数着。

都仁却丝毫不为所动,在听了许芸的一番倾述之后,索性从座位上迅速站起,边走边打着哈哈,说:“这些条件是上面定的,我也无力改变呀。再说评审委会员也不是我一个人,这是大家投票决定的。”

郭守信看着这一切,早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他一把收起桌上的证书,拉上许芸,大声地说:“走,犯不上在这儿罗嗦,打官腔我们根本不是人家对手。”

“你,你……”走到门侧的都仁闻声站住了,指着郭守信斥责道,“本来我不想说,既然你这样,就别怪我直言了。你郭守信,这几年一直向上级写举报信,弄得我们工作相当被动。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你这话什么意思?”郭守信的火暴性子一点就着。他厉声道:“我作为一个公民,向上级反映事实,难道错了?难道对各种学术造假形象,就听之任之?嗯?”

许芸知道郭守信的牛劲上来了,急忙扯着他走出了职称科办公室。

想到这儿,郭守信愤恨难平!

这些文化痞子!不打击怎么行?华瑶瑶,一个不学无术之徒,竟然登上了省级金奖的证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没有名字事小,但绝不能像上次那样,让这样的投机钻营、吹牛拍马者一路逍遥、蒙混过关。现在既然跨出了第一步,既然许芸与雨诗已搬了出去,我何不大干一场?何不给那些丧失学术道德的无耻者一点厉害看看?干脆趁机将职称评定之中的种种造假来个大曝光?对!借助网络,网络的力量是巨大的。安徽阜阳的奶粉导致大头娃娃事件,不就是通过网络曝光的吗?还有苏丹红也在网络的围追堵截下走投无路。那些贪官更是害怕网络,一旦曝光,想捂都捂不住。

郭守信仿如完全遗忘了许芸离开的烦恼,脸上呈现出一丝微笑。他也好像听到了激越的冲锋号,浑身充满斗志,一下子就坐到了电脑前,敲下了一个颇具视觉冲击力的标题:《由江平市获奖戏剧〈乡党委书记〉的幕后黑幕说开去》,开始了人生的新一轮冲锋。

6

七月的天,火上浇油。

天上一个大火球,喷射着无穷无尽的火焰,将大地烤得如同火锅。地上也有一个大火球,喷薄而出的却是无休无止的烦躁、忧郁和愤懑,烤得人坐卧不安,食寝无味。不过,这个大火球别人看不见,因为它藏匿在华瑶瑶的心里。

华瑶瑶虽作过种种猜想,但就是没有猜出这种结果。吴刚在从省城往江平回家的路上,曾打电话给她,说省文化厅不小心掉了郭守信的名字。吴刚的语气一般人听上去,似乎比较正常。但华瑶瑶隔着几十公里,都能嗅到,其中透着一股忧心忡忡的味道。接了这个电话之后,华瑶瑶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直到吴刚他们踏进了文化馆的大门,也没有中止。

结果,吴刚回来的第二天,就出现了郭守信大闹鲜鱼馆的特大新闻。

华瑶瑶那天哭得很伤心,按照李豆豆的唱词来说,就是“梨花带雨增娇艳,花枝乱颤犹可怜”。但是华瑶瑶并没有暴露在大众耳目之下,而是坐在家里哭泣。她年近古稀的老父亲、当年的江平市委宣传部长华伦在目睹了她的行为,倾听了她的哭述后,轻蔑一笑,骂道:“亏你还好意思哭,人家郭守信并没有做错。你沽名钓誉,理应受到批评。”

华瑶瑶没有理会父亲的责骂,嘟起嘴唇,嘀咕道:“真是老教条,现在都什么时代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钻进了停在大院内的宝马小轿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座落在莫愁河边的南方金都酒业有限公司,是江平市响当当的民营企业。想当年,南宫琪以非凡的气魄,贷款三百万元买下亏损严重的县啤酒厂时,多少人冷嘲热讽,骂他真是一个大草包。然而,七年之后,县啤酒厂已发展壮大成南方金都酒业有限公司。厂区也从东城的滨江大道边整体搬迁至西城的工业园区,占地面积由两千八百平方米扩大到占地五万平方米。据可靠消息称,因为土地的大量增值,仅东城老厂区土地使用权的出让,南宫琪就狂赚三千多万元。工厂的主打产品也由当年的老黄酒变为生产“安蜜”牌系列啤酒。南宫琪由此身价倍增,一跃成为江平市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南宫琪为了更好地管理公司,甩出数百万元在滨江大道边建了一座超豪华的花园式别墅,占地近两千平方米,其内花园、水池、假山等一应俱全,甚至还建有室内游泳池。别墅的名称也很响亮,从夫妻俩的姓名中择优录取了两个字,叫做“华琪宫”。

华瑶瑶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用纸巾抹着眼泪。她一直有个奇异的习惯,每一次遇到困境,即便心里再苦再痛,也从来不在南宫琪面前哭天抹泪。要哭鼻子也是在娘家偷偷地干,究其根源,华瑶瑶自己都很难说得清楚。

车内空调开得很大,可是华瑶瑶还是难耐心中的闷热。过去郭守信几次举报她,她也很生气,也很反感,也有咬牙切齿的感觉。就是他举报她造文凭,华瑶瑶都没有这一次觉得委屈。购买假文凭、请人捉刀代写论文,等等弄假之事,华瑶瑶除了在上级调查组面前,从来就没有否认过。可是这一回,我华瑶瑶确确实实参与了《乡党委书记》的许多工作,虽然大部分是后勤事务,但我毕竟做了事呀!凭什么不能写进获奖名单?至于把我归入创意策划一类,则完全是吴刚的一厢情愿,与我何干呢?

去你的,郭守信!华瑶瑶右手使劲地在方向盘上一拍,车子随之一转,差一点撞到了路边的柳树。嘿!暂时丢掉他,到了家里再说。

南宫琪果然在家守候。他肥大的身躯挤在质地考究的真皮沙发上,将放在屁股下的竹垫子压得“吱吱”乱叫。

“这个书呆子,真是不想活了。上次我放过了他,这一次绝对不能。”华瑶瑶前脚刚迈进客厅,南宫琪就大叫起来,“我叫上几个兄弟修理修理他。”

“蠢!”华瑶瑶将手中的坤包一扔,一屁股坐在了沙发旁的一只竹躺椅上。口里面却只吐出一个字,那个字像是一块钢板,一下子就把南宫琪砸没声了。其实,南宫琪早就了解事情的原委。在华瑶瑶打电话之前,吴刚就向他打了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待得一五一十。只是在没取得华瑶瑶的同意之前,他断然不敢派人下手。

华瑶瑶坐了一会,身子向后一靠,躺倒了。躺椅随之也不断地晃动起来。她眼睛一闭,装出一幅养神的样子。室内空调开得正适中,不一会儿,华瑶瑶就觉得心情好了不少。她徐徐睁开眼皮,向着南宫琪支招说:“现在,你也是大企业家了。不要动不动就想到老一套,我早就明确告诉过你,我讨厌暴力。而且这个郭守信根本不吃这一套,以前你的威胁起了作用吗?对这种人,得用软法子。”

“软法子,什么软法子?”南宫琪瓮声瓮气道,“这个郭守信,好像专与你作对似的。他奶奶的,前年的事我还没有跟他算帐呢。”

就郭守信写举报信一事,南宫琪还不至于这么愤怒。最不可忍受的地方,却是这疯子居然实名举报,公然在信尾署上自己的大名,弄得南宫琪灰头灰脸,很没面子。

然而,在这个问题上,华瑶瑶却有自己的看法。她没认为郭守信特意挑衅谁,更不会觉得他挑战了南宫琪在江平市的地位与权威。因为每一次写举报信,郭守信都会署上具体单位和姓名。关于这一点,她有时甚至暗暗有点欣赏和佩服。

也许,这就是男人看男人与女人看男人的最大区别。

走神了,华瑶瑶恍然不知。直到南宫琪托着一片无籽西瓜走到她的面前时,她这才惊醒过来。南宫琪站了一会,将西瓜轻轻地放到她的手中。华瑶瑶直起身子,轻咬了一口,说:“对,给他一点甜头尝尝,就像吃西瓜。”

“甜头,还要给他甜头?你们这些文化人,真搞不懂!”南宫琪纳闷地走开了。

“不懂不要紧,你不是与吴刚走得很近吗,你可以去问他。他很在行的。”华瑶瑶这句话,更让南宫琪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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