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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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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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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连载

第九章 惊涛

1

电话里廖小曼声音有点嘶哑,听得出还很焦灼。她告诉郭守信,南方金都酒业这几天乱成一锅粥。北京、省里、长丰方面都来了好几拨记者,都来打探啤酒掺农药的事。前天夜晚,袁冰的儿子、啤酒厂的生产工程师袁芷飞在回家途中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打伤,现正在江平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具体情况直接来医院详谈。

走进骨伤科305病房,郭守信看见袁冰、廖小曼正在病房里小声说着什么。袁冰一见他,满眼惊愕。病床上半躺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他的脸上涂着星星点点的红药水,胸前和右手臂上吊着绷带。看见郭守信,他腼腆一笑。

廖小曼移步上前,指着郭守信说:“芷飞,这就是你要见的郭守信老师。”郭守信打电话给廖小曼时,袁芷飞听到后当即提出要见一见,说是要看看名画家的风采。

“噢。”袁芷飞反应迅捷,一直身子想坐起来,却又被伤口一拉,疼得咧开了嘴。郭守信忙握住了他伸来的左手。

“郭老师,我爸常念叨你呢。他说你为人很耿直,敢说敢干。”袁芷飞情绪明显有点激昂,不顾伤痛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说句实话,那些买卖假文凭、论文的人,我也非常厌恶。”

郭守信看了看袁冰,又向着袁芷飞摆了摆手,谦虚道:“我这个算什么,也不过就是反映个事实。”

袁冰轻轻一笑说:“守信,在馆里我也不好多说,其实我们是支持你的。”

“谢谢你,袁老。”郭守信转过头朝着袁冰微微笑道。

一侧的廖小曼这时伸出大拇指朝袁芷飞一竖,赞道:“芷飞,你也呱呱叫。敢跟南宫琪斗。”

“这是南宫琪打的?”郭守信满腹狐疑地望着廖小曼,“他为什么打芷飞?”

廖小曼朝郭守信一笑,两人来到了病房外的走廊上。廖小曼的讲述虽然掐头去尾,可郭守信还是听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向廖小曼写纸条揭发南宫琪往酒里掺乐果的不是别人,正是袁芷飞。袁芷飞是袁冰的二儿子,从江湖大学生物工程专业毕业后,没随潮流去广东或江苏、深圳,却满腔热情地回到了江平,说是要为家乡的发展贡献力量。也不知经谁引荐,他进了南方金都,做了厂里的技术研发工程师,从而有机会发现了南宫琪的秘密。

“他先是当面阻止南宫琪这么做,可南宫琪当作耳边风。于是他就向厂里举报,结果没有人理他。”廖小曼脸一红,低声说,“其中包括我。”

郭守信摇头道:“小曼,你不必自责。你做了自己应当做的。”

廖小曼羞愧一笑,继续讲述着:“芷飞见厂里也没动静,心一横就向市委贡书记写了举报信。可是过了一个多月,也是石沉大海。这种事又不能等,于是他向媒体、向网站公开揭露了这件事。结果就在记者刚离开的当天晚上,他被打断了一根肋骨。”廖小曼的声音很低,语速中等,但郭守信的心却不断为之震动。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的袁芷飞行动虽有点鲁莽,但精神境界却非常人所能达到。自己举报几个造假文凭的行为,与之相比,无论是勇气和果敢都相差甚远。

“这个芷飞,真不简单。”郭守信的眼里火星四溅,“想不到南宫琪这么坏。”

“郭老师,郭老师——”病房中传来袁芷飞的叫喊声。

两人连忙走进病房。袁芷飞可能由于伤痛,喊了几声,脸上已是一片通红。一个小护士跑来,盯着他厉声叮咛道:“你的肋骨断了,又刚做完手术,不能这么大喊大叫的。”袁芷飞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芷飞,有什么事情?”郭守信坐在了袁芷飞的跟前。

袁芷飞盯着郭守信,半天,又看了看袁冰道:“郭老师,你说我做错了吗?南宫琪这么害人,我能不举报吗?我不能昧着良心,更不能失去一个大学生基本的道德。你说是不是?”

“芷飞,你做得很对,我们都坚决支持你。”郭守信语气坚定。默立一边的廖小曼也朝着他用力地点头,微笑着。

“可是,”袁芷飞指着坐在病床另一头的袁冰说,“我爸爸、还有我哥都反对我这么做。说枪打出头鸟,不要去管别人的事。还说只要我们自己做个好人就行,勇士让别人去做。”

袁芷飞的话大大出乎郭守信、廖小曼的意料。两人不约而同地盯着袁冰,好像不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来。

袁冰躲闪着两人刺人的目光,将脑袋一侧,对着门外的走廊,坦然道:“我就是这么想的。对于我个人来说,向来坚守诚实的原则,也佩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见义勇为,可我不要自己的儿子去冒这个险。”

老实说,袁冰的话实实在在,也无可厚非。为人父母者出于爱护自己的子女,谁都会这么做,也会这么说。但郭守信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因为在他的心底,袁冰向来与人为善,耿介坦荡。袁冰出身农家,初中毕业后在乡村学做木工,曾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木匠。上世纪八十年代,因为出版长篇小说《女儿泉》一举成名,当时的江平县委书记特批,将他作为特殊人才调入了文化馆,成了国家干部。为此他常说,已得国家如此厚爱,此生足矣!几十年来在馆里他少言少语,职称停滞于助理级也不急不恼。到如今虽然他已出版了三部长篇小说,写出了十几部大戏,在省、市都有一定的知名度,可还是那么谨小慎微,那么低调谦逊。

“袁老,你自己坚守做人的底线,有一是一,有二说二,从不弄虚作假。”郭守信不想为此责怪袁冰,更不想无端争论,心平气和道,“你的小说、戏剧也都是那么健康向上,引人入胜,充溢着一种凛然正气,说心里话,对我教育很大。”

郭守信的母亲曾将《女儿泉》放在枕边,读了又读。她也曾将书推荐给她的学生,使《女儿泉》成了潞水镇中学图书馆借阅次数最多的长篇小说。后来,郭守信带着这本书去了部队。

袁冰的眼里闪出感动的神采,细声道:“那部小说我是九易其稿,凝聚了我半生心血。可是年轻人,包括我这个小儿子芷飞都不喜欢看了。”

“不,我就喜欢看。我现在看第二遍了。”廖小曼的话就像是和风细雨,“袁老,这本《女儿泉》还是郭老师借给我的呢。我也是80后的,虽然我不能完全体会那个时代的爱情和信仰,可我能感受到那种坚持和坚守。坚持信仰,坚守爱情。我说得对吗?”

郭守信也很感慨,叹道:“袁老,你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我是六十年代末,小曼、芷飞都是80后,可是不管出生于什么时候,我以为诚信不能丢,信仰不能丢。”

“嗯,我在一本书看到,有位著名的哲学家说过这样一句话。”显然廖小曼有了表达的欲望,深有感触似的诵读着,“六七十年代,人们信仰过剩,盲目崇拜;新世纪一迈,人们信仰缺失,盲目乱干。这话真是一针见血,发人深省啊。”

郭守信赞同道:“现在的人也不知怎想的,什么都敢假。别人做假我眼不见为净,身边的人做假,我可不能不管。如果人人都缺失正义感和责任感,那么真积重难返了。”

“问心无愧,对得起良心就行。”袁老也被感染了,如同发表一份声明似的轻声道,“芷飞,我告诉你们郭老师的事,是想让你们做个好人,并不想让你们出风头、做侠客。力求做个好人也是一种人生信仰。”

“袁老,这还远远不够。”廖小曼直接反对道,“做个好人是人的本分,坚守诚信,坚持信仰,勇于掀开黑幕,敢于申张正义,这才真正算得上是有信仰,有血性的男子汉。”

“说得好!”芷飞也被这种氛围进一步感染了,好像是向袁冰示威似的抗议道,“这件事事关食品安全,事关顾客的身体健康,我一定要揭穿阴谋。”

“你敢!”袁冰脸色陡然大变,脸上晴转多云,厉声道,“这一次人家还是手下留情了,下次就可能会要了你的小命。”

袁芷飞嗫嚅着还想抵抗,被廖小曼挥手制住了。廖小曼和颜悦色道:“袁老,芷飞也不要再去金都上班了。你也不要再去南都交涉了,没有证据去了南宫琪也不会承认。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你……”袁老和郭守信都吃惊地摇摇头。

“不行,这件事我一定要参与。不然我对不住自己的良心。”袁芷飞又冒出一句。

“怎么不相信我的能力?”廖小曼向着袁芷飞眨了眨眼,笑道,“对付南宫琪这种人,一定要讲究策略,还得有铁的证据。”

看着廖小曼坚定的目光,郭守信猛然想起了她讲的抓蛇理论:抓蛇就要抓七寸。

2

郭守信心烦意乱,创作也难以寻到感觉。他干脆打开手机和电脑,休养几天。上午,郭守信接到了廖小曼的短信:郭老师,请你及时收看今晚的《江平新闻》。

晚七时半,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一结束,就是江平电视台的《江平新闻》播放时间。一调到江平台,刚出《江平新闻》的内容提要,郭守信就吃惊不小。第三条提要说的标题是《我市成功举办南方金都酒业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布会?这又唱得是哪一出?郭守信守在电视机前,等着那条新闻。前面两条新闻很长,第一条是报道贡书记深入各灌区管理局,视察水库建设、储水情况;第二条是报道市长到杨江乡参加一座希望小学的揭幕仪式。千遍一律,简直领导日记。郭守信很不耐烦地等了十几分钟,终于出现了第三条新闻。

发布会规格很高,也很正式。长长的横幅引人眼球:“南方金都酒业有限公司新闻发布会”。主席台上正中坐着分管招商引资、工业园区工作的副市长,左右分别坐着市委办、市政府办主任,还有市科技局局长、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局长等八九人,南宫琪坐在最左侧。发布会由市委办主任古文波主持。古文波的主持词电视台没有播放同期声,但副市长的讲话却摘播了一大段。副市长看上去气宇轩昂,声音中气十足,也很有感情色彩:“近一段时间,有人出于纯粹的个人目的向各媒体、网站写所谓的举报信,说南方金都安蜜牌啤酒在制作工艺中涉嫌造假,甚至说掺加了有毒农药乐果。经省里权威部门的科学检测,这完全是无中生有,栽赃陷害。此种行为不但损坏了南方金都的形象,更损坏了江平市的形象,给招商引资工作带来极大的负面影响。”

副市长讲完话之后,就有工作人员走上台,向在场的记者展示检测结果。这个地方电视台有意采用了特写镜头,郭守信看清这是一份科学鉴定报告,落款是省酒类检测中心和省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接下来就是答记者问。整条新闻也就三分多钟,可在郭守信的心里犹如刮起了十二级狂风,掀起了滔天大浪。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郭守信一拍桌子,恶劣的心情无法形容。他再也压抑不了,当即打了廖小曼的电话,他要声援袁芷飞。可是手机里却响起了甜美的女中音:“你所拨的的手机无法接通或不在服务区。”怎么回事?郭守信又拨打袁冰的手机,袁冰却一下子就掐断了。咳?见鬼了!郭守信的心顿感悬在半空,一种莫名的恐怖突然袭来。猛地,手机有了反应。他赶紧打开,却是许芸发来的短信。廖廖数语,又让郭守信的心雪上加霜,一片冰凉。“姨妈已在省城不幸过世,我和琴琴去接回骨灰。雨诗双休日回家后,你抽空照顾一下。”这是夫妻俩分居后许芸发来的第一条短信。郭守信明白,假如不是因为雨诗,这条短信也没有。

姨妈!郭守信心尖一阵剧痛,脑海中浮出姨妈那张温暖可亲的笑脸。

在华琪宫,华瑶瑶、南宫琪也正在收看《江平新闻》。新闻一完,华瑶瑶喜笑颜开,在南宫琪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叫道:“这一下我就扬眉吐气了。你这个家伙,吓死我了。”

“这一下总该相信你老公了吧。”南宫琪笑容可掬。他从沙发上起身,几步跨到客厅的酒柜前,拿出一瓶法国红葡萄酒,倒了两杯,端到华瑶瑶跟前,“来,为你老公,不,为我们的共同胜利干杯!”

华瑶瑶兴奋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半个多月了,华瑶瑶在单位上夹着尾巴似的,笑也不敢大声,哭又哭不出来。其实她也听到了很多关于安蜜啤酒的传闻,心里也一直猜疑。现在总算解了心头之患,怎能不欣喜万分呢?她举着空杯,笑道:“来,再给我来一杯,今天我太高兴了。”

南宫琪乐呵呵地又倒了一杯端到她手上,说:“你的书也出版了,我的事也解决了,今晚你就放心地快乐吧。”

华瑶瑶诡秘一笑道:“我的事现在还未有定数。因为馆员任职年限不到。”又伸出一指点着南宫琪的鼻尖道,“另外,你也得注意这次教训,下次再不可太锋芒毕露了,得罪了人就有你好果子吃。”

“唉,哪里是我得罪了人。是他们有意与我作对。”南宫琪忽地叹了口气,脸色灰暗道,“比如廖小曼,我对她就像对祖宗一样,工资她拿最高的,在公司里除了我,权力也是她最大。可她却突然辞职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廖小曼辞职了?”华瑶瑶手一抖,酒杯里的酒也溅了出来,“她这个时候辞职是不是与这次风波有关?”

“不晓得,但这一次她的表现让我极不满意。那天记者们来了,她居然一语不发。”南宫琪想起此事,眼里就要喷火。廖小曼口才一流,本来用她对付记者绰绰有余,可是见了记者之后,她竟出乎寻常地沉默不语。

“嗯。”华瑶瑶略一思忖,又说,“也许她是看不上你这个办公室主任?”

“不是,不是,如果她嫌弃这个,早就跑了。”南宫琪脸上升起一片疑云,自言自语道,“难道她是……”

华瑶瑶见他神神秘秘,忽然眼光一闪,质询道:“是不是你对她人家做了什么?人家才跑了?这样一个好管家,你也舍得打主意?”南宫琪的风流艳史,社会上时有传说,华瑶瑶听到后常常付之一笑,心里却早已胸有成竹,暗道:南宫琪啊南宫琪,你不要让我抓到把柄,抓到了你就该死。

“不,不,”南宫琪一惊,摇手道,“这不可能。你老公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河枯石烂。”

河枯石烂?连海枯石烂都不会,还高级政工师呢?华瑶瑶耸耸鼻翼,以表达无趣、可笑的意思。

3

《江平日报》也刊载了南方金都新闻发布会的报道。报道篇幅很大,占了第三版的三分之二,将发布会的盛况作了详尽的叙述,还披露了答记者问的内容。郭守信向来不看《江平日报》的二三版,要么看头版的时政要闻,要么看四版的文艺副刊。但这一次他读得相当细致,生怕放过一个字。其中有两个记者的提问很有力度,都是将矛头直指南方金都。郭守信觉得很解气。

一个是北京《新京报》记者的提问:“请问南方金都,如果酒中没有掺假,那为什么举报人要多次举报?而且他的举报看起来有根有据,似乎熟悉内情,不像是无事生非?”南宫琪的回答却避重就轻,似是而非:“很明显,举报人所谓的证据全是瞎编。如果都是事实,那他为什么连个真名字都不敢写,而要采取匿名的方式?署名诚信,其实这种人最不讲诚信,所以我判断,很有可能是同行或是商业对手使出的非正当手段。”

一个是广东《南方周末》的记者。他的提问紧接《新京报》记者的内容,更加咄咄逼人:“南宫琪先生,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举报人不在别处,就在南方金都,而且是南方金都的职工,他是出于良知和维护商业诚信的目的进行举报?”电视里没有播出这些内容,郭守信也没去现场,可他能猜出南宫琪当时的狼狈相。他一定被记者的凛然气势吓得瑟瑟发抖,语无伦次。但报纸整理出来的文字却文通字顺,看不出什么深层次的东西:“记者先生,这绝不可能。如果有,那也不排除是个别职工出于个人一时的情绪,或因为违犯纪律被批评,或因为生产操作不规范而被扣工资,从而怀恨在心,进行报复。”可能古文波看出了其中的道道,他进行了补充:“这个提问本身就很有问题。这次举报涉及诽谤,我们已责成市公安局进行立案侦察,在破案之前,这种假定是站不住脚的。”

郭守信将报纸塞进了手提包,骑上自行车,奔向了江平市人民医院。一到袁芷飞的病房,却看到袁冰正黑着脸坐在那儿,袁芷飞的脸上也布满了愤怒。被子上放着一张报纸,正是登载着发布会的那张《江平日报》。

“袁老。”郭守信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说:“不要太伤心了,这件事我一定会帮着芷飞。”

“你又来干什么?”袁冰的脸扭到了一旁。

“郭老师,我爸说,这件事不准我再管了。”袁芷飞的绷带还未解下,只得用左手在空中用力地挥了挥,气狠狠道,“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南宫琪肯定不会就此罢休,他还会在啤酒中加乐果,因为这样他能节省不少原料,取得更大的利润。”

郭守信眼睛向着袁冰一扫,沉着道:“不制止,还会害人。这件事,我不会坐视不管。”

“你要管你去管,我们芷飞不参与。”袁冰的神色与平常迥然不同,双眼盯着郭守信,语气硬硬的,“守信,我也劝你一下。以往,你举报造假文凭、假论文,他们也只是一时之气。这一次,你要断他们的财路,弄不好真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不怕,这种没良心的事他们敢做,我就敢举报。”郭守信转身向着袁芷飞,又请求道,“不过,芷飞,这个事还得找证据。”

“证据肯定可以找到。”袁芷飞眼中闪出喜悦之色,“我有一个同学在北京,他说这种啤酒只要掺有乐果成分,是可以检测出来的。”

郭守信正要再开口,袁冰却从床沿上站了起来,手向前拍打着,驱赶道:“守信,去,你还不要去创作?听说你的百米长卷就要杀青了。”

“袁老。这种事你也看得惯?”郭守信坐着没起身,脸一转,又向着袁芷飞道,“那怎么省里检不出来?”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省里的设备不行,太落后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就是检测人员也说了假话。”

这太可怕了。如果检测人员也不能站在公正的立场,那么什么地方还能尊重事实?科学结果都无法维持,还有什么不能虚假?郭守信眉头紧皱,起身厉声道:“如果我能抓到有效证据,我是一定要实名举报的。”

“郭老师,我真崇拜你。”袁芷飞眼里显出敬佩的光芒,“你才是真正的勇士。”又低下声音道,“我,我就不敢写真名。不过,郭老师,你也不要写真名字,南宫琪这人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袁冰的脸色越来越阴,他猛地上前,对着郭守信低声吼道:“郭守信,你还要干什么?芷飞都断了一根肋骨了,难道你要将他的小命送掉。我真后悔,以前给芷飞讲你的事。”

“说什么礼义廉耻,说什么诚信忠实,全毁在了一个钱字;说什么心灵良知,说什么神灵真佛,全毁在了一个权字。”郭守信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他念的正是袁冰在《乡党委书记》里创作的经典唱段。

可袁冰不为所动,两眼微抿,嘴里叫道:“艺术倡导正义,现实却不容乐观。”

“爸爸,你怎的啦?你不是要我们做好人吗?不是常告诫我们,不能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吗?”袁芷飞惊诧得望着袁冰,急叫道。

郭守信看着袁冰铁青的脸,心里也非常吃惊。他没想到素来沉稳的袁冰,竟对自己吹胡子瞪眼。也许这就是护犊子心理。每个为人父母者,或许都有这种心态,可以牺牲自我,但绝不允许伤害自己的骨肉。南宫琪小混混出身,打打杀杀已是家常便饭,手段残忍,诡计多端。袁冰心有余悸,也是人之常情。

“袁老,我主要是来看看你们。”郭守信边起身边告辞,“没有其他意思。”

“我只求问心无愧,哪能学做荆轲刺秦。”袁冰又低声嘟哝了一句。

荆轲刺秦?学习荆轲这个生在春秋战国时期的勇士侠客,学习他那“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千古壮举?举报南宫琪真有这么壮烈、这么崇高么?郭守信穿过病房走廊,下了三层楼梯,一直走到了医院的院落里。这个问题还悬挂在脑海中,放不下来。

院落里几棵枣树此时昂首挺胸,绿叶褐枝,伸手可触之处已不见暗红色的枣子。一阵风儿摇来,院子里飘洒着轻淡的芳香。离它不远,那一棵桂花树花期未过,淡白的花朵密密麻麻,香气更加浓郁。郭守信吸吸鼻子,一股芬芳扑面而来,沁人肺腑。“好香。”郭守信暗叫了一声,又仰着头向着袁芷飞的病房望了一眼,心道:也许现在袁冰又在劝说芷飞吧,也不知他要用什么理论才来劝阻住倔强的儿子。想做好人,又怕受伤害,难啊!郭守信一面走,一面心里直打鼓。刚走到院落的边缘,一抬头就碰到了两只最熟悉的眼睛。许芸正目光迷离地望着他,一见他抬起了头,立马低下头迅速地走开。

“许芸。”郭守信叫着追了上去,“姨妈的事怎么样了?”

许芸止步,抬头看了他一眼,黑色的瞳仁里一片哀怨:“咦!你还记得有个姨妈?听说你忙得很,是不是又在管关乎公平、正义的大事?”

“许芸,搬回来吧。”郭守信凝望着许芸憔悴的面容,恻隐之心顿然而生,“姨妈的丧事什么时候办?到时我跟你一起去。”

许芸沉静片刻,提醒道:“你什么时候能停止干得罪人的事,我就什么时候回家。”

“不是我要得罪人,是这些人不讲诚信,不讲良心道德。”郭守信的眼里呈现出南宫琪得意忘形的模样,坚持道,“我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生来嫉恶如仇。但这与我们夫妻有什么关系?也请你理解支持我。”

“你真要顽抗到底,我也没有办法。”许芸瞟他一眼,语气变得有点冷冷道,“不跟你说了,我还要上班。”

4

王彩凤的丧事办得很隆重,市四套班子都送了花圈,还派了代表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王彩凤生前的一些老同事也陆续到场。年已八旬的华伦在华瑶瑶的搀扶下,硬撑着直到仪式结束后才离开殡仪馆。

十多天来,要不是华瑶瑶的陪伴,刘琴琴真不知怎么度过。表姐许芸痛苦不堪,早已哭得嗓音沙哑,眼睛肿得像是水蜜桃。自顾不暇,哪有心思照管小表妹。全赖华瑶瑶仗义到家,开着宝马送她去省城,又在省城陪她住了四五天。回到江平后,半步也未离开刘琴琴,刘琴琴嚎啕大哭,她陪在一边掉眼泪。刘琴琴晚上失眠,她坐在一边劝慰。

上班后,刘琴琴一进办公室,苗立就嬉皮笑脸地贴了上来,嘴巴像是抹了蜂蜜:“姐,祝贺你啊,大作出版了,馆员指日可待。”她知道刘琴琴母亲刚去世,特意找了个高兴的由头。

谁知刘琴琴一看她手里拿的《文化馆免费开放浅论》,脸登时就绷紧了。苗立一吐舌头,心知马屁拍到了大腿上,立即闪开了。

刘琴琴冲到华瑶瑶的办公室,看见华瑶瑶正在擦拭桌椅,只好站住盯着她,眼珠子似乎有点红。华瑶瑶马上明白了,笑呵呵道:“几天没来,就这么多灰?唉,这井冈山大道就是车多,风沙大。”少儿辅导部不涉及文艺创作,所以被安排在靠街道一侧。

“瑶瑶——”刘琴琴想起这些日子,真下不了责怪的手。

“不就是那本书吗?没什么。”华瑶瑶特地提高声调道,“谁有钱,谁都能出书。谁要是眼红告状,让他告去好了。”

刘琴琴一把抢过她的抹布,扔在了地上的铁桶里,溅起一圈水花,又一跺脚道:“真是的,这一回我可是惨了。”

“嘿嘿,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怎么把我们弄惨。”华瑶瑶朝着办公室其他几人一笑,“总不会是你们吧?”

那几个人连连摇头说:“我们怎么会?现在这种事多了去了,再说我们又不评职称,管我们什么事。”

正聊着,刘琴琴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一看,却是吴刚。华瑶瑶看着刘琴琴接听电话,眨眨眼,笑道:“安抚的来了,这一下看你琴琴怎么说?”

来到馆长办公室,吴刚早泡好了茶水等着她。吴刚先是以沉痛的语调劝刘琴琴节哀顺便,又言人死不能复生,王彩凤作为老市妇联主任已是备享哀荣等等,长篇大论,无非是慰问语之类。拐了一个大圈,吴刚才渐入正题:“今年的职称聘任工作勉强按时完成,因为事出意外,你的表姐至今对我意见很大。为了做好这次职称评审的申报工作,有些事我们必须趁早谋划。”

“我今年没有办法报。”刘琴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

吴刚似有防备,淡然一笑道:“怎么没办法?你和华瑶瑶合著的学术专著已经正式出版。如果你有本科文凭,就可以破格报了。”

刘琴琴觉得荒唐可笑,明明没有本科文凭,你馆长偏要我去弄虚作假,可又不好说明,只好打着哑谜。你假模假样,我就装聋卖哑,看看谁熬得过谁。她的脸上慢慢地有了嘲弄的笑意。

吴刚好像没看出来,自顾顺着思路往下说:“按你的水平,完全达到了本科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你主演的《乡党委书记》经省文化厅的录制,不是已在省电视台二套和中央电视台戏曲频道播放了么?据长丰方面讲,像这种录制的戏曲片要在省台推出,可是难上加难。文凭也就是一张纸的事。”

刘琴琴目光从办公室里挂着的几幅国画上一一扫过,咬着牙,紧闭着嘴唇,好像怕一不小心就蹦出个词来。

“好吧,你自己先好好想想,离上报材料的期限也就一个多月了。”

刘琴琴一下楼,就看见华瑶瑶站在过道上等她。见她走了过来,华瑶瑶笑嘻嘻地靠了上去,一把拉着她的手说:“其实他找我谈过了,让我替你办一本。我怕你又恼火,就没敢直接办。”

“办起来容易,可让我怎么面对大家,怎么面对郭老师?”刘琴琴不想冷落华瑶瑶,坦言相告自己的想法。

“有什么呀?你呀真是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华瑶瑶比刘琴琴高了半个头,她伸出手在刘琴琴肩上一拍,笑话道:“你这叫迂腐,我家南宫琪把这种人叫做孔乙己。”

想起鲁迅笔下的孔乙己,刘琴琴摇了摇头。

华瑶瑶又在她的肩上一拍道:“是嘛,谁愿意做老古董。就这样定了,事情我来办。”

“别,别,还是让我先想一下。”

未等刘琴琴想来想去,古文波再次对这件事上了心。上午他还在办公室写材料,吴刚就打来了电话,笑称这一次是专题汇报,主要围绕刘琴琴的本科文凭进行商榷。吴刚说外围作战力量有限,关键之处还在内部突围,但愿古主任能够疏通夫人的思想。古文波听了又喜又恼。喜的是吴刚这么看重自己,毫无疑问,看重刘琴琴只是表面现象,实质上还是看重古文波;恼的是刘琴琴思想不解放,抱着旧观念,丢不下包袱。对付这样的沉疴,不下猛药不行!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黄昏,刘琴琴到学校接女儿。女儿一上她的电动车,抱着她的腰使劲一摇说:“妈,有人说,你配不上爸爸?这是真的吗?”

“婷婷,谁说的这个?”刘琴琴大惊,停下车,瞪了女儿一眼,“小孩子,乱说什么。”

古婷婷撇撇嘴,嘀咕道:“同学都说,你爸爸是主任,你妈妈是个演员,连个馆员都不是。妈,什么是馆员?馆员有没有好大?”

“这个古文波,我真要鄙视他。”刘琴琴恍然大悟,心里暗骂道。她拍了拍车子坐垫,怒色道:“是不是爸爸给你说的?嗯?”

古婷婷摇了摇头,停了一下,又点头道:“是,爸爸说不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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