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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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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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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连载

第六章 又是意外

1

创作《八百里井冈》百米长卷,是埋在郭守信心里多年的夙愿。入伍前,他曾三上井冈山,足迹遍及朱硝冲、黄洋界、桐木岭等五大哨口。步入红军洞,走过大小井,他的笔不停地画,不停地记,心灵也受到了极大的洗礼。自那时,他就萌发了创作《八百里井冈》的念头。在部队,做了师文工团的美工以后,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但他以为力不能及,迟迟未敢动笔。直到获得军内一些著名画家的鼓励之后,郭守信才最终确定这一宏伟蓝图。中国红画院的资助和支持,更使郭守信充满了信心。几个月的潜心创作,长卷现已初具雏形。

站在画卷前,学生们七嘴八舌,指指点点。郭守信看着这几位得意门生,脸上显出开心的笑颜。上完高级班的色彩课,郭守信说明天是星期天,大家就不必来了,因为他又得关门十多天,力争完成长卷的第二部分。廖小曼听了,带头鼓起掌来,吵着要先睹为快。文化馆的装修工程开工后,郭守信受不了这份吵闹和喧哗,只好将创作室暂时搬到了青少年培训中心。郭守信觉得距离很近,上个楼就到了,让大家看看,提点意见也好,便答应大家看一眼。

廖小曼围着长卷,屏神凝视,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微笑。其他几位也是走走看看,相互指点比划着,嘴里似在说着什么,可一句也听不清。

郭守信端详着画作,静等着他们的评论。

廖小曼一番深思熟虑,止住脚步,指着画作的第一部分,嫣然笑道:“我最欣赏郭老师的用笔,你看这儿运用泼墨、泼彩技法真是大胆细腻,显得酣畅淋漓。”

“留白也是得心应手。”说话的是余多,外号“余秋雨”。他戴着一幅深度近视眼镜,也是长丰市美术家协会会员,他煞有介事地摆着评论家的POSE,评说道,“郭老师一贯重视留白技巧的运用,你看这儿,还有这儿,都恰到好处,给人很大的想象空间,有了留白,画作就张弛有度、富有层次了。”

郭守信频频点头,低声道:“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些批评或是好的建议。”

“题跋和款识也很重要。老师这一点千万不要忽略了。”王小波是江平市的书法家协会主席,由于对国画的爱好,也加入到了培训班。他年龄略长于郭守信,说话也就相对犀利些,“比如郑板桥,他的题跋就富有特色,似画似题,与画作天然融合,浑然一体,令人叫绝。”

“好!”郭守信脱口赞道。绘就百米长卷,他感到难以谋篇布局的地方正是题跋。

评头论足了好一阵,郭守信才让学生们离开。但他把廖小曼叫住了。廖小曼显然也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两人一坐下,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可是倒出来的竟然全是苦水。“郭老师,我在那儿很难干下去了。迟早一天我会离开,也许不会太久。”方才观画时,廖小曼神采飞扬。此时却如霜打的茄子,脸上呈出淡淡的愁绪,“南宫琪现在傍上了江平市的大人物,飞扬跋扈,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了。”

郭守信看着廖小曼,晓得她接下来又是一大堆关于南宫琪如何玩女人、如何一言九鼎的故事,可他急于知道的并非这件事。他有意转变话题,坦言道:“小曼,我今天是想问问你,关于这个酒里掺乐果的事,有结果了吗?”

“哦,”廖小曼在自己脚上猛一拍,叫道,“对了,这个事我差点忘了。我已托我的同学将酒的样本拿去省里化验了。要不,我现在打个电话问问?”说着走到窗户边,拨起了手机。

郭守信苦笑着望着她,心里叹息了一下。廖小曼虽然精明能干,可毕竟太年轻了。南宫琪几句甜言蜜语,就把她从省城挖到了江平。当初许诺她做公司的副总,可直到今天,却依然还是个办公室主任。

廖小曼打完电话,走过来双手一摊,摇头说:“化验做完了,我的同学讲,结果表明酒里没有乐果成分。”

“嗯,说明南宫琪可能真没加乐果。”郭守信也有点意外。但他相信科学结论。

“切!”廖小曼用了一个网络上的惯用语气词。她不以为然地看着郭守信,肯定道:“一定有问题,你知道不?市委、市政府的那些官员都不喝安蜜牌啤酒了。”

“噢!”郭守信闻所未闻,他惊得眉毛一跳,眼珠子也差点蹦了出去,“还有这种怪事。前几年市委办、市政府办不是还专门下过文件,要求大家喝本地酒吗?”

廖小曼笑了。她早猜到了郭守信的反应。郭守信埋头走路,两眼从来不看天,哪里知道里面的曲曲折折。现在文化馆的人都在忙着弄文凭、搞论文,以迎接即将到来的职称评聘,可他常年如一日地关在房里创作,从不管自己的切身利益。看来又得提醒提醒了。

“郭老师,您放心,这事我自会追究下去。你呀,搞好你的创作吧。”廖小曼有些爱怜地看着郭守信,眼里忽然有了几分柔情,软声软语地:“郭老师,一年了,你得找找吴刚,你的馆员聘任也该兑现了吧。”

说到职称的事,郭守信眼里的光亮瞬间暗淡下来。这一段时间,许芸也没有再跟他提起职称的事,家里的生活环境大为改善。两人也正在逐步恢复往昔的融洽,但许芸时常转弯抹角地提示着他闲事少管,要管也得与她商讨,不能擅自作主。幸好,搬离文化馆后,自己的创作灵感不断涌现,从而淹没了那些繁繁杂杂,尘世俗事。

廖小曼看到郭守信脸上起了沉重的乌云,马上莞尔一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宽慰道:“也许是我杞人忧天。郭老师你不必过虑,今年怎么说也是你上了。如果吴刚他们又要乱来,我都不饶他。”

这句话明显有漏洞,如果有第三者在场,就有空子可钻了。郭守信瞟了瞟廖小曼,见她正火辣辣地盯着自己,不由得耳一热,起身道:“小曼,现在快中午一点,我们得回家了。”

廖小曼站起身,懒散地扭了扭腰,情绪忽然有些低落:“回家,在江平几年了,哪有我的家?你回去有个娇美的许芸等着你,我呢,回家还不是一个人?”

一进家门,郭守信就感到了许芸的异样。小饭桌上摆着四碟菜,甚至还有一瓶红葡萄酒。听到他开门的声音,许芸还在厨房里就喊:“守信,快来帮帮我,快点。”郭守信急速几步,跨进厨房,却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要他帮着端了那一大碗新鲜肉汤。

两人面对面坐了。许芸撬开酒瓶,给两人的杯里倒了半杯酒,举起酒杯,眼望着郭守信,笑嘻嘻道:“来,我敬你一杯,祝贺我们夫妻俩恩恩爱爱,一家人健健康康的。”

郭守信也端起杯,凝望着许芸。不用说,许芸今天特意作了些修饰,一头秀发盘成古典仕女型的圆髻,唇线分明,似乎涂了点口红。那双纯净透明的大眼睛此刻放射着莹莹的光束。不错,就是这种感觉!郭守信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似乎又站在了展览厅里与许芸不期而遇。他回头看了看那幅巨画,举起酒杯,大张着嘴巴,埋头就喝。没几秒,杯就见了底。

“葡萄酒哪有这么喝的?得摇一摇手中的杯子,喝起来也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得品,才能品出味道。”许芸做着示范,嘟起粉红的嘴唇轻轻地碰了碰杯子。

“嗯,这个酒质量真不赖。”郭守信也学着摇晃着杯子,轻轻一抿,又舔舔嘴唇。他笨拙的滑稽样,引得许芸吃吃地笑了起来。

今天,许芸太高兴了。上午十一点,她正在上班,突然接到了吴刚的电话。吴刚在电话里要求她下班前去一趟文化馆,说是有好消息要告诉她,态度相当诚恳,也很庄重。十一点四十分,许芸就急不可待地来到了文化馆。吴刚见到她,热情地又是倒水又是削苹果,一张脸好像成了川剧中的脸谱,变化多端。

“是这样。守信这一年来认真创作《八百里井冈》,也很辛苦,我们馆里基于鼓励创作的出发点,特意奖励他八百块钱。”吴刚用竹签叉起一片削好的苹果片,伸到许芸的嘴前。

“我自己来,自己来。”她伸手接道。幸亏吴刚的办公室也就他一人,不然许芸真要逃走。

吴刚坐在办公桌前,一直盯着许芸。只见许芸穿着蓝色的蝙蝠衫,白嫩的两腮被衬得一片胭红,下身却是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紧身黑裤,将她浑圆的臀部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吴刚突感心跳加快,喉咙里有点发干,他忙端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几口。放下茶杯,静了静心,吴刚接着说:“这个事你知道就行,不必跟守信讲。”许芸看着吴刚的眼神,脸倏地红了。女人的直感早就告诉过她,吴刚对她可能有点想法。因为每次见到她,言行总是颠三倒四的,令人困惑。

“不要告诉守信。”许芸重复了一下,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刚刚涌起来的高兴劲一下子就散了,她眼一瞪,质问道:“是不是又有什么鬼名堂?如果是这样,请你们趁早收手。”

吴刚难堪地搓了搓手,索性点破道:“是这么一回事。上次我不是打电话给你说过吗?去年守信没聘上馆员。为了弥补他的损失,我们决定给予一次性补助。这个事是经过了馆务会讨论的,杨志刚也有。”

许芸眉头缩了一下,脸色一变说:“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不是已经给了我们三千块钱吗?”本来许芸还想讲出华瑶瑶给钱的事,可想了想,没说出口。

“这,这……”吴刚尴尬一笑,连声解释,“我们听说守信创作这幅百米长卷是为了迎接即将在北京召开的奥运会,我们特别感动,所以临时决定给予奖励。以前的算是《乡党委书记》舞美设计的补偿。”

“哦!”许芸两道柳叶眉向上一挑,端起茶杯往面前的茶几上重重一戳,杯中的茶水四溅开来,声色俱厉道,“吴馆长,你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吧。一会儿补偿,一会儿奖励。告诉你,不明不白的钱我许芸一分也不要。”

吴刚一看情况不妙,硬着头皮只得承认这是郭守信没聘上馆员,馆里依据工资差额,进行补助。主要还是本着息事宁人的原则,防止引发矛盾,出现不必要的纠纷。

许芸痛苦地闭了闭眼,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猛地,她睁开双眼,讽刺道:“怪不得,你们要智取,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智取,用钱来堵郭守信的嘴。可惜看错了人,郭守信不是这种人。”

吴刚听了这话,心下一惊,顿时诚惶诚恐起来。他觉得许芸这个女人非同一般,也不晓得她究竟掌握了自己多少秘密。他感到这样的对话太艰难了,必须快刀斩乱麻。他讪笑着,又给许芸添了些开水,尽力掩饰着心中的慌乱,赔着小心说:“这个事华瑶瑶也不清楚,我现在只给你说了。当时出于让你们接受的考虑,才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如有不对之处,还请你多多包涵,在这儿我对你说声对不起。”

许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放缓语速道:“好吧。请你转告南宫琪,三千块钱我已奉还了,他的好心好意我谢了。不过,我要得提醒你们,耍手腕、用钱堵这些伎俩,对郭守信都没有用。”

“今年的聘任工作就要开始了。守信、杨志刚去年没聘上,这一次我们优先考虑,绝不让老实人吃亏。”吴刚赶紧岔开论题,又辩解说,“反正我们也没做亏心事,用不着这些手段。”

许芸冷冷笑道:“做没做,你们心里明白。我也不要你们对守信网开一面,只是要求你们做事讲点良心,也不要欺人太甚了。”

“当然,也请你转告守信,以后闲事少管点,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

“那行,我就相信你吴刚一次。这次聘任我等待着你们公平处理。”

“没问题,守信这次肯定能上馆员的岗。”吴刚赔着笑。

拿到钱,许芸骑着电动车像鱼儿一般,穿行在人海里。这样的结果虽然不尽人意,但也算是一个惊喜了。这场奇怪的会面竟然证实了自己对这三千块钱来历的判断,顺便揭开了一个疑问,更重要的是给了吴刚一个下马威!这么多年,郭守信憋屈地窝在文化馆里,可这些人谁给过他好脸色。今天吴刚虽说是坐在办公室里对我许芸个人道的歉,但也勉强给了郭守信一个说法和交待。

“对了,许芸,今天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郭守信喝完杯中酒,又要许芸添酒。无论如何,看到许芸高兴,他的心情也忍不住放纵起来。

许芸放下筷子,用手拢了拢前额上的一丝长发,笑盈盈道:“这是我们家庭的秘密,连雨诗我都不会告诉。”

什么事这么神秘?郭守信迷惑地盯了许芸一眼,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答案来。

2

许芸的喜事一桩接一桩。

这天,内二科的杨护士长喜滋滋跑来告诉她,她俩的副主任护师职称评审材料上报后,医院进行了排名,她俩分列三四名。按照副高职称副主任护师的评审条件,中专毕业的受聘主管护师后得满七年,专科毕业的得满六年,而本科毕业的只要满四年。院里有一大批符合条件的主管护师,有一位还是护理学硕士,依规定她只要工作四年即可跨入副高职称行列。由于每年上报的人数太多,但通过评审的名额极其有限。长丰、江平两级人事局将此激烈矛盾,巧妙地转到各企事业单位,要求各单位对上报的人员给予具体排名。百般无奈,各单位只好自制一套评分方案,先按项打分,再依分排名。

接到评审通知后,许芸和杨护士长细细地分析了院里的现状,又按医院的评分细则给各人打了一通分,结果惊奇地发现工龄长根本不占优势,文凭高才是硬道理。杨护士长也是长丰市医专毕业,工龄分略比许芸多些,可是两人的分数居然排在了十多名。

杨护士长当时就有点心慌,着急地说:“许护士长,如果这样闹下去,下次我们还怎样领导下面,怎样去指导小年轻?”

许芸也暗自焦急。是呀,假如一般的护士都是副主任护师了,而护士长还是一个主管护师,这确实在面子上说不过去。在宣传栏里一介绍,也会让人耻笑。

杨护士长脱下白大褂,一把摔在了桌子上,怒道:“什么狗屁规定?这不是逼良为娼吗?”

许芸没注意她话里有话,默默地将她的白大褂挂在了衣架上,劝道;“唉,没办法,我们又不能修改这些评分细则。”

“有,怎么没有?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杨护士长走到许芸身边,嘴巴紧贴她耳朵,叽咕叽咕说了一通。许芸一听,头摇得像拨郎鼓,连说:“不行,不行。”

“怎不行?”杨护士长老家是东北的,身材高大,嗓门也大。她一见许芸这副态度,一时火了,大嚷道:“你不会也像你家老公一样,做二百五吧?”

许芸脸一黑,不知怎么也火了,随口道:“干就干,你提我老公干什么!”

杨护士长嘿嘿一笑,拍了拍许芸的肩膀道:“行,这事不用你管,我来办。”

从效果上看,这不啻为一条快速提升职称等次的捷径。几天后,医院在大院里进行了公示。医师、护师、麻醉师、中医师等等写了几大张红纸,顺着排名看下去,每个人的总分都咬得很紧,有的甚至相差0.02分。好险啊!假如没有那本本科毕业证,那自己肯定没指望。

“祝贺啊,护士长。”“祝贺,许芸。”科里的同事见了,纷纷祝贺。许芸脸红红的,想起自己学历那一栏里填着“大学本科”,她的心就怦怦直跳。

“不要慌,没事的。”杨护士长不愧是内二科的老护士,看人体手术看得多,好像具备了看透人内心的功能。她及时发来的手机短信,使许芸的心跳渐渐归于正常。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公示期顺利地划了个句号。果然一直无人举报。

虽说事情办得圆满,可许芸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杨护士长性格直爽,平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于是她再三嘱咐千万不能漏出一点风声。杨护士长哈哈一笑道:“我又不是二百五,自己举报自己啊?”许芸眉头一锁,不客气地说:“不是说你二百五,我是说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透风。比如我家守信,我也不会告诉他。他这个人六亲不认,别说你,就是我,他都敢举报。”杨护士长大手在桌上一拍,高声道:“本来这事也没什么,到处都是这样搞。但你家老公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不告诉郭守信,不等于不告诉任何人。一天夜里,许芸躺在被窝里,一五一十地给刘琴琴讲了整个事件的过程。刘琴琴当时正侧面躺着,一听惊得整个身子弹了起来,大叫道:“表姐,你发什么神经啊?”

“看看,看看,是谁在发神经?”许芸掖了掖踢翻的被子,语气却极其坦然,“我这也是随大流。你不必这么大惊小怪的。我早就说过,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叫我怎么说你?”刘琴琴赌气似的一翻身,将脸转向了另一侧,“你这样闹下去,迟早会不欢而散。”

“一切顺其自然吧。”许芸伸手就要关灯,“这个世界我无法改变,只有慢慢改变自己。”

“你,你真是—”刘琴琴猛转了身,又坐了起来,将她关灯的手扯了回来。刘琴琴真想骂她变色龙,变来变去,变得越来越不像话了。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许芸也坐了起来,将被子的一角拉了上来,盖住了刘琴琴的胸部,讪讪道:“我知道你肯定又要骂我变得世俗,变得老于世故。可琴琴,你转眼看看四周,现在还有谁不在为自己着想。造个假文凭,请人写篇论文,比起那些吃出大头娃娃的奶粉,吃坏人肠胃的苏丹红又算得了什么?”

刘琴琴张了张嘴,斜睨着许芸,狠狠道:“别人可以这样,就是你表姐不行。因为这样,郭老师就失去最坚强的后盾了。”刘琴琴将“郭老师”几个字咬得特别重,她想气气许芸。

“哦,你还是不懂你的表姐夫。他最坚强的后盾哪里是我,是他的雨儿,还有……”许芸嘟起小嘴,向着刘琴琴一翘,“还有你,还有那个什么廖小曼。你们都是他最坚强的后盾。”

“哼,人家给你说正经的,你却这样没正经。”刘琴琴也嘟起了粉嘴。

刘琴琴嘴上虽然这么硬,可是心里却打翻了五味瓶。时间飞逝,转个身就是一年,现在自己又一次面临职称评审,可材料一直不齐全,吴刚追了三回,还提示说未雨绸缪,早些动手。自从去年拒绝了华瑶瑶替她弄文凭的事,古文波在家就一直没给好脸色。上个月,贡市长接任市委书记,古文波水涨船高当上了市委办主任,回家后脾气更是见长了。只要说到职称,他就暴跳如雷,说自己没闲暇理你这些牛零狗碎,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好自为之?怎么好自为之?古文波不像华瑶瑶直接,他说话总有潜台词。那潜台词就是随波逐流,跟着大家一起造假,糊弄过去。

唉!难道我们以前的坚持就要白费?刘琴琴烦躁地双脚一蹬,又钻进了被窝。如今,连表姐都这么干了。这世界究竟怎么啦?想当年,表姐的眼里也是掺不得一粒沙子,听见别人说几句脏话,她都要气得掉眼泪。

许芸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关了灯,说:“睡吧,别多想了。如果你觉得表姐是个坏人,明天一起床,你也学学你的表姐夫,到医院举报去。”刘琴琴没答话,但她的眼睛没闭上,在黑暗里直愣愣地睁着。

3

在局三楼的第三会议室里,杨进主持召开了局职称评定领导小组年会。文化局下属六个单位,常称为“三馆一团一司一队”,即文化馆、图书馆、博物馆、采茶剧团、电影公司和文化行政执法大队。江平市文化局规格为副处级单位,故下属单位也大多顺水推舟升格为正科级事业单位。只有电影公司由于性质定为企业经营的国有事业单位,级别上不去,为副科级,而且干部职工的职称系列也走政工系列,公司经理为此牢骚满腹,可也无可奈何。

杨进环视全场,见领导小组成员全部到齐,便宣布开会。他的语调有点沉重,听上去一开头就是抱怨:“职称评定虽然在我们文化局是个重头戏,领导小组成员大多是单位上的一把手,可这个领导小组组长真不是人干的。局属各单位加上各乡镇场、厂矿企业文化站,好几百人,都是拿职称工资,这个事做起来也实在千头万绪。”

吴刚的思路顺着杨进的话,开始天马行空起来。文化馆的职称聘任和评审原本开展得也很顺畅,呈现出齐头并进的良好局面。可是具体到哪个人聘任时,却节外生枝。馆务会决定优先考虑去年落聘的杨志刚、郭守信,未料馆里另外几人闹出意见来,直说去年是民主投票,为何今年用行政命令?馆领导优先聘任杨志刚、郭守信的承诺与职工何干?有本事另外争取两个聘任指标云云,并扬言要上告。面对大家的吵闹,吴刚焦头烂额,只得向局里汇报,以求良策。

“文化馆情况有点特别。”杨进说到这儿朝吴刚看去,吴刚咧嘴一笑,脸上的表情很不自在。杨进又转身面向电影公司经理说道:“电影公司也一样,有历史遗留问题。有些职工去年落聘,但其本人确实发扬了风格,为领导分了忧。本来特殊关照一下也属情理之中,可另一部分人又不同意。这怎么办呢?你们下面把矛盾交到了局里,局里也没有特殊的办法,为公平起见……”

“杨局长,”剧团的丁磊扬扬手,请求道,“我想插句话行不?”

杨进停了一下,点头道:“当然可以。

早些年,丁磊凭着大型采茶戏《村支书》、《山乡情》等剧目连获中央宣传部“五个一”工程奖,是省文化厅里特批的正高职称国家一级演员。他在局领导面前向来随意,敢说敢干。丁磊有一对好看的剑眉,五官的轮廓也很分明,浑身洋溢着男人的阳刚之气。这时,只见他剑眉一扬,高声道:“杨局长,我建议局里定个规则,给我们一柄上方宝剑。如果各单位一把手说的话都没有用了,以后我们还怎么带班子?还怎么做到言而有信呢?”

杨进心里骂了一句:好你个丁磊,你来这儿充好人,撂挑子,想让局里替你们背黑锅,没门。

大家一听,齐声叫好。吴刚感激地向着丁磊一笑,点头说:“只要局里会支持,我们就不怕。”

“不行!绝对、绝对不行!”杨进本想连说四个“绝对”,但在说出两个“绝对”之后急中生智,话锋忽一转,直接将问题提到了另一个层面,“现在中央都在提倡公平、公正、正义,网络上最大的热点也是这一块。假如我们还在运行行政命令这一套,非但不利于发扬民主,而且极不利于稳定。”稳定是压倒一切的。果不其然,此语一出,满座无声。

杨进目绕全场,用总结的语气爽声道:“从讲政治、讲民生、讲民主的角度考虑,也为了避免出现各种不稳定因素,局职称评定领导小组决定,今后全局各单位、各文化站在职称评审、岗位聘任上,只要存在竞争,必须一律采取公平公正的方式,民主投票,民主决定,投票结果当场公布,杜绝暗箱操作。”

局里随后下发了正规文件,并明确指示,2007年的聘任工作必须在中秋节前结束,2008年的职称评审材料必须在11月底前上交。文化馆几位竞选对象闻风而动,先后使出了狠招与猛招。有一个竞争对象的父亲是在一家大超市做总经理。他利用空隙,给文化馆的干部职工派送购物卡,馆领导两百元,一般职工一百元。但他不敢往郭守信这儿送。连杨志刚也动手了,他由吕副馆长帮着出面,请文化馆的人分期分批地到餐馆里“聚会”。

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郭守信顾不上这些,他两耳清净,聚精会神地扑在百米长卷上。刘琴琴忧心如焚。她将情况反映给许芸,让许芸也做做工作。许芸惨然一笑,摇了摇头。相处十多年,她太懂郭守信了。郭守信钢板一块,谁也说服不了他。人家是不讲原则性,他呢,是原则性太强,就像一个顽固的碉堡,攻不下来的。别无选择。刘琴琴只好暗中和同事们打招呼,请他们投郭守信一票。她也想请大家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哪料,一听是为郭守信请客,大家都婉言谢绝,还问这是谁的意思。

等到8月5日投票,郭守信才从创作室里走出。然而为时已晚,他又一次落选。看着投票结果,他真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受。馆里的人都涌向杨志刚等几个人,祝贺他们聘任成功。只有刘琴琴眼含两汪泪水,走过来试图安慰。郭守信粗暴地推开刘琴琴的手,脚步沉重地走出了文化馆。

馆外,井冈山大道上车水马龙。郭守信站在大道上,回头一望,阳光下,装修后的文化馆已是焕然一新。原先石灰墙上的斑痕不见了,重新抹上了柠檬黄的涂料漆,那些管道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崭新的白光。

郭守信茫茫然地望了望天空,向着江平公园走去。他说不清此刻内心的感觉,也道不明其中的猫腻。他有点恨,有点愤,有点伤,还有点落寞。他漫不经心地走着,步幅很小,频率极慢,阳光将他长长的身影拖在地上。

4

王彩凤的身体忽然间就不行了。

这位当年在江平市左右逢源的妇联主任,此时正躺在市人民医院的病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旁边,许芸伏着脑袋正在抽泣。唉!王彩凤颤微微地用手摸了摸许芸的头,一滴老泪从几乎空洞的眼眶里滚了下来。她不知许芸是在为她的病伤感,还是在为自己的丈夫受排挤而伤心。嫁给郭守信,王彩凤是赞成的。对于女儿们的婚事,王彩凤虽然很上心,但她深信年轻人的眼光。她采取不调查历史、不打听背景、不干涉选择的“三不原则”,处理着刘琴琴和许芸的婚事。那一次,她只是叫许芸把郭守信叫来家里吃了餐便饭,就定下来了。郭守信人长得好不说,最重要的是举止有度、言语文明,显示出很好的家庭教养。吃过饭,王彩凤肯定地表示这样的棒小伙,尽心嫁,有多少嫁多少。后来又听说郭守信才华横溢,为人正直,王彩凤更是庆幸许芸有了好着落。

可是近两年,怎么两口子就越走越远,越来越闹别扭呢?

王彩凤躺在床上,有点心烦意乱。在她的内心深处,许芸的地位一点儿也不亚于刘琴琴。许芸的妈妈作为大姐,为了王彩凤这个小妹读书,作出了巨大的牺牲,从小辍了学,在家帮着种地,操持家务。

许芸哭了一会,抬起头,正看见王彩凤睁着眼看自己。她鼻翼一抽,泪水又顺势而下。

“孩子,有什么委屈就对姨妈讲吧。姨妈的日子也不多了。趁现在我还清醒,也好给你出出主意。”王彩凤爱抚地看着许芸,想到不久就要与她们永别了,眼睛里又一阵潮湿。

怎么开口呢?许芸伸出手,轻轻地抓过姨妈的手,摸了摸,看见上面已是皮包骨,比松树皮的皱褶还要多。她摇了摇头,没有开口。本来姨妈就已病倒在床,许芸已是伤心透底。未知更大的打击接二连三。郭守信这个大傻瓜,把文化馆的人得罪光了,竟然再一次落聘。作为他的妻子,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的同事?还有什么脸面对亲戚朋友?江平有句古话:“得罪人,做孤人。”现在,郭守信就是文化馆不折不扣的孤人,独人。但这些,我能对这个垂死的老人讲吗?泪水再次不争气地汹涌而出。许芸转过头,用手抹了抹,掩饰道:“姨妈,我有点事先走了。”

许芸匆匆走出病房,来到了她的护士长办公室。正值中午时分,办公室里没有人,她屁股一靠座位,就放开喉咙大哭起来。投票前,她还有种侥幸心理,以为吴刚他们会帮着做些工作,文化馆大部分的人也会出于同情和正义,投郭守信一票,未料竟是这样一种情形!

那天,打开QQ,看到刘琴琴给她留言说:“表姐,大出意料啊。表姐夫得票竟会这么少!看来大家确实把他当作眼中钉、肉中刺了。我也是回天无力啊!”眼中钉,肉中刺?许芸一读这几个字,顿觉自己的眼里也打进了钉子。她气势汹汹地来到吴刚的办公室里,厉声质问:“吴刚,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儿良心?还讲不讲一点儿道德?就算郭守信不会做人,但他为文化馆做的事还少吗?”

一看来者不善,吴刚满脸堆笑,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说:“我也没办法控制,这是民主投票,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

“狗屁!”万分气愤的许芸口不择言,恶狠狠道,“你们干的事以为谁会不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哼!”

“喝口水,消消气。许护士长。”赵家勇端着茶杯走了上来。

“喝,喝什么!”许芸手一扬,将茶杯撞得飞出老远。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许芸灵机一动,撕破脸皮道:“开会写横幅、上街写标语,画宣传栏哪一样不是郭守信干的?他什么时候讲过价钱?为了公家的事什么时候皱过眉头?到后来,你们竟这样对他?啊,还有没有天理啊?”说罢,许芸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人群中有人小声地议论着,似乎在替郭守信打抱不平。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结局。守信只有等明年了。”吴刚哭丧着脸说,“明年一定过关,他的聘任明年不拿出来投票。这事我作主了。”

“明年,又是明年!什么时候你吴刚说话能算一次数?”许芸声嘶力竭地喝道。

“这,这……”吴刚脸上沁出了虚汗,脸也有点发青。

陡然,刘琴琴钻出人群,走上前一把将许芸拉住,狠力地扯着走了。吴刚一脸郁闷,看着众人驱逐道:“走,走,还不上班去。”

接下来,许芸当着刘琴琴的面就给郭守信发短信:“姨妈病重,我得回去照顾她。这一段时间,你自己一个人过吧。”刘琴琴恼怒地抢过手机,要删除这条短信,说:“我妈用不着你照顾,你还是在家陪表姐夫吧。表姐夫的情绪肯定很不好,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许芸不容分说发出了短信,又从家里搬出了行李箱,住到了医院里。

“时间真能改变人啊!现在的表姐怎么变得这么不淑女呢?”刘琴琴叹道,“一个职称闹得人人不安,到处鸡飞狗跳。”

确实是鸡犬不宁啊!许芸想起郭守信那副板起的面孔,平素见到人也不晓得露点笑容,每天从床上一爬起来就是一个严肃的表情,哭得更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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