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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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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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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连载

第一十六章 河流奔腾

1

廖小曼接到王小波的电话后,拖着长长的行李箱,赶到了文化馆大楼下的集中地点。看样子,余多、王小波两个人来得很早。王小波走过来,接过廖小曼的行李箱,塞进了车子的后备箱里。

车子是陆虎,越野型,放在文化馆大楼下的院子里,有点鹤立鸡群的意味。余多说:“小曼,你带这么大的箱子,是不是准备做我们的写生模特啊。”廖小曼咧嘴一笑说:“当然行,很荣幸。”王小波撇了一下嘴说:“要做,也是做我的模特。我没有通过郭老师的同意,就暗地里给小曼打了电话。也不知等一下郭老师怎么说。”“郭老师人呢?”小曼抬头望了望大楼,只见大楼每一层都窗户紧闭,灯光四射。“听说是什么联合调查组,找他谈话呢。”余多掏出一根烟,塞进嘴里,又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吞云吐雾起来。

“联合调查组?” 廖小曼怀疑耳朵听错了,“调查什么?”

王小波靠在车上,半眯着眼睛说:“听郭老师讲,是他实名举报了他们馆里假文凭、假论文,还有假论著的事。”

余多向着空中吐了一个大大的烟雾,不以为然地说:“郭老师,就这点我不太理解。一个艺术家,管这些破事干什么。”

唉!原来他还留有一手。这个天,到底还是让他戳了一个窟窿。一阵风吹来,廖小曼不自觉地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进车里坐吧。”王小波拉开车门。廖小曼看了看有点灰暗的天空,钻进了车内。

也只在车内坐了一小会,郭守信就下楼来了。几个人跳上车,王小波发动车子。郭守信一看,愣了,说:“小曼,你怎么知道今天走?”小曼很不客气地回道:“幸好有人给我通风报信,否则你这个老师就要丢下我这个学生了。”郭守信看了看余多,余多说“不是我啊”。又看看王小波,王小波眼不斜视,启动了车子。郭守信用手点点王小波的后背说:“你这个告密者。”

车子走了几步,廖小曼按捺不住,脸转向郭守信,问道:“郭老师,联合调查组是你引来的吧?”郭守信点点头,主动地说起了刚才的谈话。他说,省文化厅人事处的副处长梅婷带着市文化广播电视新闻出版局的人事科长杨香香,今天正式进驻文化馆,开展职称评定造假事件的调查。县纪检委也派了一个副科级干部一道参加。谈话时,他说的还是举报信的内容,不同的是,他当着调查组的面起了誓。

“起什么誓?有这个必要吗?”廖小曼有时觉得郭守信真有些天真和幼稚。

“怎么没必要?我不能让他们走过场。部队上战场,也是要写请战书和决心书的。我说,举报信如果虚假,我愿自动辞职。”郭守信脸上呈现出一种坚毅的神情。

车内几人一时沉默下来。猛然间,廖小曼觉得自己比原先更能理解郭守信了。原来,郭守信,确实将一个人的诚信看得比职位、比生命更加重要。这或许就是一种信仰,一种执着于正义、向善、向真、向美的人生价值观。

“你们怎么啦?我说得不对吗?”郭守信自嘲地说,“我明白,在你们看来,我这个人是蠢蛋,是二百五。”

“没有,没有。”余多连连摇头。

廖小曼向着车前面的山道说:“车子就要进山了。等一下我不敢说话,一说话就得晕。所以我得抓紧时间表明一下我的态度。郭老师,你的做法我坚决支持,但说实话,我敢举报金都酒业,那是因为我没有后顾之忧。你就不同了,你生于此,长于此,你举报的都是你的同事,甚至还有亲戚。一般人根本做不到,因此说,你不是一般人。”

“就是,郭老师,你画画有我们达不到的高度,品行,我们也只能望你项背。”王小波握着方向盘,接着又提醒廖小曼说,“天寒地冻的,山路可能有点滑,小曼,你别看窗外,干脆靠在后背上闭目养神吧。”

山道弯弯。车子开始在路上发起抖来。摇摇摆摆,晃晃荡荡。去宝江乡的路本来是水泥路,虽然不到六米宽,但也平平坦坦。自从2006年建设高速铁路起,水泥路就被来来往往的大货车压坏了。这些大货车车身长、载重大,常常是八个甚至十个大轮子,从你身边开过时,好像一堵又高又厚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压坏路以后,灰沙开始作祟,车子一过,灰沙满天飞。路两边的树木由此受了极大的委屈,身上常年披着一层灰黄的沙土,有的被压得枝残叶败,奄奄一息。

“大货车来了。”王小波嘴里喊一声,连忙将车子往右靠。余多看着这一辆接一辆的大货车,眉头一皱,狠狠地骂道:“虽说他们是来帮助我们老区建高铁,可是压坏了路,也得修一修啊,真是没点社会责任感。听说这条路,宝江中学的学生上学、放学是必经之路,我真为他们担心。”

“也不能这么说,”王小波反驳道,“人家怎么修,工期要赶,货物要运。即使修了,还得压坏。不如建完高铁路之后,再修。”

“反正,我就是看不惯这些大货车司机。”余多翻翻眼皮,说,“交通事故就数他们最厉害。”

郭守信没有参与这场无休止的争论。他在回想上次到宝江乡写生的经历,也在谋划本次写生的主要几个取景点。古里隘听说山高林密,曾是一个古驿道的休息点,风景十分独特。还有水神庙,就在莫愁河边,也有几百年历史了,值得一画。另外,就是上次没有去的七星岩了。据说那儿不但临河,而且山势险峻,山脚下的林木绿油油的,显露的是江南水乡的柔美,但拔地而起的高山顶上却什么也没有,全是金黄色或浅黄色、灰白色的石头,颇有北方大山的气质。这样奇特的景观,如果不画出来,岂不丧失了一个大好的写生机会?想到这里,郭守信对此次写生充满了期待。

此刻,廖小曼并没有睡着。晃动的车子让她不可能入睡。她头靠在后背上,眼睛紧闭着,可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幅又一幅画面。一会儿是许芸的满面愁容,一会儿是华瑶瑶的双眼泪花,一会儿又是南宫琪那一对满含仇恨的眼睛。南宫琪被抓后,廖小曼也不想再回金都酒业公司上班了。近些日子,她除了帮郭守信创作《八百里井冈》做着辅助性工作,晚上还在系统地阅读美术理论书籍。她已经悄悄地报了中国艺术研究院的硕士研究生考试,想再进学校读几年书,也想借此离开江平,重新走上属于自己喜欢的人生之路。

车子慢慢地行进着。余多与王小波争得累了,也半躺着,向着车窗外的莫愁河出神。

2

这一次写生,郭守信没有惊动宝江乡政府。几个人找了户干净的农家住下后,背上画具和画夹,直接登上了七星岩。七星岩果然气度非凡。连绵的群山在天宇下描出一条颇具美学内涵的山脊线,曲折、灵动,像是波浪,又像是从女人身上描下的曲线。高大的青冈栎直插云天,几排湿地松和马尾松绿得耀眼,黄连木、乌桕、青榨槭、翠柏、小叶黄杨等等,真是令人眼花瞭乱,目不暇接。

廖小曼欣喜若狂,她丢下画夹,跑到一棵苦槠树下,大叫道:“哟,这么冷的天,怎么这树上还有果实?”

王小波从树下捡起一粒苦槠果实,笑道:“你真是少见多怪,这种树在我们南方,真是随处可见。”

“别动。”余多对着廖小曼举起了单反相机。廖小曼今天特意披上了一件鲜红的风衣,脖子间还围了一条纯白的丝巾。走在碧绿的山林中,煞是显眼。

“小时候,我家的屋后就有两棵苦槠树,我们常常捡了果实磨豆腐吃。”郭守信也弯腰从地上检起几颗,向着莫愁河方向用力一扔。这里已是莫愁河的上游,河水向下流,再流几十公里,过三个险滩,就到了江平市城区。

“哦?那我现在捡些,回去做豆腐吃。”廖小曼轻吼一声,“余多,小波,捡啊。我可没吃过。”

两人正要放下手中的东西,被郭守信拦住了。郭守信指了指山上说:“你们看,还有一段路,上去先写生,回来的时候再捡,省得背着走。”

大家抬头向山上望。“忽啦”一声,几只白色的大鸟从林中迅疾地飞出,翅膀一张一合,姿态十分优美。

“看来,我们这些入侵者,打扰了他们的美梦。”王小波拍了拍身边的一棵红豆杉。

廖小曼眉头一紧,也说:“就是,我们的动作幅度尽量小些。”

往上爬了一阵,大家的身上有点发热。余多脱下外套,系在腰间。廖小曼也要脱下风衣,王小波却不让,指了指脚下的积雪说:“你看看,山外的雪早已融化,这里却还有积雪。说明这里的温度低得多,千万别脱衣服,小心感冒。”廖小曼感激地点点头。余多怪笑一声:“看不出,你好会怜香惜玉啊。”

说说笑笑。也就到了山顶。山不高,可是很陡峭。如果不是郭守信请教当地人,寻到了一条山里人走的小路,那么此刻的他们或许还在山脚下转圈。山上的石块成堆,奇形怪状,若动物奔跑,若植物静立,又若白云飞翔,若人群集会。一丛丛,一排排,或三五块抱团,或上百块成堆。廖小曼穿着风衣,在石块间跑来跑去,余多跟着,拍了一张又一张。闹了一阵,四人分别支起画夹,正式写生。

郭守信面向的是北方,北面是更高的群山,群山之上是灰蓝色的天空。以此为背景,他写生的对象的是两块突兀而起的巨石。这两块石头并肩而立,相距不过一米,既如一对夫妻在相拥,又如一对恋人在喁喁私语。郭守信对写生向来重视,不仅带着几支大白云和勾线笔,还带来了上好的宣纸。

画了许久。先是余多喊了一声:“吸一支烟了。这地方没树没木的,可以吸烟吧。”王小波也放下了画笔说:“吸什么烟,我们相互看一眼。”

廖小曼的写生画,背景是蓝天下的莫愁河,中央的位置是几块不规则的石头。站在她画画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石头在阳光下呈金黄色,而且这些石块几乎就是一群奔腾的马儿,纵横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郭守信左瞧右看,指点说:“角度不错,你一定要注意把握整体的布局,突出中心。如果上色,则要注意突出光感的层次,还有阴影的处理。”

又看余多的。余多只画了一块石头,这石头占了大半个画面,奇怪的是石头上还长了一株小草。郭守信说:“你的构图太大胆了。一定要注意画面的分割线和透视意象的把握。”余多抓抓头发,声音洪亮地回道:“郭老师真是独居慧眼,每次指导都能一语中的。”

王小波没有画完。但他的构图别居一格。他将几块巨石置于远处,近处突出位置的是一位女人的侧面剪影。女人头包纱巾,身披风衣,站在山上向着远处眺望。山风将她的纱巾和风衣吹成了旗帜,似乎能听到呼呼的风声。“好,好,”郭守信陡然有了表达的欲望,“这幅画如果比例处理得恰当,很有象征的寓意。石块、女人、风,动与静相配,人和物相配,流动的风和千年不变的石头形成巨大的反差,好啊,妙不可言啊。”

余多不无醋意道:“难怪你王小波要相互看一眼,原来你稳操胜劵啊。”

“这一轮小女子甘拜下风。”廖小曼向着王小波抱拳作揖。她的样子很滑稽,王小波忍不住大笑起来,连不拘言笑的郭守信也抿嘴一笑。

中午,四人席地而坐,随便吃了点干粮。廖小曼本想与许芸通个电话,却发现山上没有信号。下午各人又画了一幅,回到居住的农家时,已是晚上七点。

睡觉前,廖小曼坐在床上,拨通了许芸的手机。许芸可能觉得意外,接通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曼,有事吗?”小曼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一丝迷惑,便说:“我和郭老师一起来宝江了。今天到七星岩写生,景色真不错。只是山里有点冷。”“哦。”顷刻,许芸又提醒说,“山高路滑,你们要注意安全。”“会的,谢谢许姐,”廖小曼不知怎么转变话题,只好直奔主题,“听说省里来了联合调查组?”话一出口,廖小曼就捂住了嘴。果不其然。许芸那边好久没有回话。久久过了半分钟,才说:“不管了,我是我,他是他。”“这…… ”廖小曼陪着小心,轻声道,“许姐,小曼多句嘴。像这种事,也总得有人管。比如我,就写了金都酒业的举报信。”“别说了,小曼,”许芸打断说,“金都酒业的事能与这个相比吗?你那是人命关天的事。”“你们又吵架了?”小曼明知故问。许芸不等她再说,抛下一句“我值夜班,下次再聊吧”,果断地掐断了电话。

廖小曼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又打了个电话给刘琴琴。与刘琴琴的相识,缘于在文化馆对《八百里井冈》的解说。当初,廖小曼到文化馆听课,做郭守信的学生,文化馆的人都很抵触,都认为她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慢慢地,才发现廖小曼虽然来自于大城市,却没有城市小姐的傲气和偏见,见到馆里的人总是主动打招呼。即便你不理她,下次遇见你,她仍然照样笑脸相迎。刘琴琴开始也排斥她,但后来接触多了,有了一些了解,特别是亲耳听了她的解说之后,才从心里接受了她。觉得她的确有艺术天赋,为人正直坦荡,于是彼此就留下了手机号,也联系过两三回。刘琴琴接到电话后,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通,好像在等着这个电话,以便吐出自己憋了一天的心里话。

郭守信谈完话后,接着调查组又分别找了文化馆的正副馆长、华瑶瑶、袁冰等十多个人。刘琴琴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但她在谈话中,勇敢地承认了自己买假本科文凭以及在假论著上签名的事实。并且她当场向调查组上交了一份检讨书。刘琴琴又说,馆里人都清楚这是郭守信写的举报信,现在碍于表姐夫正走红运,不想找他麻烦。可是这笔帐,迟早得算。

“哦?是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宣称要报复?”廖小曼既为刘琴琴的诚实叫好,又为郭守信的未来担忧。

刘琴琴没有迟疑,直接说:“吴刚就是这样对我说的,他说,不用我吴刚找郭守信,以后自有人修理他。”

吴馆长?吴刚竟是这样一个人?廖小曼很是诧异。

“华瑶瑶呢?”廖小曼下意识地咕哝了一句。

从声音里听不出刘琴琴是什么表情:“她啊,可能是南宫琪的事弄得她筋疲力尽。她倒是一句牢骚也没发。而且我还听说,她也承认了自己买假文凭,请人写书的事。”

哦?竟有这等事?廖小曼一怔。

3

第二天去的地方是水神庙。

莫愁河是章江的重要支流。与章江上的船家一样,自古以来,莫愁河上的船工就很重视对水神的祭祀。长江沿线有的地方敬的是张飞庙,把张飞比作水神,还有的地方敬的却是关公。而章江一带,有敬水神的,有把宋代的老船工萧公当作水神的,风俗人情各有差异。其实,要在水里行,哪里都一样,先得敬水神。

水神庙坐落在莫愁河边。约高十五米,三层。据江平清代的县志记载,原先水神庙用的全是粗壮的木头,上下三层竟无一根铁钉,靠的是天衣无缝的榫卯相接。后来几经损毁,如今这座水神庙是八十年代初在原址上重建的,靠水的地方用的是水泥桩,二三层也是木质结构。

廖小曼看到这古色古香、四周建有观景台的水神庙,第一个跑了上去。她跨进第一层的厅堂里,指着上方坐着的水神,笑着说:“这是谁啊?观音不像观音,如来不像如来,好搞怪哦。”

余多大惊失色,忙向着水神合掌作揖道:“水神在上,这姑娘来自城里,天真浪漫,不懂水乡规矩,请水神切莫责怪。”王小波也向着水神鞠了一个躬。郭守信扯了一下廖小曼的风衣,带着她沿着楼梯,登上了二楼。

站在二楼上,面朝河流,无限美景,尽收眼底。向上看,江水扑面而来,像是银河之水,从遥远的地方流来,令人想起“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壮美情景。向下看,水流湍急,行色匆匆,平静的水面下,却是深不可测的漩涡和险滩。郭守信告诉廖小曼,这条河一共有九个险滩,一滩更比一滩凶险,曾经吞没过无数的船只和渔民。

“这条河不大,原来这么厉害啊。”廖小曼拍打着观景台上的栏杆,口中念道,“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念罢,余多、王小波也上来了。四人向着三楼走去。三楼上有几个游客正围绕四边的观景台转悠。一位女游客端着相机,拍个不停。四人走走停停,饱览着江山风光。廖小曼指着前方的一只小渔船说:“快,快,余多,你拍下来。”余多举起相机,拍了一张说:“拍这个有啥意思?你得替我当模特。”“行。”廖小曼今天恰巧换的是一件银灰色的长风衣,颈间系一条红色的纱巾,腰间也系了一条银灰色的带子,把苗条的腰肢描绘得更加诱人。廖小曼看了看这红红的柱子和栏杆,寻找着最佳的方位。郭守信催促道:“拍两张就是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写生。”说完,他和王小波掉头下楼。

哪料,郭守信未下到二楼,就听见余多大喊:“救命啊,小曼掉河里了。救命啊——”

郭守信浑身一抖,以为自己听错了。王小波也吓得白了脸色,颤声说:“好像是余多在喊,说小曼掉河里了。”

郭守信飞快转身上楼。果见余多伏在栏杆上撕心裂肺地哭叫,一见郭守信,拚命地拉着他,指着河里说:“小曼,不知怎么,掉下去了。”王小波惊呼:“天啊,这么高,水这么急,人呢。”

郭守信边脱外套边说:“你们两人赶快打电话通知宝江乡和这里的村委会,我先去救人。”他把外套一扔,又三下五除二地踢了鞋子,飞快地跑下楼。几个游客也跟在后面直叫:“不行啊,水太急了,天又冷。”

王小波也跟在后面连说:“不行啊,不行,郭老师。”

郭守信根本听不见大家的阻止,沿着江边急跑。果然,跑了数十步,看到江面上飘着一个红点,他一个猛子,扎了下去。人群里发出一片惊叫。

不成想,郭守信水性极好,可能还富有经验。他顺着河水游了一会儿,游到红点边,用手一托,大家又惊叫起来:“对,这是掉下去的那个女孩。”

余多跟着人群跑,手中的相机也不知丢到了哪里。王小波握着手机,双手不停地颤抖,找了许久,才找到乡、村的电话。拨通后,乡长不敢怠慢,立马停止正在召开的会议,开上车,组织人员向着河边急驰。

那边,郭守信托着小曼向着岸边奋力地游着。两个人的头在水里时而浮起,时而沉下,大家的目光紧扣着这两个黑点,口里不停地叫着:“加油,加油。”又有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两根长竹子,伸到河里,试图让郭守信抓住。

正当乡长带着众人向河边奔来的时刻,郭守信推着廖小曼也慢慢地靠近了江岸。余多见两人靠近,不顾危险探身出去,伸出手去捞。王小波一手牵着余多的手,一手使命地抓着旁边的一棵小树。几名游客也加入抢救队伍,手牵着手,向着河边去捞。

只是水流太急,当郭守信就要到达岸边时,一个波浪一冲,又将他冲离了岸边。几番往复,大家又向下游走了几步,终于有一个机会让余多抓住了。一个水流冲了过来,郭守信托着小曼蓦地撞了一下河岸。就在这一瞬间,余多抓住了小曼的风衣。刚把小曼的脑袋拖出水面,几名男游客走了下来,大家一手抓人,一手抓着河边的杂草,硬是将小曼拖上了岸。就在大家伸手抓郭守信的时候,一道水流冲来,又把郭守信冲离了岸边。

“啊,郭老师!”余多看着渐渐沉没的黑点,失魂落魄地瘫倒在地,恸哭不已。王小波帮着众人,把已昏迷的小曼抬到了水神庙旁边的公路边。一名游客自告奋勇地替小曼做着心肺复苏术,一会儿按压胸部,一会儿做人工呼吸。又让另一名游客帮忙,将小曼扶了起来,轻轻地拍打她的背部。

直到宝江乡的人员赶到,把廖小曼送到了医院,却再也没有看到郭守信的踪迹。余多大嚎一声:“是我害了郭老师,我为啥叫小曼当模特啊!”便晕眩在地,人事不醒。

三天后,人们才在靠近江平市城区的一个河湾里找到郭守信。此时,他的尸首已呈半浮状态。廖小曼被抢救过来后,得知郭守信已不幸溺亡,如同遭了雷击一般, 发了疯一般冲出病房,欲跳楼轻生。医院没办法,只得派人二十四小时守候。

整个江平,陷入了一片悲伤之中。郭守信的学生天天守在灵柩前痛哭。罗国国这名初中学生,竟然哭晕在地。古婷婷因为太伤心,一连几天没去学校。江平市委、市政府了解经过后,召开市委常委会进行专题研究,决定由市委、市政府主办郭守信的追悼会,具体事务由市文化广播电视新闻出版局承办,同时向省人民政府打报告,要求嘉奖这种见义勇为的行为。

追悼会上,哭干了眼泪的许芸和郭雨诗,木然地向着众人点头。市委贡书记率领市四套班子领导亲自参加追悼会,贡书记握着许芸的手说:“许芸同志,节哀顺便,郭守信同志是一个优秀的画家,也是一个救人的英雄。”古文波主持追悼会,宣传部长致悼词。悼词说:“郭守信同志向来一身正气,性格耿直,嫉恶如仇,保持着一个退伍军人的优秀本色,也保持着一个艺术家的纯净和担当。”听到这里,刘琴琴不禁再次放声大哭。站在人群里的华瑶瑶不知为何,竟然也哭了起来。连远在广东的刘子扬也赶了回来,在追悼会上,他虽说没有哭一声,可他在心里对郭守信作了评价:郭守信,这座城市里真正的男子汉。

不久,从省里传来消息,郭守信被省人民政府追授为见义勇为英雄称号,并追认为革命烈士。

同时,省里的联合调查组也有了结论。吴刚因为购买假文凭、用公款请人代写专著而被行政撤职,并给予党内记过处分;华瑶瑶因为购买假文凭、假论文取消中级职称馆员资格,但念其认错态度好,从轻处理,给予行政警告处分;刘琴琴使用假文凭申报中级职称,但念其担任过大型采茶戏《乡党委书记》的女主角,获得省里嘉奖的事实,同意授予馆员资格,但对其必须在全局作出通报批评的处理。调查组指出,目前的职称评定规则和条件确实存在很多问题,省文化厅已将这些问题上报国家文化部。

刘琴琴没想到是这个结局。拿到馆员的聘任书后,她躲在房间里哭了许久。赵家勇接任馆长后,华瑶瑶向馆里提出病退的请求,并在申请里注明,哪怕只得50%的工资也行,务必批准她提前退休。

2008年6月,全国迎奥运美术作品展如期在北京开幕。郭守信的《八百里井冈》安排在展厅的显著位置,展出的第一天,就轰动了整个首都。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三家中央级大报,不约而同地向海内外发了通稿。一位中央领导同志在参观了作品之后,一改往日从不题词的习惯,欣然题写了八个大字:“井冈精神,民族财富。”这幅作品以其震撼人心的主题、巧妙的布局构图、精彩纯熟的技法、宏伟博大的气象,征服了所有的评委,无可争议地夺得了美展唯一的国画类金奖。刘大舒在光明日报发表长篇评论说:“《八百里井冈》,为祖国举办奥运会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就在奥运会结束后不久,长丰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南宫琪一案作出了终审判决,南宫琪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二十年。另外,江平市工商局长、质监局长及多名公职人员、还有南方金都酒业多名工程师和质检员也分别被判刑。南宫琪的财产也被强制拍卖,除了进行民事赔偿外,尚有五千多万元的财产归在华瑶瑶及其儿子门下。但是,华瑶瑶只留下儿子应得的部分,其余的竟全部捐给了江平市红十字会。

2009年清明节。赵家勇一个人悄然来到郭守信的墓前,放下一束洁白的鲜花。赵家勇跪在地下,盯着墓碑上“革命烈士郭守信之墓”几个大字说:“郭老师,我对不起你。今天,我一定要把心里藏了很久的秘密告诉你。是我,害了你,我是一个胆小鬼,也是一个卑鄙的小人。你收到的这几张小纸条,都是我写的,可我没勇气站出来,更不敢与你并肩战斗,我只是利用了你的单纯,你的善良,你的正直!我不配当这个馆长,不配!”

原来是他!许芸站在一棵柏树下,将赵家勇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世事难料啊。这不春风吹拂,转眼间,山河重整,一切全都焕发出新的生机。

赵家勇走了。许芸走到墓前,从包里掏出研究馆员的资格证书、全国迎奥运美展国画类金奖证书、革命烈士证书等,一一排在墓碑前,尔后点起两根蜡烛,放下手中的鲜花,用手抚摸着碑石说:“守信,我来看你了。这是你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以后,我会年年在这个时候来看你,陪着你,不让你寂寞。我再也不会与你斗气了,你愿揭发谁就揭发谁,只要你高兴就行,高兴就行。”一滴又一滴泪水掉了下来。许芸用手抹了一下眼泪,抬起头,环视着四周,见这公墓山上,新坟又添了几座,远处响起了零星的放鞭炮的声音。

4

莫愁河流啊,流啊,流走了江平市多少秘密,也流走了多少美好的时光。人们就在这河水的流动中,渐渐地长大或变老。

廖小曼从中国艺术研究院拿到硕士学位后,又通过公务员选拔考试,进入中国文联下属的美术家协会机关工作。2014年8月,廖小曼主动申请到江平市的宝江乡驻村,参与村里的脱贫攻坚工作。中国文联的帮扶点是贵州省的晴隆县,本来已派驻了村第一书记,但廖小曼向组织要求到江平担任上宝村第一书记,理由很充分,一是帮助地方完成脱贫攻坚任务,二是体验生活,深入了解群众的所思所想,所期所盼。第一年,她拉来400万元赞助,建起了村里第一个金枣种植基地,又从单位要来几万册图书,在村小学建起了图书室;第二年,从江平市美术家协会选拔了20名青年画家到省里的中国红画院、中央美院跟班学习,修通了从村里到圩镇的水泥公路等等。更重要的是,她在村里办起了妇女科技之家,连续举办了二十多期的种养植知识学习班,聘请市里的科技专家上课,培养了一批致富能手和知识妇女。几年的努力,上宝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2017年6月经省脱贫考核组验收,宣布脱贫,廖小曼也因此被评为全省的优秀驻村干部。

廖小曼与许芸、刘琴琴等人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当她来到江平时,大学毕业的郭雨诗已在长丰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工作。罗国国、古婷婷也先后大学毕业,古婷婷目前正在上海攻读博士学位,罗国国却成了江平一中的美术教师。

党的十八大召开后,国家的方针、政策有了重大调整,反腐的广度和力度破中国几千年来的历史纪录。南宫琪为了立功减刑,在狱中写出了详细的检举书,已经退休两年的吴刚,案发后被判刑一年,取消了退休待遇。省人大常委会党组成员、副主任贡小平、长丰市副市长古文波等一批党员领导干部纷纷落马,在江平市引发了一波又一波的剧烈反应。据案情通报:贡小平先后在田心、江平、长丰和萍水等地担任党政主要职务,多年来,大搞权钱交易、权色交易,与多名女性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贪污受贿金额高达4200多万元,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古文波先后在江平、黎江和长丰任职,大搞权钱交易,尤其是在担任黎江县委书记期间,与多名房地产开发商过往甚密,以赌博为名受贿800多万元,同时向上级行贿200多万元,大肆买官要官,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莫愁河边一条新修的公路向着江平城区伸延,这条路笔直、宽敞,像是从市里向着山区射出的一支响箭。当年,从城区去宝江乡,得走两个小时的山道,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让人头晕目眩。如今,廖小曼开车,不到半小时,就从宝江乡政府来到了市人民医院。今天又是4月5日,她将与许芸一道去看望郭守信。许芸开完会,从楼上慢慢走下,几个医护人员快步上前,打着招呼:“许院长,清明节也开会啊。”许芸点头笑道:“你们不也在加班吗?”市人民医院搬迁到新址后,许芸就担任了这家留在原址的分院院长。廖小曼上前挽着她的手说:“许院长,你们医院违犯劳动法啊。”许芸婉尔一笑:“什么?你也来打趣我。”许芸到办公室放了笔记本和笔,脱下工作服,走进大院,钻进了廖小曼的长安福特。

“许姐,雨诗今天回来吗?”车前是漂亮的鲜花大道,路两边种着各种开花的乔木,其时,樱花、白玉兰、杜鹃三种树木鲜花盛开,或红、或粉、或白、或蓝,如雾如梦,给整座城市增添了无限生机和芬芳。廖小曼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转了一个弯,车子驶上了城外的迎宾大道,她像是提示又像是催促,“我好几个月没见她了,挺想她的。”

“这小家伙又要加班,现在,不是我打电话给她,她几乎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妈了。”许芸脸上的笑容只是昙花一现,一道阴影浮了上来,“不过,要是守信在,看到她这么努力,一定很心慰。”

“嗯,”廖小曼知她又要旧话重提,忙把话锋一转,“国国和婷婷听说要结婚了?”

“是啊,就在今年的十一国庆节。”许芸脸色阴转晴,“到时你可一定要参加。”

廖小曼的心随着许芸的一句话,早飘出了好远。在这四年的驻村工作中,廖小曼很少与其他的老同事、老朋友联系,但每年的清明节,她一定准时出现在郭守信的墓前。2013年,江平市烈士陵园竣工,郭守信的骨灰随之从公墓搬出,并重新做了一块大理石墓碑。陵园临近江平市西站,每天数十列高铁从这儿呼啸而过。从西站上车,坐高铁到北京也只需六个多小时。

“回首往事,恍如昨天啊。”廖小曼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沉默片刻,又问许芸:“雨诗也快结婚了吧?听说她的男朋友是一个画家,叫什么阿丁?”

“咚咚”,许芸的手机响了。许芸打开一看,是雨诗发来的微信。雨诗说:“老妈,恕女儿不孝,今天没空前来替父亲扫墓。不过,女儿将在网上祭奠父亲,并将这些年来国家的喜人变化,特别是脱贫攻坚取得的巨大成就告诉父亲,让父亲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许芸微微一笑,收起手机,将话题的矛头对准廖小曼,劝道:“雨诗的婚事不用你操心, 倒是你,要抓紧啊,都快四十了,再不结婚就真成了剩女。”

“许姐,我的事很好解决。”廖小曼默然收回话题,双眼向着前方。车已经过鲜花大道,转入了高铁大道,一列高铁正从远处急奔而来。

在许芸的心里,廖小曼的婚事真成了一块心病。十多年来,廖小曼抗拒了无数的追求者,人们私底下送给她一个“冷冻美人”的外号。刘琴琴甚至当面笑称她“爱无能”,可廖小曼不羞不恼,依然过着单身生活。或许,也只有许芸能够完全理解她,因为在廖小曼的心底,还留着一个人的位置。

进了陵园,停稳车,两人各捧一大把鲜花,向着左上角郭守信的陵墓走去。两人表情肃穆,转过一棵柏树又一棵柏树。这些柏树个头都在七八米左右,统一的圆锥体形,但叶子青绿,充满活力。

这时,天上飘起了雨丝。细雨绵绵,落在头上,悄无声息。

刚走到陵墓附近,却看见有人已经在祭奠郭守信。那人身披灰绿色的风衣,一头黑发瀑布一般垂在脑后。

这是谁呢?两人都感到惊奇。

定晴一看,廖小曼不禁脱口而出:“华瑶瑶?”

是的,正是多年不见的华瑶瑶。许芸对这个背影无比熟悉,只一眼,她就认出了对方。华瑶瑶自从参加完郭守信的追悼会后,就从大家的视线里消失了。有人说,她在省城买了一套房,专职做了儿子的陪读;有人说,她到深圳了,在那儿一边兼职,一边陪读;还有人说,她带着巨款,已经移居海外……没想到,今日在此相见。

她来干什么?这是她来的地方吗?许芸除了意外,还有几分愤怒。

许芸正要上前责问几句,廖小曼却伸手拉住了她。两人转身藏在一棵柏树下,看华瑶瑶如何表现。

华瑶瑶已点亮一对蜡烛,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在墓前,摆放的是一大把鲜红的玫瑰花。没看错,就是红得眩目的玫瑰花!只见她向着墓前鞠了三个躬,双手合掌向着墓碑,慢慢说道:“郭守信,这次来看你,离上次来,已整整过去了十周年。这十年,我每天都在反省、都在自责。你说得对,一个人如果不讲点诚信,不讲点信仰,又如何取信于人,如何在这世上立足?如果人人都弄虚作假,这世界岂不要大乱?还是你有远见,如今党中央和国家,调整了职称评定的规则,而且中央确立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明确指出,一个人在社会上必须做到爱国、敬业、诚信和友善。这十年,我都是用这些观点去教育我的孩子,我绝不能让志明成为像南宫琪那样的人。郭守信,再过几天,我就要陪志明去国外了。今天,既是来看看你,又是来向你告个别。”

听到这里,许芸和廖小曼不由自主地相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在这儿,我有一句心里话要告诉你,也许你不相信。可这并不要紧,我不说出来,心里就不痛快。郭守信,你知道吗?”华瑶瑶掏出纸巾,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继续说,“我一直很佩服你,人心真是太奇怪了。假如,你不曾举报过我,或者说我俩不在一个单位,也许我不仅仅会欣赏你,还会爱上你,深深地爱上你。”

许芸一惊,手中的鲜花差点掉了下来。廖小曼忙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唯恐失声叫起来。

华瑶瑶说完这些话,似乎有点累。直起腰,伸手捋了捋额前的几缕发丝,长叹一声说:“其实,我已经爱上你了。只是我没这个资格,也没这个胆量。郭守信,暂别了,下次再来看你,又不知是什么时候。”

咦!真有这等咄咄怪事!许芸手中的鲜花滑到了地上,可她一点儿也没察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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