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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瑶瑶收到寄回来的三千块钱时,脸上没有一点儿惊讶。她早已设定这个结局。她也给南宫琪说过,别说区区三千块,就是三千万,在郭守信这儿也没有杀伤力。
因为郭守信不是一个商人,而是一个艺术家。
华瑶瑶讲不出这样有水平的话来,这句话是袁冰讲的。袁冰平素里言语不多,说话也细声细气,可是看起人来,一看一个准。每个人的长相与性格,他廖廖数语,就能概括周全。用语也精准,透人肺腑。比如他还概括过华瑶瑶,说瑶瑶男人缘不错,也最适合做妻子。原因在于华瑶瑶骨子里就是“一个漂亮的笨女人”。袁冰作了进一步地解说,笨并非蠢,而是苦于华瑶瑶读书不多,虽冰雪聪明,手脚灵活,但也无法施展出更大的动作。所以在馆里只能做些辅助性工作。
当时也只是说说笑笑,但是吴刚对华瑶瑶却说了知心话。他说,文化馆虽然没钱没权,但藏龙卧虎。进这儿全靠一张嘴,要能说会唱;也靠一双腿,要能舞会跳;更靠一支笔,要能画会写。华瑶瑶一无所长,又要评职称,又要有所作为,很难立足。因此……吴刚每每说到这儿,就色迷迷地盯着华瑶瑶高昂的胸部。
华瑶瑶别无他途,有时只得让咸猪手得些实惠。
这一次,算他开窍了。华瑶瑶捏着手中三千块钱的邮政汇款单,自言自语,幸好没有当场送来。要不,又得挨他一顿尅。唉!吴刚要是换成郭守信,那多美!在华瑶瑶心里,两个男人一直占据着位置。一个是李豆豆,这个市采茶剧团的后起之秀,当年曾死命地追求过她;还有一个不是南宫琪,也不是吴刚,却是郭守信。说出来,让人难以置信。开始华瑶瑶也觉得可笑,但在无数个夜晚,她的梦中竟然出现了这张英气勃勃的脸。梦醒之后,她常常惊得目瞪口呆。
坊间有一个故事流传很久。说的是郭守信在师文工团做美工时,有幸被副师长的女儿看上了。这本是一件鲤鱼跃龙门的大好事。不料这小子居然不识趣,毫不含糊地拒绝说:“对不起,我对你没有这种感觉”。此话出口,令副师长女儿的自尊心颇受打击。副师长大怒,不但将推荐他上解放军艺术学院学习的指标取消了,而且通过组织手段强令他退伍回乡。
退伍回来,分在文化馆;华瑶瑶离开市五交化公司,也调在文化馆。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站在另一个角度讲,假如郭守信每一次举报不涉及到华瑶瑶,或许她会旗帜鲜明地成为他的同盟军。有几次,华瑶瑶动摇了自己的决心,不想参与职称的评定了。可是如此一来,自己就与办公室里的其他女人无异,没有任何高下之分。
华瑶瑶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
“这个郭守信,为什么要这么呆板、固执呢?”华瑶瑶想到他看自己那两道嫉恶如仇的目光,心里的柔情一下子就消失得了无影迹。“假如他能稍稍有点生活的情趣,稍稍改变一下自己,大家也不会那么恨他!落选,也是咎由自取。”
她拿起手机,不由自主地拨了郭守信的号码。
“什么事?”郭守信一接通便发问。声音有些生硬、声调也有点儿高扬。
“也没什么事。”华瑶瑶叹道,“我早就说过,你不要那么干。你就是不听,现在怎么样?尝到苦果了吧?”不晓得怎么回事,郭守信没有聘任上馆员,华瑶瑶只兴奋了一小会儿。过后,却有点失落。
郭守信说:“没什么。不聘任就是了,既然是民主投票,我就尊重选举结果。”他的声音稍有降低,听不出其中的异样。
“你倒稳如泰山。就怕许护士长不是这样想。改改你的脾气吧。”华瑶瑶末了,才想到打电话的用意,“这一次,你处理得很有艺术。三千块钱不要就算了。”说完她就想挂线。
“什么三千块钱?”郭守信的声音又陡然提高了四五度。
“哦,你不知道?我忘了,像你这种工作狂,肯定是不管钱的。”华瑶瑶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急冲冲地想挂机,“好吧,就这样吧。”
“哟!果然是你!”郭守信回过神来,斥责道,“华瑶瑶,你就会来这些暗的,真是太卑鄙了。我劝你,有时间还是多看看书,多走走正道。”
“我……”华瑶瑶不等他说完,迅即挂了机。
华瑶瑶肠子都悔青了。
真是捉只蚊子放床上,自讨苦吃。况且,有可能惹得许芸很不愉快。想起许芸,华瑶瑶的心里一时泛起阵阵涟漪。对许芸,华瑶瑶向来颇有好感。这不仅因为许芸人长得很像影视演员孙俪,人见人爱,更因为她的心灵手巧。华瑶瑶初进文化馆时,两家常来常往,像是走亲戚。许芸还手把手地教华瑶瑶织毛线、勾拖鞋。她不愧是白衣天使,一双手天生白皙、柔软,摸上去感觉十分舒适。这双手在华瑶瑶面前上下翻飞,左右缠绕,编织出各种美丽的图案,让华瑶瑶连连惊叹。有时她俩拉上刘琴琴一道上街,立时引来众多回头率,成为大街上最亮丽的一道风景。
“这个许芸,真是一个好女人啊!“华瑶瑶自叹不如。特别是从2003年起,她的心态更是起了微妙的变化。
这年,她从文凭贩子手里购得江湖大学本科毕业证,可是吴刚在上报的材料里不肯签字。找到局职称评定领导小组组长杨进,也说先由局下属各单位主要负责人签字、盖上公章后,局里才会认定。杨进说:“如果全部局里认定,哪有这么多时间,全局三百多号人。”华瑶瑶于是再求吴刚。吴刚含糊其词,态度暧昧。一天上午,华瑶瑶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死缠烂打,表态说如果不签字,就这儿坐到天亮。不料,吴刚一听此言,居然哈哈大笑说:“那好,那好,我就与美女同居了。”后来,谈着谈着,吴刚就开始动手动脚。华瑶瑶看着毕业证,无可奈何地忍受着。最后吴刚将手插进她的胸部,一下子就抓住了她饱满的乳房。她使劲挣扎,往外拔他的手。吴刚力气太大,一直拔不出来。争执间,吴刚忽地威胁道:“我只点到为止。说句大实话,你太美了,比剧团里的那些女主角还漂亮。刘琴琴也不如你。我一直在心里爱慕你。如果你不答应,我也不勉强。不过,你的事我也不会承担责任。”华瑶瑶深知,假文凭一旦暴露会是什么后果。吴刚签上“资料属实”四个字,责任确实非同小可。她无力地垂下了脑袋。任吴刚疯狂地抱着她,摸了胸部,又疯了似的在她粉白的脸上、脖子上用力地啃。只是当吴刚要解她裤带时,她才猛地一惊,挣脱了他的怀抱,叱道:“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华瑶瑶不是随便的人!”
虽然吴刚后面不停地向她表白,还在各方面给她关照。然而华瑶瑶始终不让他越过“三八线”。准确地说,华瑶瑶对吴刚没有那种感觉。吴刚纯属自作多情。而且有时他做得太露骨。这一次自作主张,将她归入《乡党委书记》创意策划组,就愚蠢得很。即使出于好心,但也办成了坏事,差点让她下不了台。
吴刚说:“你是在后勤组,但把你写入道具、服装设计等类别,对你以后评职称毫无作用。后来我征得袁冰、丁磊的同意,就将你写进了创意策划。”
“我晓得你是为我,可这种事,你也要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华瑶瑶并不想百分之百地领情,“你这样叫我怎做人?你又是我的什么人?哼!”
吴刚无奈一笑,说:“什么人?就凭我是南宫琪老板的铁哥们,别人也不敢说长道短。”
咳!华瑶瑶哭笑不得,她摇了摇头,心道:真虚伪!只可怜了南宫琪,还以为你真是他的铁哥们!
当晚,回到家,华瑶瑶将收到三千块钱的事给南宫琪一说,南宫琪怒道:“不识抬举!不要就算了。我去喂狗,也比这强。”
华瑶瑶接着又说起了郭守信聘任泡汤的事。南宫琪一抹嘴唇,好像在回味一道美餐似的,咂巴着嘴说:“他奶奶的,他也有今天啊!这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下场。希望他能悬崖勒马,不要扛卵不晓得转肩。”扛卵不晓得转肩,这是江平的地方俗语,表面含义是一人挑担子,如果蠢笨,就不晓得左右肩轮换挑。意在讽刺那些不会随机应变、不会灵敏变通的人或行为。
“可是这样一来,又伤害到了许芸。”华瑶瑶看到他得意忘形,特别是听到他讲出“悬崖勒马”一语,顿感寡淡无味。她知道南宫琪喜欢许芸,于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这倒是。”南宫琪长叹一声,好像心中打破了什么似的,说,“只可惜,一道鲜花插在了牛粪上。”美貌的许芸,早刻在南宫琪的心里。
“一说到美女,你就这副德性。哼!”华瑶瑶最看不得南宫琪的庸俗,白了他一眼道,“其实,我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南宫琪笑道:“哎呀,你就不要吃醋啦。你老公就算是牛粪,也是肥力很强的牛粪,哪像郭守信,就晓得画呀画呀,也没有看到他画出几个钱来。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晓得做人,哪比得上你老公有能量呀。”
说起能量,郭守信与南宫琪无法相比。这几年,南宫琪开疆拓土,占有了大量土地资源,挣下了上亿资产,由于他是税收大户,从而也成了贡市长的座上宾。那些副市长、局长跟着与他打得火热。每逢双休日,他的“真有味”和“华琪宫”里总是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大家坐在一起搓麻将、玩扑克、喝茶聊天,不知不觉间,感情就埋下了,关系的链条也就接成了。
“物质上,我没得说。”华瑶瑶常在南宫琪狂妄时打点预防针,“可是精神上,你就不是富翁了。这一点,你比郭守信差的可不是一点儿。”
“什么精神上?”南宫琪鄙夷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他郭守信是省师大的本科毕业,我还是江湖大学的呢,你也是。江湖大学还是重点大学呢。”
“哈哈……”华瑶瑶禁不住大笑起来,“你这个也算是文凭,不就是三百块钱一本吗?”
南宫琪却没笑,看上去似乎还很严肃,又说:“他是什么美术家的会员,我还是长丰市的政协常委、省优秀企业家、省政协委员呢。哼!再说,我还是政工师呢,今年我就要申报高级政工师了。他算什么精神富翁。”
华瑶瑶又吃了一惊,她压根儿不知南宫琪拿到了政工师的职称。
“你看你,没一点儿着急。”南宫琪猛一拍沙发的靠手,站了起来,说,“我差点也忘了。从目前严峻的形势看,你必须抓紧时间搞几篇论文或是干脆出版一部专著,不然你的副高就没指望了。”
“副高?我不想再搞了。可是你搞什么高级政工师?有谁给你加工资呀?”华瑶瑶笑着摆手道。
中级职称馆员上一级就是副高职称副研究馆员,虽然两者只相差一级,可是工资挡次拉得相当大。一般来说,馆员上了副高,月工资猛增400至500元,也就是说馆员的月工资最高档与副高的最低档相差几百元。江平是副厅级市,省里给文化馆的副高指标只有三个。吕副馆长占了一个,余下还有两个。按照评审条件,副高不但需要聘任馆员五年期限,还要在国家级专业刊物发表五篇以上论文,并注明其中必须三篇是第一作者,或者出版一部学术专著。想到这些硬性规定,华瑶瑶头都大了。
“怎么不搞?反正我俩本科文凭已有了,论文不就是操作上的事。这个不用你操心,我来办。”南宫琪不由分说地决定了,“我虽然在企业,可是没有个高级政工师的头衔,名片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华瑶瑶拦阻说:“不要再搞了,这有什么意思。我一个高中毕业生,什么特长也没有,搞到了馆员算是谢天谢地了。再说你又不缺这点钱。”
“这哪是钱的事。”南宫琪大手一挥,挺直着身子,好像站在金都酒业公司职工大会的讲台上,慷慨激昂道,“我南宫琪是不缺这点钱。可我丢不下这个人。想一想,我还争不过区区一个文化馆,今后还怎么混?”
“哼,说来说去,还是你个人面子的事。”华瑶瑶有点生气,也站了起来,准备进卫生间洗漱。
南宫琪在外耀武扬威,在老婆前却一向有点怵。他连忙跨上几步,哈着腰,毕恭毕敬道:“老婆大人息怒。其实,这既是我的面子,更是你的面子。现在这社会,不问过程,只看结果。你没有副高,以后在文化馆做人就要矮一截。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华瑶瑶自幼生在官员之家,父亲贵为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外公曾做过原长丰地区的行署副专员,官至副厅级。她唯一的哥哥位居江平市人民银行行长,也是副处级。全家只有她打小不爱读书,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混了张高中文凭,毕业后还是依靠父亲,到市五交化公司做了一名合同工,然后借助于以工代干的政策,混进了市文化馆。假如能够弄到副高职称,在父母那儿也许能够得到点夸奖,未免不是件好事。
“再说吧。到时你出钱,我自己来办。我不放心你这个大老粗。”华瑶瑶对南宫琪只有初中毕业的学历耿耿于怀。
“行,就按老婆大人的指示精神办。”南宫琪爽快道。
2
接到华瑶瑶的电话后,郭守信决定找老婆许芸理论理论。
本来这是一个相当迷人的夜晚。你瞧,数不清的星星挂在天际,一闪一闪。风儿轻轻地吹,整个江平市就像一个温馨的公园。此刻,成了情人们约会抒情的好天地。可郭守信不会利用,他将许许芸叫到阳台上,毫不迟疑地点燃了战火。
郭守信没顾及目前婚姻的危机,也没顾及许芸的感受,直奔主题说:“许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华瑶瑶寄钱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心里,许芸对他的质询用了“不可理喻”一词来形容。她压低声音,反驳道:“请你想一想,我为什么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你那火暴子脾气。”就许芸瞒着自己退钱一事而论,郭守信并不太在乎。他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他误解了许芸,他以为还有许多事藏在老婆的心里。老婆似乎越来越不信任他了。
“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呢?”郭守信犹豫着,又问。
人情世故上,许芸觉得自己天天面对的就是一个小学生。她幽幽的目光看着郭守信,又爱又怜,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呢?守信。有些事我不给你讲,是为了你好。比如这件事,假如你去退钱,又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郭守信接茬道:“我去退钱,我就要狠狠地批评华瑶瑶,劝她少干些龌龊事。”
“咳。”最近,许芸常常在不经意间唉声叹气。她暗自庆幸,没有将滨江大道听来的事告诉郭守信,否则他一定要追着人家质问“什么是智取,什么是硬攻,把我当阶级敌人了是不是?”许芸惨淡一笑,劝诫道:“我知道你会这样,往往弄巧成拙。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不喜欢别人来捅破。而你就常做这样的傻事。我告诉你,这一次民主投票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再说,你落选,也有自己的原因。”
“这是他们弄鬼,我又没做错什么。”
许芸无奈地摇摇脑袋,说:“你想想,这几年你告状得罪了多少人?还有这一次,大家误以为你大闹庆功宴,目的就是为了自己的聘任。因为当吴刚答应你优先聘任时,你就停止了闹腾。你这还不是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唔。”郭守信恍然大悟。
“所以,这一次你一定得听我的,不要再追究投票的事了。今天我如果不把丑话说在前面,依你的性情,又要大闹一番了。”许芸好像站在手术台前,看到了对方的五脏六腑。
郭守信好像被许芸踩了一脚,惊道:“原来你也这样说,这件事太怪了,我不会这样就算了。其中肯定有人做了手脚。”
上班时,刘琴琴特意与郭守信说起此事,询问郭守信是不是要抓住这件事做文章。郭守信坦率表示,这事古古怪怪,大家都说其中有名堂。刘子扬助理馆员聘任上岗还不满四年,不符合条件,怎么突然就评上了馆员?还一次性通过了聘任?他的话让刘琴琴大惊失色,暗暗叫苦。她害怕似地伸出手,想捂住郭守信的口,好像背后站着贡市长等一大批偷听者。刘琴琴手伸至半空,停住了,嘴里却没停,说:“不得了,不得了,表姐没讲错,郭老师你真是一根木头。你知道不知道,刘子扬背后是谁?”郭守信脖子一挺,说:“管他是谁?党员干部,带头弄虚作假?这怎么行?”刘琴琴摇头道:“你要鸡蛋碰石头,真是没救了。”
许芸见郭守信与自己说话时,又分了神,狠心道:“你不要烂船撑到底。如果不听我的劝,你的事我就不管了,一切后果你自负。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希望不要牵连到雨诗。”
说到雨儿,郭守信沉默了。许芸见他没再作声,也准备偃旗息鼓,道:“今晚就谈到这儿,为了这个家,你还是少招惹些是非。特别是这一次,你一定得听我的。”
然而,郭守信根本没听劝,一连几天向馆里的人打听此事。弄得全馆人心惶惶,大家见到他无不远远避开,唯恐躲之不及。
幸好,刘子扬一直没有上班,也不知他到哪儿去了。要不然,事情不可收拾。
杨进一听,大怒道:“这个郭守信,他究竟想干什么。我原以为他很明事理。”杨进和郭守信都是潞水镇的老乡,由于这层关系,杨进对郭守信常常网开一面,暗中也做了不少的解释工作。
等杨进找到郭守信时,他正在创作间里画画。“出去走走吧。”杨进在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郭守信抬起头,眼睛从画上转到杨进的身上,停顿了一下,道:“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杨进笑道:“知道就好。”
两人沿着文化馆门前的井冈山大道,信步向着江平公园方向走去。江平公园离得不远,也就三百多米,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梧桐树。时值深秋,路上落满了梧桐树叶,脚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了几步,杨进道:“守信呀,作为老乡,作为你母亲的学生,有话我就直说了。请你不要介意。”
“什么事,你就直说,别转弯打曲。”郭守信不烦杨进,但他烦官腔。
杨进却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快走了几步,追赶着郭守信。郭守信人比他高,步子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天阴沉沉的,没有一点儿秋高气爽的意思。
一路上,杨进心里一直晃着郭守信母亲的音容笑貌。在潞水中学读初中时,郭守信母亲刘小莲对他关怀备至。有一次,学校组织学生上山砍柴,杨进不小心,左脚被山蒺藜刺伤了。刘小莲老师硬着背着他走了几公里,将他送进了镇医院。
“你母亲真是个好老师啊!”杨进驻足良久,叹道,“只可惜老人家走得太匆忙了,我都没有请她吃过一顿饭。”
郭守信看到杨进的眼里有东西一闪一闪,就明白他说的是真心话。爹娘对学生向来慈爱,对自己的子女却有点儿苛刻。有一回考试,在同桌的央求下,郭守信将试卷移到一侧,有意让同桌抄写。担任主考官的娘竟然上报学校作舞弊处理,并令郭守信跪在房间里反省。娘那次气得哭了,她疾言厉色教导着郭守信,说做人就要诚实,舞弊是可耻的做假行为。考得不好,是水平问题;考试舞弊,就不仅仅是态度问题,它还反映了一个人的人品,是本质问题。跪过后,又让郭守信写了保证书。而对那位学生,娘虽然也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却没有任何过激的言行。
“她对学生而言,是一个好老师。可我们姐弟……”郭守信边走边说,“唉,过去的事不提了。”在郭守信心里,娘即使过于严厉,可也不愿用言语来冒犯。他不允许自己,也不允许别人用不洁词语去亵渎神圣的母爱。
杨进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不一会,公园到了。正是上班时间,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少数几个老年人在那儿散步,还有一群人叽叽叫着,围着看别人下棋。
两人挑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了。郭守信屁股一挨凳子,迫不及待地问道:“杨局,今天你打断我画画,不会就为了跟我谈老师吧。”
“这当然不是。”杨进直言不讳,“我是为了这次你落选的事。”
“哦,这件事你们干得很漂亮。让我郭守信无话可说。”郭守信讥笑道。
杨进顿了顿,说:“我也没有办法。这件事非同小可,我劝你不要做个包打听,更无必要去挖根求源。”
“哦,这是局党组的意见,还是你个人的意见?”
“怎么说呢?笼统点说,都有吧。无论于公还是于私,我都要劝你,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文化馆也准备作些弥补,你见好就收吧。”杨进苦口婆心道。
郭守信深深地望了杨进一眼,反问道:“假如我不呢?你们是不是要采取进一步的措施?”
杨进的脸上猛然现出几分惆怅,道:“守信呀。我佩服你的正义感,也深知你有这个胆量。可是你要认清形势,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很有道理。”
郭守信“嗯”了一声,却没再表达意见。
3
杨进怕自己的劝说不够份量,或者说不够火候,抽空给刘琴琴拨了个电话,让刘琴琴再劝劝。
不料,此刻在“星期八咖啡厅”里,刘琴琴正在被华瑶瑶洗脑。华瑶瑶那晚被老公的一番话搅动了思想。她掰着手指,将全馆的人点了个遍,发现要么太老,连馆员资格都没有,比如专业编剧袁冰;要么就是太小,进馆没几年,真正有实力上副高的目前只有她和刘子扬。虽说吴刚、苗立、赵家勇等四个也是馆员。但吴刚早就放出风来,说自己是正科级干部,迟早要归位于公务员队伍。苗立今年刚聘任,还得等几年,赵家勇根本无所谓,不想挤独木桥。还有两个更是缺乏竞争力,可以忽略不计。
刘子扬虽也是今年聘任上岗,但他背后有贡市长。“如此看来,还有一个副高指标,应是老天赐给我的。”华瑶瑶心动了。她决计拚力一搏,将这个副研究馆员收入囊中,并顺便帮助刘琴琴解决中级职称的文凭问题。
“琴琴,现在人人都在转变观念,可你还抱着老皇历。”华瑶瑶喝了一口卡布其诺,却被烫得“哎哟”了一声。她大骂了老板一句,老板娘连忙小跑着过来,边道歉边递上几个微笑。
华瑶瑶大气地挥挥手,老板娘这才轻步离开。在老板娘眼里,华瑶瑶才是江平最大的老板娘。
华瑶瑶看着老板娘陪着小心的样子,笑了一下,低声道:“你赶快去弄一本文凭,那些墙上到处都是联系电话,办驾驶证、身份证和毕业证,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买卖枪支、迷药的。钱也要得很少,两三百就能搞定。”
刘琴琴接完杨进的电话,头已晕了。华瑶瑶一顿猛灌,更让她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一个要劝郭守信立即刹车,一个要劝自己主动进攻。都是难办的事儿。郭守信刺儿头难剃不说,弄得不好还会招来一顿训;买卖文凭违法不说,弄得不好还会上当受骗。
华瑶瑶见她好像木偶,有点兴味索然,就像手上这杯不地道的咖啡。她放下杯子,道:“走,这里的咖啡还不如我自己泡的。”
刘琴琴被她从座位上拉起,趔趄着了一下,跟着一道出了咖啡厅。
街上人很多,摩肩接踵的。华瑶瑶牵着刘琴琴的手,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有个男人站在左侧商厦的二楼上,盯着她们看,连眼都不眨。华瑶瑶发觉了,高兴地直叫:“琴琴,你看,那边有个色鬼在看我们呢。看来,我们还没老啊。”刘琴琴蓦然忆起过去三人逛街时的情景。那时三人都二十出头,花枝招展的,表姐虽大了几岁,可她长得最让人嫉妒。而现在,表姐似乎陷入了婚姻的痛苦深渊,唉!物是人非了。刘琴琴忽然有了一种历史的沧桑感。
“琴琴,你看,这是谁?”不知不觉间,两人竟走到了“钻石王娱乐城”门口。
刘琴琴抬头一看,不禁“咦”了一声。站在娱乐城门口,视线可直达娱乐城的大厅。大厅中央耸起一座高台,高台上一个潇洒的年轻人正在充满激情的弹唱流行歌曲《女人花》: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我切切的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
……
这本是香港女歌手梅艳芳演唱过的歌曲,但台上的年轻人却唱出了另一种韵味。这种男人版的别样演绎显然引起了观众的浓厚兴趣。歌声一停,旁边的女主持人便迅速走上高台,高声介绍道:“这一位就是市文化馆的青年才俊刘子扬,小伙子不但人够帅,而且吉它弹得够味。在这儿我要郑重宣布,刘子扬先生曾获得全省吉它演奏大赛金奖,现在已与本娱乐城签订合约,加盟娱乐城,成了娱乐城里光荣的头牌歌手……”
“哦。”华瑶瑶自言自语道,“怪不得,这段时间常常不见人。原来在这儿赚外块。”
“你看,你看……”刘琴琴也有了大发现,指着前面让华瑶瑶快看。
华瑶瑶一看,也“噢”地一叫,眼睛睁得大大的。只见人群中走出贡晓晓,她捧着一束鲜花,像是一个粉丝走到刘子扬跟前。刘子扬接过花,尔后两人来了个热情地拥抱,引得现场掌声一片。
“琴琴,这就是转变观念,你看到没有?”华瑶瑶挽着琴琴的左臂,亲密地摇着,“你这个死脑筋,得转一转了。我听市职称科都仁科长讲,今年的职称评审就要开始了,下个月就轮到各县市区上报材料。”
“往年不是十二月吗?今年怎么提前了?”刘琴琴有点着急。
华瑶瑶肯定道:“消息可靠。你如果还不加快速度,弄到文凭和论文。到时馆里多来几个刘子扬和苗立,你哭鼻子都没地方。”
华瑶瑶关切的表情让刘琴琴有些儿感动。也不知啥原因,华瑶瑶在馆里很少主动搭理人,但就是不看轻刘琴琴。她家的华琪宫,馆里只有吴刚和刘琴琴受邀涉足过。她的宝马车,也只有刘琴琴才有资格坐坐,连吴刚都没机会搭个顺风车。有一次,吴刚曾笑着说:“怎么就不能让我尝尝宝马车的滋味?”华瑶瑶讥嘲道:“你充其量就是桑塔纳的命”。文化馆那辆老爷车就是桑塔纳牌。
对刘琴琴亲热,为刘琴琴付出,华瑶瑶并不是图表面功夫,而是发自内心的行为。据华瑶瑶观察,全馆就数刘琴琴的外在形象可与之比肩,称之为文化馆的形象大使也不过分。更让华瑶瑶内心舒服的是,刘琴琴虽然也是文艺学校科班出身,常担任戏剧、小品的女主角,但从不居功自傲,更不会在华瑶瑶面前公开招摇。其次,就是因为南宫琪常与古文波在一起,南宫琪还交待说,别得罪刘琴琴。得罪了她,就得罪了古主任,得罪了古主任,就得罪了贡市长。
4
刘琴琴背着杨进交给的任务,往楼上一步一步地登着,双腿灌满了铅似的,走得很慢。
郭守信好像在等着她的到来。他放下了画笔,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一张莫名的纸条。
当刘琴琴跨进他的创作间时,郭守信已将纸条塞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刘琴琴结结巴巴地说明了来意,郭守信仿佛一点也不意外。他将画架上的纸张夹紧,走到窗户,用力一推玻璃,七彩阳光哗啦一下全涌了进来。将整个画室映成一片斑驳。他又做了一个扩胸动作,像是要将心中的什么东西排挤出去。
“别干了,郭老师。我伟大的表姐夫。”在郭守信的面前,刘琴琴对自己的口才没有一点信心。心里也常常没有底气似的,讲出的话软软的。
“你看看,能不干吗?”他举起右手往头发上一插,又往后一推。呆立片刻,才上前拉开抽屉,把纸条交到了刘琴琴手里。
刘琴琴接过纸条,打开一看,吓了一跳。纸条上的字是用打字机打的,只有廖廖几行:郭守信同志,作为一个党员,我很欣赏你的勇敢。那一次投票,馆里找我谈话了,可我坚持原则,没投指定的人,我还是投了你。希望你查下去,让此丑事早日曝光。落款是“一个尚留党性的共产党员”。刘琴琴握着纸条,默默无言。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郭守信拿过纸条,重新放进了抽屉,“我的猜想一点儿都不错,这样的投票真是江平文化界的耻辱。”
“但是……”刘琴琴只恨自己不是诸葛亮,没有舌战群儒的口才,嗫嚅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话,“但是凭一张纸条,你能干出什么名堂?再说……”
“再说,他又是江平的大人物!”郭守信夺过话头,瞄了刘琴琴一眼。
刘琴琴撇撇嘴,正寻词儿。桌上的手机忽地响起了一阵蜂鸣声。郭守信伸手去拿,却被刘琴琴抢先一步,抓在手上。
“琴琴。”郭守信装着不高兴,伸出手,阴着脸说,“这个事很严重,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刘琴琴嘴巴一呶,也沉下脸来,娇声道:“我也不是跟你开玩笑。这一次我可是代表自己,还有组织找你谈话的。你中途不得接听电话。”
人人都说郭守信清高、刻板,拘谨,不容易接近。可刘琴琴一点儿也不认同这种观点,还把他当成可以信赖的大哥。在他面前,无拘无束,时不时地搞些恶作剧。
“什么组织,还不是杨进把你叫来的。”郭守信走上一步,从她手中拔出手机,握在手上,看了起来。
“嗯,是短信,我也看看。”刘琴琴靠上前,踮起脚尖,歪着头探身过去。
郭守信看完短信,捏着手机,直望着窗外,暖和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出一条条俊朗的线条。“你也看看。”他主动将手机塞了过来,“是廖小曼发来的。”
“廖小曼?”刘琴琴脑海中猛闪出一个时尚丽人来。她接过手机,仔细地读了起来:“郭老师,这种假民主的把戏太多了,你不必过分生气。动怒容易损伤细胞,容易衰老,学生希望你以身体为重,早日完成井冈百米长卷宏幅巨作。”
这件事她怎么知道?这个时候发个不痛不痒的短信来,什么意思?刘琴琴真有点莫名其妙。
廖小曼,跟郭守信学画也有几年了。许芸、刘琴琴甚至文化馆所有的干部职工都认识她。新世纪之初,她来青少年培训中心学画没多久,就以水彩画《渔歌晚唱》获得全省青年美术作品比赛业余组的一等奖。颁奖当天,南宫琪在“真有味”大办宴席,庆祝他的办公室主任荣获冠军,弄得华瑶瑶醋劲大发,差点酿成事故。当时,文化馆只有刘琴琴、吴刚接到了邀请。下班后,吴刚兴味盎然地叫刘琴琴坐车,一道去赴宴。一路上,吴刚眉飞色舞,说个不停。刘琴琴本不想参加,可华瑶瑶再三打来电话,说宴会很重要,非来不可。酒席设在“真有味”三楼最大的包厢里,虽只有三桌,但来的都是市各局委办的头头。来客齐聚一堂,互相询问,居然都不知宴会因何而设。
就在大家的疑虑声中,南宫琪和贡市长肩并肩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古文波。来客们好像接到无声地命令,同时起身,双手鼓掌。有人还向着贡市长点头,笑容可掬。贡市长一落座,就笑微微地大声说道:“宫琪呀,你又在跟我捉什么迷藏?快叫你的主人公出场吧。”
“哦,还有更重要的主角?”
“贡市长难道不是今晚的主客,啧啧……”大家再次咬头接耳,好奇的胃口被充分地吊起来了。
“好,小曼,你出来吧。”南宫琪站了起来,走到包厢的左侧拍了拍。
“哦!啊!……”随着包厢左侧门的缓慢旋转,门渐渐地呈现出几种图案,各种尖叫声猛然冲击着刘琴琴的耳膜,不晓得是惊叹于门的巧妙设计,还是惊艳于面前的时尚丽人!
刘琴琴凝神注目,一时也呆了。但见站在包厢中央的女人,身穿浅紫蕾丝雪纺连衣裙,亭亭玉立,犹如一根修竹,高桃的身材山是山水是水的,凸凹有致。最动人心弦的还是她的那双纤纤玉手,嫩耦一般的手臂水汪汪的,五指好像用玉做的,闪着诱人的光泽。
“好,好,果然是江平第一才女!”贡市长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使劲拍手,男人们更是高声附和。
南宫琪一看时机到了,忙举起酒杯,说:“小曼荣获全省画画比赛第一名,这既是我们南方金都的光荣,更是江平的光荣。全靠贡市长领导有方,江平的文化事业才有了大发展,这才有了这样的好结果。现在请让我提议,让我们为廖小曼荣获省大赛第一名干杯。”大家恍然顿悟,纷纷举杯。
接着就是颁奖,贡市长离席亲自给廖小曼颁发获奖证书,并将金都酒业有限公司奖励的两千元也一并交到了她的手上。贡市长握着廖小曼的手,久久不放。记者们好似从天而降,涌了上去,拍照、摄像、采访。
次日,该新闻就上了《江平日报》的头版头条,题目做得很大,叫做《金都酒业:企业文化绽新枝》,将廖小曼的获奖作为消息的新闻由头,写在文章的最前面。贡市长给廖小曼颁奖的一瞬间化成了显眼的压题照片。
客人走后,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贡市长一离开,华瑶瑶就跑了上去,大骂南宫琪,说南宫琪用心不良,又想玩弄女大学生了。南宫琪看到她当众辱骂,也发了火,回击了几句。这一下可坏了,华瑶瑶抓起桌上的葡萄酒瓶,向着南宫琪猛力扔去,不偏不倚,刚好砸在南宫琪的头上,鲜红的血马上就流了南宫琪一面。众人慌了神。刘琴琴拽住华瑶瑶,把她拉出了“真有味”。
“对,找她。也许她能帮助我。”刘琴琴扯住漫无边际的思绪,猛然间有了主意。她转过身子,向画室外走去。
“嘿,我的手机。”郭守信叫道,“琴琴,你又在想什么歪点子。”
“保密。”刘琴琴调皮一笑,脚步轻松地下了楼。
路上,刘琴琴给廖小曼打了个电话,廖小曼一听她会到访,兴高采烈地说:“欢迎,欢迎领导夫人视察本公司。”
刘琴琴骑着电动摩托车,穿过市中心公园,穿过滨江大道和五祥路,慢慢地驶上了莫愁大桥。河风一吹,身上顿然有点冷。刘琴琴目视前方,手上放慢了速度。
南方金都酒业公司座落于工业园区的中心位置,厂门呈梯形,十分高大,还设置了电动伸缩门。这真是今非昔比啊!刘琴琴在心里暗暗惊叹。在采茶剧团上班时,刘琴琴经常路过南方金都。那时南宫琪刚刚接手县酒厂,刘琴琴看到的情景是厂门矮小,厂牌上的字还掉了几个,形象着实委琐。为此,刘琴琴还责备着自己,天天有班上,还挑三嫌四,怪剧团差额拨款。想想那些酒厂工人,她的心态渐渐平和。
廖小曼早已坐在大门边的传达室里,见她一下车,立刻迎了上来,说:“稀客呀,稀客。”
两人寒喧了几句,便往厂内走去。
廖小曼走在前面带路,说:“我的办公室在A区五栋,请走这条曙光大道。”
“变化真大啊,这才像个大企业。”刘琴琴左右一望,叹道。
“从老城区搬到这儿后,企业有了很大的发展空间,我们这儿光中心大道就有三条,房子一共42幢,工人三千多名。”廖小曼作为南方金都的办公室主任,一串串数字随手拈来。
在廖小曼的办公室里,刘琴琴开门见山,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廖小曼一听,没有急于回答,她伸出纤纤一指,在办公桌上轻轻地敲着。敲了几下,仿如下了决心一样,猛抬起头,冲着刘琴琴说:“刘姐,我俩也打过几次交道,我本以为了解你,看来我看走眼了。”
刘琴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瓷杯,还有杯中飘浮着的几片碧螺春茶叶,抻抻鼻子,贪婪地吮吸着那一阵阵暗香。廖小曼的话,她是深信不疑的。从刚进门廖小曼取杯子的动作就看得出来。为了接待刘琴琴,廖小曼将玻璃柜中一套未启封的茶具搬了出来,又当场撕开茶盒的包装纸。一切都是崭新的。这相当于说,在廖小曼心里,刘琴琴冰清玉洁,没有尘俗。
“我,我不是不支持郭老师,而是,”刘琴琴的嘴巴似乎触礁了,“我实在不想让我表姐离婚。我要保住他们的美满爱情。”
廖小曼好像不在意她的解说,又补充道:“郭老师多次跟我说起你,说你是他坚定的支持者,也是一个有良心讲信用的人。”
刘琴琴脸一红,辩解道:“我没有他讲得那么好。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人。这个我问心无愧。”
廖小曼态度渐渐明朗,她端起桌上的透明小瓷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我什么也不怕,就怕郭老师身体跨下去。像他这样的画家,首先应当保证身体健康,不然就是江平巨大的损失。”说着,眉宇间显出几分忧郁之色。好像她手中的茶杯不小心摔碎了。
刘琴琴听见自己的心里重重地响了一下。
看来,表姐的话是准确的。许芸曾多次私下告诉刘琴琴,廖小曼虽然年龄很小,二十出头,可她有可能爱上了郭守信。这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刘琴琴听了简直把肚子都笑疼了,说表姐夫这么木,又不懂风花雪月,哪个女人会对他产生恋情。找来找去,也只有表姐你啊。许芸摇晃着脑袋说,你要相信表姐的直觉,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可能也有所察觉。
“嗯。你是画家,你可能看得更远。我也不懂画。”
廖小曼点头赞同,说:“省里许多大画家都很欣赏郭老师,我甚至在北京都听到了夸奖声,只可惜他不会跑路子,也不去多联系人家。像中国红画院的院长杨荣奇老先生,就极力向外推介他。”
“现在出名都需要包装。”刘琴琴深有体会地说,“我们表演界也是一样。申请加入省戏剧家协会都要有人举荐。”
“是啊,郭老师有正义,讲诚信,令人崇敬。可是他的精力最好是不要耗在上面,否则会因小失大。可他眼里又容不得一粒沙子。”廖小曼眼神中有点失落,说,“假如我们没有一个人支持他,那么郭老师的精神支拄就有可能被彻底摧毁。这个想想很可怕,对他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咦!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刘琴琴凝望着面前的廖小曼,不禁肃然起敬。看来这位毕业于上海外贸学院的高材生,确实见识超群,独具眼光。
“好吧,既如此,那我就不必多说了。”刘琴琴起身道。
廖小曼陪着她一直走到大门口。刘琴琴正要上车,廖小曼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刘姐,我想请你带个话给华瑶瑶。就说让她好好管一管南宫琪。”
“噢,出了什么事么?”刘琴琴惊问道。
“也没什么事。你只要带到话就行。”廖小曼摇了摇头道,“现在谁的话他都听不进,也只有华瑶瑶能管住他。”
5
廖小曼越来越看不透南宫琪了。
论能力,论经济头脑,南宫琪都是一把好手。可是,如果这件事情属实,则他的人品就大有问题了。上个星期三中午,廖小曼陪同洪达集团刘洪董事长一行参观完厂区,正准备乘车前往“真有味”吃饭时,手机上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她滑开手机盖一看,顿时花容失色。发短信的号码很陌生,后四位数字好像长丰市一带才有。吃饭时,廖小曼神情恍惚,同参观时的神采奕奕反差很大,让南宫琪心里窝火。刘洪老先生看着廖小曼的变化,似乎胃口都没了,当天下午就离开了江平。
南宫琪怒发冲冠,大声责问廖小曼:“洪达集团是深圳很有实力的一家酒业集团,刘董事长本来下午就要与我们谈兼并的合约,你倒好,装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是不是故意要拆我的台?”
廖小曼思索着,姣好的面容上似乎颤动了一下。她拉开提包,拿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手一伸,说:“南老板,你看看,其实我也有话问你。”
“什么东西,我哪还有心思看你的短信。”南宫琪口中说着,手却接过了手机。
他用眼一瞄,顿时像踩着了地雷一样,双脚蹦起老高,口里发出爆炸声:“岂有此理?简直是胡言乱语,他奶奶的!”
廖小曼冷冷地看着他,说:“南老板,这个事你有没有做,心里清楚。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请你立即停止,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们可干不得。”
南宫琪看也不看廖小曼,大声道:“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这样一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如果真像短信说的,我往啤酒里掺乐果,岂不要毒死人?”
“最好是没有。假如让我发现,我一定会举报你。”廖小曼脸上呈出坚定的表情,嘴角也紧紧地抿着。
南宫琪的双手好像被她滚烫的话烫着了,微微地抖动了一下。他气得咬牙道:“廖小曼,你记住,你是我花重金请来帮我的。不要在郭守信那儿学画画,学到了喜欢告状的那一套。再说,我又没有做过,随你查好了。”
廖小曼也咬咬牙,道:“你付了我高工资,我也给你带来了高效益。”
廖小曼原在省城一家房地产公司做总经理助理,创造过月卖两百套房的销售神话。南宫琪因为买房,偶然结识了她。从此围着总经理和廖小曼死缠烂打,双管其下,要将她挖走。在付给房地产公司一笔可观的人才培养费之后,南宫琪如愿以偿。
开始,廖小曼还以为南宫琪真诚淳朴,不像那些大城市商人狡诈多变。那时在经营上南宫琪对廖小曼可谓言听计从,所以在浙、闽、赣等地迅速打开了市场,甚至将啤酒卖到了上海、南京。
但不久就发生了颁奖事件,令廖小曼对南宫琪的印象大转。廖小曼起初也不知南宫琪葫芦里卖什么药,当她得知公司准备大张旗鼓开颁奖会,奖励她几千元钱时,心里很是感动,认为南宫琪重视人才,重视企业文化建设。然而,一觉醒来,她明白过来了,原来自己不过是个道具,义务替金都做了形象代言人,也替金都做了个免费广告。南宫琪这样做实质上是借题发挥,意在其他。
紧接着又有几件事,也让廖小曼愤慨不已。公司工会主席黄小燕几次向她反映说,南宫琪在厂里大肆玩弄女人。但凡有点姿色的女职工,都逃不脱他的魔掌。但黄小燕又说,不过那些女孩子都不愿公开,更没有人愿意告他。廖小曼听了叹道,民不告,官不究,何况男女之事。
这些,廖小曼都可以藏在肚子里。即使在华瑶瑶面前,她也没有透过一点口风。
可唯独掺乐果这件事,她不能忍耐。食品安全,人命关天,岂可儿戏。因此,她必须从侧面提醒华瑶瑶,让华瑶瑶也从侧面提醒南宫琪。另外,她准备带几瓶八度的“安蜜”牌啤酒到省城进行成分检测,以探真假。一旦掌握了证据,她就要挺身而出,实名举报。
主意一定,廖小曼仿佛想起了什么,拨通了郭守信的手机。
不到半小时,两人就来到了杨莲花的“再回首”小酒家。杨莲花是郭守信绘画培训班学生罗国国的母亲。她原来就在南方金都酒业的前身县酒厂上班,后来下岗,就自己开了家小酒馆。由于手艺精湛,价格公道,生意一直很跑火。
杨莲花是个精明强干的中年女性,一见郭守信,急忙停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迎了上来,笑眯眯道:“今天,两位要喝什么。”
“菜,老三样,酒就来几瓶安蜜啤酒。”郭守信心情很糟,想喝点酒。
廖小曼挥手道:“杨大姐,酒给我换上珠江啤酒。”
郭守信不解地看了看她,问:“你怎啦?你可是金都的办公室主任,你都不喝安蜜牌的,人家……”
“就是不喝。你也不要喝。”廖小曼赌气道。
郭守信还是不解,喊道:“杨姐,还是上安蜜吧。”
“不行,真不行。”廖小曼拍了拍桌沿。
“好,珠江就珠江。”郭守信见她态度认真,不像开玩笑,愣了一下。又猛然觉得这神态很像刘琴琴,于是就说,“你这样子,很象刘琴琴。”说到刘琴琴,廖小曼赶紧表达此行目的。她一边呷着啤酒,一边劝郭守信停手。她委婉地讲了个故事,说是有句俗语叫做“抓蛇抓七寸”,因为七寸之处是蛇的要害。倘若抓蛇不在要害,不但抓不到它,反要被它咬伤。
郭守信摇头,就给她讲了纸条的事。并且说纸条是塞在他的创作间门底下,肯定是参与人或是知情人所为。证明事情不是空穴来风,八成实有其事,故不能袖手旁观,放任自流。
廖小曼“扑哧”一笑,小声道:“郭老师,恕我直言,我有时觉得你有点迂。像这种事,光凭一张打印的纸条,能说明什么。况且,那个人如果真有正义感,就应该地站出来证明,这才是支持你。”
“咳,究竟是谁呢,”郭守信点头同意道,“也是,我暗暗地打听这么些天了,没一个人愿意跟我深谈。”
廖小曼进一步开导说:“郭老师,你现在的精力是全身心地投入到百米长卷,那幅画一出来,这些鸟人全都得哑巴。这才是大手笔,大气派,别说江平,就是长丰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实力。”
郭守信羞愧一笑,摆摆手说:“你别吹,我可没有这么大能力,”
廖小曼道:“我不管,你得听我们的。好好创作,别管那么多闲事了。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刘琴琴和师母的意思。”
为了此事,郭守信又差点与许芸吵嘴。许芸口气很重地叫他好好反省,以免到时众叛亲离。郭守信倔劲一上来,硬是顶嘴说哪怕众叛亲离,也要坚守原则。
“现在你们合围堵击,我已没有能力还手了。”郭守信苦笑道,“还没有开始呢,就已经众叛亲离了。唉,一个人要坚持真难啊!”
离店时,杨莲花强行按成本费算帐,郭守信连忙推辞。杨莲花快人快语,说:“我家国国对你郭老师挺佩服呢,说你是大画家,又很关心学生。”廖小曼笑道:“国国这小弟弟很有天分,将来也一定能成为大画家。”杨莲花一听,脸色也亮堂起来了,高声说;“这就全靠你们多帮助了。”郭守信微声道;“这也是做老师的本分,我会尽力的,你放心。”
